凡煙小說

第95章

關燈
衍城地處偏遠, 魚龍混雜,各門各派在此都安插有自己的勢力,卻又都無法單獨進行管轄, 所以一旦起了紛爭, 大家總要商量著來。

孫長老此行, 便是就一些重要的宗門利益與另一個門派談判。

對方亦正亦邪,態度暧昧,飛星洞天拿出誠意的同時,也得做好防範。

到達衍城的第二天,便是談判的日子了, 論以往,這種場合護衛在長老身邊的,必定是百裏淵。

大家早已約定俗成,百裏淵也在一大早就整理好衣裝, 拿上佩劍,前往正廳集合。

孰知孫長老出來後, 卻突然宣布:“與我同去的弟子我已挑選好, 百裏你且留下, 不必忙碌了。”

“……”

百裏淵還未有任何反應, 周邊其他幾個弟子全都驚訝地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長老, 這是為何?”有人疑惑, “有師兄在才最保險啊。”

整理手邊文書, 孫長老頭也不擡地說道:“此次談判非常重要,不容有失,百裏他現在只是一個外門弟子, 職階太低了, 在路上護衛安全還行, 若是跟我去現場,恐讓對方覺得我們宗門過於失禮,連個對等的高階弟子都不拿出來。”

這話結結實實駁了百裏淵的面子,雖然有理,但只要長了耳朵,誰都能聽出其中故意的成分。

只要實力夠強,職階就是虛妄,但凡了解一二的人,誰又敢真的看輕百裏淵這個“外門弟子”呢。

不明白長老為何臨時變卦,眾弟子小心將目光投向百裏淵。

本以為他會因此不悅,沒想到,他只是卸下佩劍,松了松領口,平靜道:“長老既有考慮,弟子遵命。”

聽來,像是被羞辱打壓後的無奈,可只有鹿晚游一人最為清楚,這簡直是百裏淵求之不得的好機會!

他面上不顯,心裏指不定已經高興壞了。

給他分派護衛任務,他還沒那麽容易抽身去調查邪祟團體的關鍵成員,現在可好,弄巧成拙了……而孫長老此時還挑起嘴角,暗自得意自己壓住了百裏淵的囂張氣焰。

鹿晚游在一邊看得直搖頭,都不知道這有什麽可得意的,若孫長老能看清百裏淵的打算,只怕他根本就笑不出來了。

等參與談判的一行人離開,百裏淵又豈會乖乖坐冷板凳,他叮囑剩下的弟子守好據點,自己則找借口外出,開啟了機密的調查行動。

第一日,有發現但並未找到人影,回據點時正好碰見談判結束,眾人歸來。

“你出去做什麽了?”

孫長老的語氣跟面色都不太好,看來談得很不順利。

百裏淵面不改色地回覆:“據點有幾位師弟守護足矣,我沒能護在長老身邊,就去城內還有周邊探了探,若有其他隱患,也能提前排除。”

他簡單講解了一下自己今日的發現,理清衍城現在的勢力分布,危險範圍,讓剛剛落地還沒來得及了解更多情況的孫長老,都忍不住聽得入迷,主動出聲詢問。

交流完畢,孫長老已經忘掉了責備,忍不住稱讚道:“還得是百裏啊!”

說完,想起之前被他威嚇的情景,又很不自在地咳嗽一聲,沈下臉道:“探查可以,克制一點,不要做超出你身份的事,給宗門惹來麻煩。”

有了長老的默許,百裏淵下次出門就更加名正言順了,談判還需要持續幾天,他多得是機會將想要的人給挖出來。

鹿晚游就跟在他身邊,同他一起隱秘地飛馳於衍城內外各個可疑地點。

每調查一處,沒有結果,百裏淵眼底的急切和狂躁就多出一分,而近在咫尺的鹿晚游,心裏則會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最好你什麽都找不到,線索就此斷開,省得之後還要繼續去折騰“她”……她內心小孩子一起期盼著,卻知這樣的想法,全都只是枉然而已。

面對已經發生、結局註定的事,縱然知曉全部,她也不過是一個無能為力的看客。

再怎麽說服自己無法在這裏插手,等真看見百裏淵找到那個關鍵人物,鹿晚游還是感到一股巨大的慌張湧上心頭,兩手捏緊又放開,無措地想要做點什麽進行阻止。

邪祟口中那個研究過覆活轉生的同夥,用來引誘百裏淵加入的“誘餌”,現在就在眼前的小院子裏。

面對無法抵禦的誘惑,百裏淵明顯興奮了,眼神中的狂熱與殺意同等濃烈,嚇得對面邪道根本不用開口詢問,便知遇上強敵,拔腿就跑。

可惜,所有出路早已被提前預判,他就像是一只困獸,被鎖死在院中。

手執一劍,百裏淵招招不留情,悍然的攻擊令邪道都懵了,狼狽招架中連聲大喊:“你就是百裏淵?你來找我,肯定是想學點覆活人命的辦法吧,好不容易找到我,卻這樣痛下殺手,就不怕我真死了,你什麽都學不到嗎?!”

