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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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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夜色中,商離行扛著那天衍宗瘋子,回到秋水門。白萱何所悟等在議事廳中,一見他身影,站了起來,道:“門主,崔明若走了。”

商離行一怔:“她在門中呆不慣麽?”

白萱搖頭道:“她留下一封書信,說是幾百年未回南嶺,現下回歸秋水門,想在南嶺游玩一段時間。”

商離行沈吟不語,知道崔明若話是這麽說,但其實暌違南嶺三百年,人事全非,加上白日裏七大門派上門提出聯兵之事,又給她帶來心緒上的變化,他不好強留,便只道:“也罷,讓她出去散散心,等她想通了,自然會回來。”

白萱道:“是,我也是這麽想,所以沒有派人去將姐姐追回。”頓了下,又道:“她走前也將那份散修名冊給我了。”

商離行想起當時門中散修名冊被祁歡偷走,事後他也曾將此事密告崔明若,要她密切註意身份洩露之患。便問道:“她是從祁歡手上拿到的?”

白萱搖頭道:“這我可不知道了,她沒說。”望向他扛著那人,問道:“門主,你找到人了?”

商離行道:“正是,幸好北陸守衛不嚴,此一趟去十分順利。”

他將肩上那名昏迷的天衍宗弟子放下,將要開口讓白萱醫治,門外又匆忙奔入幾名散修,道:“門主,那七大門派出海北上,在海上遇到海獸襲擊,他們傳訊給秋水門,請求援助。”

何所悟皺起眉,道:“好不要臉!”

白萱道:“門主,這些人未免也太自以為是了吧,先前秋水門不願出手,他們便暗中詆毀我們,現在出了事,又要我們幫忙。”

何所悟點頭道:“對,不要去救他們!”

商離行將那瘋子放在一旁,嘆了口氣,道:“罷了,畢竟同為修士,我們不可見死不救,我再出海一趟,將他們救回。”

言罷,召集百名散修與他奔赴邊界,臨走前囑咐白萱醫治那名天衍宗的弟子。

等人手召齊,已是三更時分,一行人在他的帶領下,急急趕赴邊界。路上,傳訊的散修稟告具體情況:“門主,薛觀主他們帶領上千弟子乘舟渡海北上,夜間到了海上三千裏處,突然遭遇數百頭海獸襲擊,海船被頂翻,修士死傷過半,至今仍在奮力抵抗。”

商離行道:“邊界的散修也去幫忙了嗎?”

那散修道:“去了,不過這次海獸來勢洶洶,數量極多,且狂態大作,修士在海上受到諸多限制,無法拼盡全力抵抗,因而才接受了我們邊界散修的建議,請求秋水門援助。”

頓了頓,又道:“這次七大門派出動渡海,原本極不願意我們的散修幫忙,我們的散修聽門主命令,未予阻攔,但擔憂海獸之患,派人在岸邊巡視,果然昨夜遠遠見到他們的桅桿與白帆接連倒下,緊急出動援助。薛觀主他們若不是見到弟子身亡過多,恐怕沒那麽容易接受散修的救助。門主,我看他們一意孤行,就算被我們秋水門救了,也不會承我們的情。”

商離行嗯了一聲,再不多言,禦劍淩空,催力前行,一行人總算在天亮時分到達邊界。駐守邊界的散修將他們迎上早已備下的船只,揚帆,奔赴十萬裏大海。

這批船借風前行,不到三個時辰便抵達出事地點。近百裏的海面盡被染成血腥紅色,海面上漂浮近百浮屍,有修士的,也有海獸的,與浮板殘骸東撞西撞,隨著海浪一蕩一蕩地飄開去。

其時明日初升,海上萬道霞光破雲而出,艷紅如血,七大門派的修士將剩餘的船只收攏一處,持著手上利刃,與四周張牙舞爪的海獸殊死血戰,另有六七十名秋水門散修駕著小舟,在浪聲中飄來蕩去,從旁協助對抗海獸。

商離行一聲令下,隨他遠道而來的諸散修齊聲應喝,遣開身下船只,分為東西一線,迎頭朝海獸群與七大門派的修士疾馳而去,將這群作亂的海獸合圍起來。

“是商門主他們來了!”

