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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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門時, 已是破曉前的黎明,天際染著一點淡淡的的蟹殼青。

周然在外面等著,上了車, 溫懷鈺看著紀以柔眼底的紅血絲,有些心疼了,拿眼罩給她戴上:“你睡一會, 要半個多小時呢。”

紀以柔握著她的手, 將她往懷裏一帶:“你也睡會。”

溫懷鈺被她一拉,往她懷裏一倒, 就趴在她胸口上,耳根一麻:“有人呢。”

紀以柔唇角抿了下, 笑了,在她耳邊小聲說:“從法律意義上來說, 你是我的,怕什麽?”

前排,正在專心開車的周然嘴角一僵:“……”

他怕啊!

他不想看, 溫總這麽弱,傳出去了事後是要被滅口的!

為了不被滅口, 周然一路加速, 到醫院時滿頭是汗:“溫總, 到了。”

溫總讓紀以柔睡會, 紀以柔沒睡著呢,她就趴在人家胸口上睡著了,被吵醒了還有點不高興:“知道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 幾秒後清醒了,被紀以柔牽著下了車。

管家正等在醫院大門外,看見她,很恭敬的低下頭:“小姐,先生在等您。”

溫懷鈺最愛重爺爺,老人對她也是一樣的,一醒來沒見到她,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南南呢?南南去哪裏了?”

“爺爺睡著了,是不是把她嚇壞了?”

“我睡太久了,會不會有人欺負我家小姑娘啊?”

溫嚴一醒,躺在病床上連番發問,聽得周琳有些不悅,語氣也酸酸的:“您的眼裏也就只有您的寶貝孫女。我們陪著就不說了,治臻和阿銘都守著您,您也不問問他們。”

溫嚴尚未說話,溫治臻先擰了擰眉:“爺爺剛醒。太吵了。不要這麽說話。”

被大兒子這麽說了一句,周琳更氣悶了。

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明明老爺子偏心眼都要偏到天上去了,她替他們說話,他還責備她太吵。

周琳心裏憋著氣,又瞪了溫平一眼,怪他不得老爺子喜歡,甚至連累的兩個孩子也不得老人喜歡。

溫言深在一旁,將毛巾放到溫水裏泡了泡,擰幹了,握住父親的手,慢慢的擦拭,極為認真的答話:“小姑娘太累了,回去休息了。您生病,誰都敢欺負她,所以您也要趕緊好起來。”

溫嚴輕輕喟嘆一聲:“可不能讓人欺負我們家小姑娘啊。”

溫懷鈺到病房門外,就聽到這麽一句,淚光閃爍,推開門進去,不去看旁人的神色,只往病床前坐下:“爺爺,您可算醒啦。沒人欺負我的呀。沒人能欺負我的。”

溫嚴看見她,原本緊擰著的眉頭慢慢松開了,蒼老的臉上浮現一絲欣慰的笑容:“對、對,長大了,沒人能欺負了。你瞧,你的小海螺還在爺爺這裏。你那時就那麽一點點大。”

老人的手心裏掛著一根細細的繩子,上面串了個小小的海螺。

那是溫懷鈺被接回溫家的時候,唯一帶回來的東西。那時,她心底雖然抵觸,但畢竟是小孩子,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期待的,所以偷偷的給未見面的爺爺爸爸媽媽哥哥準備禮物。

她離開之前,在海灘上撿了一天的海螺和貝殼,裝在糖果鐵盒裏,帶了回去。因為在海邊長大,所以她對海及海灘上的東西都覺得親近。她抱著一罐海螺和貝殼,走進大而明亮的別墅,咬了咬嘴唇,想把她的禮物送給每個人。

可他們都不要。

周琳皺著眉頭,只是看著她,遲遲沒有接;溫治臻也在家,可她不敢送東西給這位病弱的大哥哥,因為吳媽說了,他免疫力低,身體不好,不能亂碰東西;二哥倒是接了,然後隨後將那只小貝殼扔到魚缸裏去了,不屑的說了句,給小魚兒玩吧;父親更是淡漠,只低著頭看報紙,沒看她一眼。

只有那個看起來很兇的爺爺,明明臉上都是兇巴巴的皺紋,卻蹲下來,眼睛裏都是和藹的光芒,寬大的手掌將她的小手包了起來,有些粗糙的指尖從她潔白掌心裏撿起一枚小海螺,還放到她耳邊:“是不是有海風的聲音?”

小姑娘紅著臉,明明沒有的,驕傲作祟,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對……就是你們沒聽過的那種!”

溫嚴大笑:“那讓爺爺也聽聽,好不好?”