百裏淵強橫的模樣,看起來是真的一點都不怕,連問話都是毫不在意:“那你願意說嗎?”

“你要找我學,就得客氣點,先把劍放下……”

邪道以為自己握有籌碼,便能占據主動,誰料對面是個瘋子,根本不能用常理來推測。

他的威脅發出去後,反而受到了更猛烈的攻擊。

“不願說就受死吧。”百裏淵冰冷道,“我自己原本就會,你不說也沒關系,我可以先殺了你,再將你一遍遍覆活,那時候的你應該比現在更好掌控。就算神魂會損傷,腦子總能記住點什麽,足夠了。”

“……你、你這人竟如此陰毒?!”邪道被他的打算嚇得不輕,寧死不屈的念頭頓時打消大半。

死了這一世,被覆活的下一世又該如何……就憑這人的本事,根本惹不起啊。

“停停停,我說我說!”

眼見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命不久矣,邪道趕緊求饒,“不過得等等,我這身傷需要處理一下。”

話音剛落,已經收劍的百裏淵竟又一劍刺來:“沒時間給你耽誤。”

看著又添新傷的手臂,邪道瞪視:“你要學,我卻沒法給你寫了!”

“用嘴說就行,我記得住。”

走投無路,進退無門,邪道只得忍著傷痛,給百裏淵口述了這些年來,自己在各種人妖魔身上實驗得出的研究成果。

中途,他還想暗中使壞,將某些致命錯誤雜糅進去,以期後面給百裏淵造成麻煩,但對方並非剛剛入門的無知小兒,很快就拆穿了他的伎倆。

“再有下次‘口誤’,你就不必開口了。”劍徑直比在邪道的肩頭,人頓時老實了。

這邪道不擅爭鬥,更喜研究,他打不過百裏淵,卻很欣賞百裏淵博聞強識的能力,只靠一雙耳朵便能聽懂這麽多晦澀話語。

口述完,見百裏淵點頭,竟是都記下了,邪道心中不由生出了幾分知己相逢的欣喜,一時間忘了恐慌,好奇道:“眾人都說,你想挖你妻子的墳墓覆活她,可惜還沒開始就被人發現,所以只能被迫中止……可我怎麽感覺,你對覆活一事,經驗很豐富啊。”

低頭站在一邊的鹿晚游,聞言渾身一顫,百裏淵的眼神,也是瞬間陰沈。

邪道沈迷研究交流,越琢磨越覺得是這麽回事,還在繼續推測:“你一定是親自操作過,不然不可能對覆活中存在的意外還有結果這麽清楚。”

說完,他立即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危險正在襲來,為了保命,不得不趕緊調轉話頭,沖百裏淵幹笑。

“別沖動!我不是罵你跟我一樣,手下人命無數……我猜,你一定是愛妻心切,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將她覆活,所以才事先用別人練過手,用的肯定也是罪大惡極之人,跟我不一樣。呵呵,百裏仙君,你對自己妻子的這份深情和愛護,真是令人感動啊,在下自愧不如……”

一般重情之人,對回憶舊事的感情攻勢多少會有些動容,邪道以為自己妙計,卻沒成想,今日這番馬屁,不偏不倚正好拍在了馬腿上。

下一刻,便是百裏淵的長劍穿身而過,令他疑惑不解,又瞠目結舌。

“……難道我這也說錯了?”

他哪裏知道,這番自以為是的吹捧,此刻聽在百裏淵耳中,就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這世上沒有誰比百裏淵本人更加希望,他當初在覆活“鹿晚游”之前,真的先用別人試錯練過手。一個邪道都能輕易想到,他那時卻沒有。

越回憶,越痛苦,手上洩憤的劍也就越狠。

“你這人……怎麽如此難以討好!”臨死前,邪道依舊忿忿不平,百裏淵則赤著雙眼,送他最後一程:“投胎後,別這麽啰嗦了,能活得長點。”

沒了往日一貫利落的身手,殺掉邪道後,百裏淵竟顯得異常疲憊,開始在原地出神呆坐。

跟隨在身側的鹿晚游,眼下也正消沈地垂著頭。

從方才聽百裏淵說出“一遍遍覆活”的威脅時,她的心情就變得糟糕至極,似乎瞬間回到了之前的某個場合,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自己,遭受相同的命運。

能用這件事去脅迫別人,就證明百裏淵他知道這其中的痛苦,也明白這件事對原主的摧殘。

可氣就氣在,他明明什麽都懂,卻還要堅持尋找更多方法,將“鹿晚游”覆活過來。

扭開頭,鹿晚游抹了抹微微發紅的眼睛,發洩情緒自言自語道:“……你一定會後悔的。”

與此同時,從悲痛中回神的百裏淵,重新昂首,目光堅毅地對著虛空,像是要逼自己堅定信念一樣,沈聲說道:“僅此一願,百死無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