眾人見到援兵到來,心中大定,出手愈加得心應手,秋水門散修處於外圍,七大門派的修士身居中心,兩方勢力裏應外合,全力應對不斷沖擊上來的海中霸主。

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他們才終於將全部海獸屠戮殆盡。眾人累得精疲力盡,連話也說不出來,遑論渡海北上,突襲魔族。幾位掌門人心中也道出師不利,此番出海實在九死一生,不宜再一意孤行,一行人為防其餘海獸聞得血腥味再度攻來,休息片刻之後,駕船匆匆回了南嶺。

待上了岸,又是到了翌日清晨,眾人灰頭土臉回到邊界散修營寨,幾近腿軟,剛走到門邊,便即累倒、暈倒者不計其數。商離行與一位掌門帶領幾名門人清點人數,發現這上千弟子竟只剩了三百多人,其餘六百多人都死在海上,另有一百多人身受重傷,無法走動,只得暫且屈身秋水門散修駐紮營寨,借機修養療傷。

替眾人療傷之際,一名散修走了過來,對商離行道:“門主,太清觀的薛觀主被海獸咬傷一腿……至今……至今昏迷不醒……”他言辭猶豫,臉上帶著一絲疑惑迷色。

商離行一怔:“這是被咬了多重的傷?帶我去看看。”

他在那散修的帶領下,進了一處營帳,只見薛雲清面色蒼白,一動不動地躺在榻上。他腿上的傷口不到五六寸許,並不深,亦早已包紮止血,照理而言,不該至今昏睡不醒。

商離行探他鼻息,又為他把了脈,也是查找不出原因所在,深覺匪夷所思,大惑搖頭。

那散修斟酌著道:“門主,會不會是這位薛觀主被咬傷後牽引體內舊患,以致真氣逆流?”

商離行沈吟一陣,道:“真氣逆流,往往將有一定癥狀表現於外,或冷熱交加,或臉如金紙,我瞧薛觀主的面色倒是正常得很,實在不像是真氣逆流之狀。”

又問:“醫修來為薛觀主看過沒?怎麽說?”

那散修搖頭道:“此次受傷者太多人了,駐守邊界醫修僅有二人,實在忙不過來。何況,薛觀主的情況過於異常,恐怕普通醫修也看不出什麽,不如,”他提議道,“叫白萱姑娘看一下?”

商離行道:“嗯,既如此,你們留在邊界好好養傷,如果他到了午時還不醒,我再考慮將薛觀主帶回秋水門,叫白萱看一下。”

此次出海遭遇大難,死傷人數雖多,但多為七大門派之人,其留守門派中的其他門人或弟子聽聞消息後紛紛趕來,將受傷的門下弟子接回了自己門派,邊界人一少,眾散修壓力驟減,營寨中清靜許多。薛雲清所在太清觀距離邊界路途較遠,其門下弟子姍姍來遲,到了當日午後才來到邊界。其時商離行已先一步動身,將人帶回了秋水門。其門下弟子只好先將受傷的門人弟子接回門派,留下一部分人轉道去一趟秋水門,接回自家觀主。

商離行將薛雲清帶回秋水門後,立時叫了白萱過來,他仍記掛著星盤之事,對白萱問道:“那名天衍宗的弟子如何了?”

白萱道:“白萱在他的命脈和穴位上分頭刺了七七四十九針,助其疏通神智,能不能恢覆神智,就看今晚了。”

商離行道:“也行,你先替薛觀主看一下吧,看看他為何至今無法清醒。”

白萱道:“是。”

不多久後,太清觀的門人也來到了秋水門,請求將自家觀主接回門派,白萱道:“薛觀主昏迷的原因我還沒有找到,請諸位在秋水門歇息一段時間,待薛觀主醒來後,諸位再將人接回,不知可好?”

那群太清觀的門人聽聞薛雲清尚未醒來,也是大感不解,但一念及白萱聲名在外,若連她也救不了,南嶺大陸上更沒有其他人可以救得了自家觀主,也即答應了下來,暫時住在了秋水門中。

當夜,白萱遣門人告知商離行,道是施了針後,那名天衍宗弟子神智恢覆清醒,除了言語遲鈍,思維有些顛三倒四外,一切已與常人無異。

商離行大喜,攜了無念留下的星盤刻本,前去那天衍宗弟子所在房間。

星盤之事事關重大,他並不想讓旁人知曉太多,因此只獨身一人去見那名弟子。他進了房間,關上了門,轉身望去,正見燭火之下,那弟子坐在床頭,聽到門聲,訝異擡頭,眼中清明一片,全然不覆昨日見到的那般癲狂之態。

商離行走近一步,見他縮起肩膀,抖個不停,只好停下腳步,溫言道:“別害怕,我不是來傷害你的。”

他進來之前,聽白萱說起這名天衍宗弟子神智雖已恢覆,但興許是在魔族受到幾百年的虐待,識海中有著太多痛苦記憶,清醒後說話吞吞吐吐,且十分懼怕生人。

商離行生怕嚇到這名弟子,停在原地,道:“你認識我是誰嗎?”

