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關燈
西涯山開啟三百年的屏障,再現人間。山上層峰疊嶂,四季常青。其中最大一座名為翠染峰,峰上花葉相宜,蜂飛蝶舞,堪為人間勝地。

滿山紅楓黃葉,白泉赭石,五彩嫣然。山泉漱石,一名身穿白色衣袍的少年在林間來回游蕩,上下跳脫。他雙目靈動,眼波一轉,悄無聲息地溜到淙淙澗流邊,拍上溪邊人的後背:“疏桐哥哥!”

“元桑,不要鬧啦!”疏桐受驚回身。他長得虎頭虎腦,瞪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佯怒而瞪。

元桑探頭問道:“你又在采花了?”

疏桐點點頭道:“是啊,王最愛喝我泡的花茶,這次我要多摘點花回去。”

那元桑賊兮兮一笑,現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問道:“疏桐哥哥,王昨夜回來了?”

疏桐老實應道:“對啊。”

元桑又笑嘻嘻道:“我昨夜在山門晃蕩,看到寒竹哥哥身上背著一個人,好不神秘的樣子,還將人家的一張臉掩得嚴嚴實實。如何,到底是長得有多美,讓我們的王這麽在意?”

疏桐瞪大眼道:“不知道哇!我也沒見到,王只將那人藏在煙蘿閣裏,可寶貝了!”說罷起身,沿著潺潺溪水,心滿意足地捧著花走回山谷。

元桑長長哦了一聲,跟上幾步,又好奇問道:“那王現下作甚?”

疏桐神神秘秘湊近來,小聲道:“噓!我只可跟你一人說喔,王在跟族中長老討兵權。”

元桑睜大眼,奇道:“王竟然想要兵權?”

疏桐抱著手中黃花,當先在前,絮絮不休道:“聽說王這次敗得慘烈極了,空手而回!這次是回來爭兵權,打算一雪前恥!這也實在醜聞一樁呀,單五百人能幹啥呀你說!”

元桑又哦了一聲,順應著道:“也難怪,人長大了總是有野心的。”

疏桐不忿道:“畢竟王都滿三百五十歲了,也該是時候統領全族了,大妖王不知為啥,就是不肯放權!”念及眼前元桑是為大妖王心腹之一,又悻悻道:“元桑你可別生氣啊,我不是對大妖王有意見。”

元桑眉峰一揚,心中暗道:“就憑你也敢對大王有意見?”面上卻仍自笑意誠摯道:“當然,無心口說有心話,我自然是懂的。”

那疏桐楞頭楞腦,也聽不出他的話中意思,搖頭嘆息,又以好友般推心置腹的語氣道:“你說南嶺有什麽好,王他到底圖啥呀?”

元桑笑著應了幾句,又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攛掇著疏桐去前殿偷聽。疏桐裝模作樣推脫幾句,實則自己心中也好奇萬分,也無須元桑推搡加勸,便自發地跟在元桑身邊。兩人做賊似的偷溜進翠染峰前殿,躲在一根樟木柱子後,支耳偷聽。

他二人屏息凝神,只聽殿中沈默數刻,方有一道蒼老的聲音震驚異常道:“整整五百族民啊,就這麽死了?”他二人聽得分明,發聲者卻是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

又聽妖王競楓痛聲道:“是本王的不是,本王一時輕敵,教那夥人族修士燒毀了妖船,本王真是——萬死難辭其咎哪!”

緊隨著另一道聲音響起:“可據我所知,死在西岸邊的只不到四百五十人,另外那五十餘人到了何處,還請二妖王明確告知臣下。”是另一位長老的聲音。

妖王競楓長長哀嘆一聲,沈聲道:“長老們應知寡不敵眾的道理,族民們本就無太多臨敵經驗,若有精兵在手,本王必將率兵遠征,踏平整片南嶺大陸,為無辜枉死的族民報仇!”

那道聲音又道:“可我聽說人族那邊只出了一兩個門派,加起來還不到兩百人,如何算得上寡不敵眾?”

妖王競楓唉聲嘆氣道:“允棠長老是在刻意為難本王了,那人族狡猾,通曉何其多的古怪陣法,竟將我們困在雪谷中兩天一夜!若不是,若不是本王得天命守護,更得五十名族民誓死隨護,如今只怕也只剩一具骨灰了。”說到這裏聲音竟然開始哽咽。隱約傳來衣袖窸窣摩擦聲,似是在垂頭拭淚。

木柱後的元桑嘴角一撇,又聽方才那位德高望重的長老開口道:“可大王離開前並未將兵權交接,大長老的命令也未下達,二妖王,請恕我們幾個老東西不識擡舉,不敢擅自將兵權交出。”

他們一口一個“二妖王”,妖王競楓聽在耳中,只覺那三個字刺耳萬分,當下冷哼一聲道:“我是妖王還是你們是妖王?”