小姑娘臉更紅了,心虛混雜著羞赧,想收回手,卻被老人的手握住了,不得不踮起腳,將那海螺放到溫嚴耳邊,小心臟砰砰砰的跳——沒有海風的聲音,她騙人了,說謊了,她完了。

可這個自稱是她爺爺的老人並沒有,他的笑容更深了,將她抱上膝頭,微微閉上了眼睛,神色有些沈醉:“是啊……是海的聲音。我十幾歲的時候,也是在海邊長大的,就是這個聲音。”

“那……那這個,送給你了。”

“真的啊?爺爺可太高興了,太喜歡了!”

當時她還不解,爺爺到底聽到了什麽聲音,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才懂,他呵護著她的脆弱與驕傲,那麽小心翼翼的,慈愛而溫和。

她的心扉就這麽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爺爺敞開了,將裝滿了海螺和貝殼的鐵盒送給他。

小孩子的心最純凈,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有時只是一個眼神,或是某一句話,就夠了。

原來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

溫懷鈺在往事裏沈浸了一刻,抿唇笑了一下,忍住眼角的酸意,將那只小海螺放到老人手心裏:“是,我啊,一輩子都在您手心裏,蹦跶不到哪裏去的。”

溫嚴被這話逗笑了,原先緊繃的精神狀態也放松下來,對著兒孫們說:“好了,我好了,沒事了,不用都在這裏陪著了,散了吧。有事忙的就去做事。老大,你不是說還要開會?”

溫平應了一聲,說要開會,就先出去了,周琳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叫走溫銘一起出去。

溫治臻站在病房裏,臉色蒼白,儒雅俊秀,一雙淺色的瞳孔更加幹凈:“爺爺,您休息。我在這裏待一會。”

這個哥哥身體不好,也很少在家裏住,他成年之後,溫懷鈺見到他的次數似乎都數的過來,別說他這一年都在國外療養,很少回國了。

溫懷鈺忍不住註視了他一下,溫治臻偏過頭,淺色的眸子落到她身上,:“懷鈺,去給爺爺倒杯水。”

他的語氣很自然,溫懷鈺一點都沒猶豫,下意識的就去倒水,端了過來,遞給他的時候才怔怔,她幹嘛這麽聽這位大哥的呢。

雖說平時兩人從未吵架,也維持著一副家庭和諧、手足情深的樣子,但裝的畢竟是裝的……除了那袋榛子小餅幹,兩個人幾乎是沒有交集的。

她出神的想,溫治臻似是並未察覺,只是垂首在病床前站著,溫聲說了幾句話,就跟她說:“你陪著爺爺,我先出去了。”

溫言深聞言也說要出去,她是存在感很低的人,一直在房間裏,拿著毛巾給老人擦臉脖和手臂,直到這時才說話了:“有事叫我。”

看著兩人出去了,溫懷鈺才有點自嘲的笑了下:“瞧瞧,我們家裏的人一個比一個安靜,可能話都叫我一個人講了。”

紀以柔正在削蘋果,削好切開了才端過來:“爺爺是不是不能疼?小喇叭。”

溫懷鈺最初沒聽到後面三個字:“嗯,現在還不能吃……不對,你叫我什麽?”

“小喇叭?”

“嗯。”

溫懷鈺楞了一下,不敢相信的:“紀以柔,你給我起外號。從小到大,誰都沒敢給我起外號!爺爺,您趕緊好起來,幫我好好修理她!”

溫嚴哈哈笑了:“就允許你欺負別人?小柔,欺負她,準沒錯!”

“餵!爺爺,合計著你剛才擔心我被別人欺負都是裝的?!”

“幼稚。這就是你們年輕人不懂了。被別人欺負叫欺負,被自己老婆欺負叫幸福。”

溫懷鈺不服氣的哼了一下,再一次感受到了大型雙標:“我去和醫生聊一聊,您就偏心吧!”

她出去了,溫嚴才看著她的背影說:“人挺好,就是脾氣不行。小柔,你有時可能要讓讓她,但她要是過分了,可別對她客氣。”

紀以柔抿唇笑:“她沒欺負我。”

是她一直在欺負她才對。

溫嚴好像並不相信似的,說了很多很多話,從第一次見到溫懷鈺說起,說這枚海螺背後的小小故事,說她以前跟同學玩的不好,她們都覺得她驕傲,從來不敢靠近她,最開始溫懷鈺會偷偷的傷心一下,後來接受了事實,就更颯然了。

紀以柔聽著,原來這個人還有這麽多的小故事。

她曾經是天上的星星吧,現在雖然光芒依舊,卻時不時被她拉下萬千紅塵,驕傲卻生動,也不再遙遠了。

病房外,溫懷鈺出去找醫生聊了聊,聊完往回走時,接到曾望的電話。

曾望很溫和的問:“溫總,明天有空嗎?我請您和夫人吃個飯。當時也算是巧,一部電影,有幸認識兩位。

溫懷鈺想起來,那次電話曾望說的,全憑實力,忽然覺得自己錯過了某些真相——這對紀以柔來說並不公平。

她看了看日程,輕聲說了句好:“謝謝曾導,明晚見。我……和我太太都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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