那弟子在床邊縮成一團,淚眼朦朧地搖頭。

商離行道:“我是秋水門的門主,亦是你們門派大師兄的結拜兄弟,是我將你帶回南嶺。你還記得天衍宗的大弟子無念嗎?”

那弟子嗚嗚咽咽地將頭縮在雙膝之間,並不回他的問題,也不對“無念”二字做出反應。

商離行有些失望,心道自己千辛萬苦為破無念星盤之謎,先是去了一趟西涯山,後是去了北陸,卻兩次都是無功而返,他怏然道:“那你還記得幾成衍術?”

那天衍宗弟子只顧搖頭,全然不答他的問題。

商離行見他雖是一直搖頭,但很明顯是聽懂了他的話。他心思擬定,將星盤刻本置於身後,慢慢地走過去,問道:“三百年前無念出走天衍宗時,曾說過修行衍術之人心思敏感非常,過於相信虛無縹緲的宿命之說,可是你們門派修了這麽多年衍術,應當知道世事無常,你們算得再多,終究是算不到最後的結果。”

伴隨著那弟子不斷重覆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走到那弟子身邊,道:“魔族戰力雖強,但想在短短幾年時間內占領南嶺,也並非那麽容易,所謂的三百年劫難,不到最後一刻,根本談不上孰勝孰負。天道,未必就真的改變不了,不是嗎?”

那弟子“啊”的一聲,抱頭亂躥。

商離行看他情緒激動,顯然是將他的話聽了進去,只是自欺欺人地不願承認自己聽懂,續道:“你告訴我,當年天衍宗門人為何投降魔族?你們是占蔔到了什麽劫數?你們天衍宗到底在害怕什麽?你們想瞞著世人什麽?”

他取出身後星盤刻本,道:“只要你為我算出星盤上的秘密,別說為你同門報仇,哪怕為你們重建天衍宗也非什麽難事,擡起頭來看看!”最後一聲,儼然是自喉中喝出,聲調嚴厲至極。

那弟子猛地擡頭,望了他手上星盤一眼,目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發出癲狂的一陣嘶吼,發瘋似的撞擊他的腹部:“啊啊啊——”

商離行被他撞得胸肋生痛,頓生怒氣,一不做二不休,對人下了禁制,定在原地。那天衍宗弟子蜷在地上,口中仍在嗚嗚地叫著。

商離行與這天衍宗弟子完全不熟,其實根本無幾分溫柔可言,先前好言相勸,不過是看在他是世上最後一個能破解星盤之謎的人罷了。眼下見這人已瀕臨心態奔潰,心道或許是逼問的好時機。他無視他驚駭痛苦的神情,將星盤刻本完整打開,遞到面前,道:“說,怎麽破解?”

那弟子眼神躲來躲去,完全不敢看那星盤一眼。他渾身發抖,顫聲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

他又掐住那弟子的下巴,強迫他望向自己手上的星盤:“告訴我,究竟如何破解星盤之謎?”

那弟子雙目淚光大閃,淒厲慘叫,竟然又重回往日癲瘋之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商離行見這人實在可憐,突然醒悟過來,心道自己這般欺負一個瘋子,著實有些過分。他無奈搖頭,解開此人的禁制,出了房間。

走出幾十步,猶能聽到那挾帶驚恐悲切的嗚咽聲。

他愁色不展地走到門口,命令門口散修:“叫白萱重新過來給他看看。”

他望著不遠處叮鈴作響的潺潺流水,心道:“是我太心急了。”

白萱聞訊趕來,走到門口,不及與他打招呼,便匆匆走進那弟子所在的房間。

他心想解開星盤之事或許真不該過於急切,嘆了一聲,剛想走開,忽然房中傳來白萱驚恐的叫聲:“門主,那個瘋子咬舌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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