允棠長老冷冷道:“誰是妖王,我們便聽誰的。”更有一長老諷道:“身份再尊貴,也只是一個二妖王罷了。”

妖王吞聲忍氣多時,當下便已忍受不住,憤而脫口道:“本王再如何不受重用,也是先王的遺腹子!”旋即拂袖出殿。站立殿門的郁柳立即迎上來,問道:“王,還是不行嗎?”

妖王競楓惡狠狠道:“這群老不死的欺人太甚!”郁柳道:“王,請息怒,此時與長老撕破臉皮,於我們毫無助益。”

妖王胸膛劇烈起伏,狠聲道:“本王如何不懂!”舒緩片刻,才緩住心中怒氣,放低聲音道:“那人還沒醒?”

郁柳搖搖頭,示意未醒。又低聲道:“說也奇怪,此人明明有著獸王傳承,該是獸族之人才是。可我以妖族妖術救治,竟可毫無阻礙地灌入他的經脈,真心古怪。”

妖王不以為意道:“這有甚奇怪?我族妖力繼承自天地靈氣,本來就可與所有生靈自由灌輸靈氣——嗯?”聽殿門一側有微微喘息之聲,他喝罵一聲:“什麽人?滾出來!”

殿門左側奔出兩道身影,妖王與郁柳望去,見是疏桐與元桑二人。疏桐忙不疊迎上來,咧嘴笑道:“王,是我們。”元桑也笑吟吟地上前問好。

妖王面帶不悅道:“你們兩小子在這裏作甚?”疏桐捧著花,赧然一笑,不敢應答。元桑笑道:“我二人聽聞王回山了,特意前來拜見。”

妖王胡亂點頭應道:“有心了。”

郁柳附耳道:“王,此事是該告知疏桐。”

妖王競楓道:“要告訴這傻小子?”

郁柳道:“遲早要讓他知道的,不然這小子沖動起來更壞事。”

妖王面帶疑色,又看了傻楞楞的疏桐一眼,叫了一聲:“疏桐。”

那疏桐亮著一雙虎眼,訝道:“怎麽了,王?”

妖王擺手道:“你跟我們來。”說著轉身要走,郁柳又突然與他道:“王,請讓元桑也跟來吧。”

妖王止住腳步:“嗯?你要讓此人也參與?”

郁柳以只有他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此人能成為大妖王的心腹,與蘭辛同為大妖王的左右臂膀,平起平坐,可見實不是一個簡單人物。有他支持,長老那關也會更加好過。”

妖王靜默一瞬,方淡淡嗯了一聲,而後輕飄飄瞥了元桑一眼,囑道:“你也跟我來。”

元桑不置可否,靜靜跟上。

煙蘿閣中煙熏氣蒸,香氣宜人。閣前一左一右,跪拜兩名嬌美女奴。妖王競楓帶著郁柳、疏桐、元桑三人走過去,朝那兩名女奴命道:“你們先下去吧。”

女奴領命退下,妖王帶領三人走進煙蘿閣,過了廳房、臥房,一路徑自不停。元桑左顧右盼,問道:“王,這是何意?”

妖王自得一笑,卻是不答,率先走上九層桐木高樓。自樓頂橫木廊橋踏出一步,便是一處連接著山體中部的山洞。妖王邁上廊橋,打開山洞石門,走進山洞,又開了山洞中另一處石門。如此兜兜轉轉,待走到第四處石門時,妖王終於走向一處開挖出石梯的缺口,順著石梯往下走去。一路所經之處皆有青桐油燈作引,視野一派敞亮。

疏桐走得一頭霧水,小聲與元桑嘀咕道:“王到底要帶我們去哪裏?”元桑笑而不語,暗自將路徑記在心中。

沿著粗糲石梯,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終於走至山體中空的腹部,妖王停在一處矮小石洞門前,道:“到了。”接著伸手打開石門機關,走到石洞中間,有一張石榻。榻上躺著一人,背對著他們四人。

妖王示意郁柳將榻上昏睡那人翻過身來,使其正面直直對著元桑二人。

疏桐當即跪下,大聲道:“見過大妖王!”

元桑瞳孔驟然一縮,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這——這是大妖王?”

妖王競楓坐上石榻,翹腳笑道:“對,她就是我最敬愛的姐姐,我們妖族最尊貴的存在——大妖王殿下。”

元桑方才失態之下驟然出聲,現在細細將那人望去,才發覺認錯了人。見妖王笑語吟吟、卻始終目色沈沈盯視自己,他眸光微閃,一字字道:“二妖王,這是何意?”

妖王笑道:“以元桑的頭腦,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元桑雲淡風輕一笑,道:“王有事請吩咐。”

妖王慢悠悠道:“現在留給你的只有兩條路,一是從煙蘿閣裏走出去,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二是與我一起見過大妖王,如何?”

疏桐聽他二人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話,顯是在打著啞謎,便趁著無人註意到自己,訕訕起身,躲在一旁。

妖王又問:“如何?”元桑露齒一笑,將腰深深躬下,一字一頓道:“臣下自然是站在王這一邊。”妖王挑眉示意:“嗯?”

元桑長聲道:“王不是先得到臣下的保證再告知計劃,而是先將所有籌碼擺上臺面,再讓臣下作出選擇,可見王的胸襟氣魄實非常人所能度量。臣下雖不才,卻也願為王的馬前卒,鞠躬盡瘁,盡力效勞。”妖王微微一哂道:“你倒是上道。”

元桑又道:“只是此關一過,日後若大妖王回來,問起此事,王您又該如何給個說法?”

妖王安坐石榻,豪氣萬丈道:“到時南嶺大陸已盡為我族彀中之地,本王登高一呼,萬民擁戴,在族中聲望早已遠遠超過了她,還怕她問罪不成?”

元桑應道:“看來王是真心成竹在胸了。”

妖王慨然應道:“好說。”二人心照不宣,相視一笑。

元桑又道:“如今族中尚有族民十萬,精兵五萬,其中三萬精兵藏於練華谷,一萬五千駐守望天涯,剩下只有五千在翠染峰,王若能得大長老諭令,則可號令翠染峰五千精兵;若能加上大妖王諭令,則再可號令望天涯一萬五千精兵,敢問王究竟欲出多少人馬?”

競楓嘴角一努,寒聲道:“練華谷三萬精兵固守西涯山,暫時是動不得的,但本王想要的,又豈止這剩下區區兩萬人馬?”

元桑了然掀唇,道:“王的雄心自然不只此處。”

競楓怏怏道:“可惜我那好姐姐離開西涯山前,並未將練華谷三萬精兵的兵權移交,我縱是再想如何李代桃僵,也實無可奈何,當真可惱!”說罷狠狠拍了一**下石榻,掌風帶起石榻上那人衣袍一角。

元桑隨之望去,目光在石榻那人身上停留半瞬,而後眼角微擡,與競楓道:“兵權沒有移交,並不代表我們便指揮不了練華谷三萬精兵。”

競楓微微瞇眼,道:“元桑可是有好的主意?”

郁柳插聲道:“你難道是想讓這個人領兵出戰?”

元桑挑眉道:“有何不可?”

“不可!”競楓沈聲道:“那練華谷三萬精兵為我姐姐親手□□出來,對她一言一行再是熟悉不過,偽裝之人根本騙不過他們的耳目。”

元桑反問道:“王既想要兵權,又不肯冒此等風險?”

競楓嘆了口氣,面色為難道:“本王終究還是……不敢做得太過啊……”

元桑心中暗嘲,面上卻作怏然狀道:“那也只好如此了。”

疏桐在旁聽得渾然不解,心急問道:“王,你們說的我怎麽都聽不懂?”

郁柳面無表情道:“因為你蠢。”

疏桐聞言不快,便要發怒,妖王擺手道:“你不懂也沒關系,本來就無需你懂。”

疏桐卻也沒笨到底,撓撓頭,問道:“那,王我應該做些什麽?”

妖王道:“你只需將人照顧好了便是,其他不得多問。”

疏桐呆楞應是。

待諸事商議完畢,妖王留了疏桐一人在石洞中,言道須將人好好看顧,待人醒來時立時回報自己。疏桐乖覺應喏。妖王便帶著郁柳、元桑二人繞著原路出去。

疏桐百無聊賴坐在一旁地上,背對著石榻整飭自己摘來的黃花。半日之後,只覺得身後忽而傳來芒刺在背之感,霎一回頭,正對上榻上那人幽深如夜的目光。他顧不得地上的黃花,雙手搭在石榻邊,驚喜道:“你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