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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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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離行噗嗤笑了一聲,眼中滿是笑意:“你以為你藏得很好?”

“那你之前都是在戲弄我?!”黑袍人聲線一變,將罩住面容的鬥篷倏然掀起,露出白皙秀美的一張臉龐,一雙炯然明眸,正對他怒目而視。

商離行緩緩搖頭:“怎麽能算戲弄呢?你既有心隱瞞,我又何必節外生枝?”

謝留塵頓了一下,又問:“那,那你是何時發現的?”

商離行輕聲道:“一開始。”

謝留塵頓感訝異,突然轉過頭來,驚疑目光巡視他全身上下,又半仰起臉,正正對上他含笑雙眸。發覺商離行全然不設防備的信任模樣,心中厭惡至極,冷笑一聲,偏過頭去。

商離行卻正正看著他的側臉,盤問道:“你來千重影壁的目的到底為何?你到底跟魔族——”

“那與你何幹?”謝留塵甩開他,自己站了起來,又走向妖獸屍體,半蹲下去。身旁傳來窸窣腳步聲,卻是商離行走到身邊,不依不饒道:“好,那就不說魔族了,單說你與獸族——先前你在紫淵秘境中也是這樣?”

謝留塵硬聲硬氣道:“我不知道!”說完這話,他又擡頭四望,蹭地站起,小跑著將滾落一旁的妖獸頭顱撿了回來,置於妖獸屍身之上,托著腮,怔怔然蹲在一旁看著。

“唉,一看就沒沾過血、殺過人……”商離行始終旁觀看他動作,也隨之半蹲下來,與他並肩靠著,溫言道:“獸族本性暴虐嗜殺,你不殺它們,它們也會殺你,所以這不是你的錯。”

“你懂什麽……”謝留塵看到慘死當場的妖獸,心中不知為何老是隱隱堵著一口氣,“我只是一看到他們的死狀,心裏難過。”他低著頭,似乎是在低聲啜泣著,過了片刻,突然又伸出手,捋起衣袖,徒手在地面上刨出一個小小的洞口。

商離行低嗽幾聲,急忙擺手制止了他:“這裏的土地常年遭雷火煎烤,根本就埋不了妖獸屍體。”

“那怎麽辦?”謝留塵風風火火的動作頓止,驀地轉頭,目光倉惶望著他。

商離行最受不了這樣的眼神,心中暗嘆一聲,然後搖晃著站起身來。他強撐著施展火燃法陣,將躺倒在地的妖獸屍體盡數焚化成一堆灰白骨灰。遭寒風一吹,飄飄蕩蕩,轉瞬成空。

商離行神色幽幽:“魂歸天地,肉身也盡回混沌之中,”又凝眸望他,“這樣好了吧?”

謝留塵面無表情道:“你的臉色更白了。”

商離行頓時失笑,蒼白俊顏染上幾許無奈:“你個沒良心的。枉我為你鞍前馬後,卻連句好話都不說。”

謝留塵卻不理他,只是茫茫看著消散於天地間的灰□□粒,過了半晌,又道:“陣眼再次開啟是在什麽時候?”

商離行身形蹣跚,搖晃著走到方才那片幹凈土地,緩緩席地坐下:“再過一天一夜,明日此時。”

“嗯。”謝留塵也在一旁坐下,註意到商離行目不轉睛看著他的視線,眉頭一皺,又將黑色鬥篷迎頭兜下,蓋住臉龐。魔氣縈繞間,只聽到商離行輕笑一聲,溫雅的聲音慢悠悠道:“還遮遮掩掩做甚麽?這裏又沒別人。”

謝留塵渾不理會,靜了不到半刻,又聽商離行念念叨叨:“你坐那麽遠作甚,還想逃跑不成?”當下好不惱怒,將鬥篷一掀,兇巴巴道:“我不遮、也不走,行了嗎?啰裏啰嗦,遲早被自己念叨死!”說完這句,將身子一轉,只顧著看天際烏雲,留給商離行一個“話不投機”的後腦勺。

商離行有氣無力笑了一下:“你先前慫恿祁歡與你跳下黑洞,是篤定我不會救你,然後你好趁機逃走,是嗎?”

謝留塵陡然嗤笑:“哈!倘我那時知道你早已識破我的真身,便不會多此一舉,做了這等小人行徑,徒惹一身仇恨了。”

商離行知道他定是在耿耿於懷於祁歡對他下手的事,又好言勸道:“那回去後,由我做主,將你與祁歡的誤會解開,消釋嫌隙,可以嗎?”

“回去?回去哪?”謝留塵粗聲粗氣道:“我不去秋水門!”

商離行目光澄澈,定定望著他:“那你想去哪裏?”

謝留塵頓然啞聲道:“我……我也不知道……”心中顫顫,念及自己這十年來本是好好待在磊落峰上修行,卻一朝莫名失去一切,又被突然帶至全然陌生的秋水門,見識了各類形形色色的面孔。而到如今,人事全非,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信任誰了,而且……而且秋水門根本就不是自己應該待的地方。

“其實有些話,我在你來到秋水門之後就想說了。”暗自神傷間,聽商離行突然道:“你是個天份很好的孩子,長得好,劍也練得好,應該是以前沒受過什麽苦,心思也是太過簡單,才會平白遭受了這些無妄之災。然而人生無常,你以後要經歷的世事還會有比這重得多的,若一直耿耿於懷,最先被壓垮的只會是你自己。”

他一楞,又聽商離行續道:“你莫嫌我啰嗦,我也是像你師尊一樣在意你,才會不耐其煩跟你講這麽多,你若是聽得下去,我自然高興,若聽不下去,那少不得以後吃點苦了。”

謝留塵神思一滯,回頭望去,卻見商離行坐得端端正正,臉色蒼白,目色中帶著少見的鄭重與誠摯,正一瞬不瞬盯著他。謝留塵一陣恍惚,驀地又想起玄思真人多年來對他不教不養的行徑,哪算什麽在意?心中突感惱怒,怒沖沖道:“我做什麽事、成了什麽人與你何幹?你自認為你是勞什子的門主——管了天下人還不夠,還要管到我頭上來嗎?”見商離行微微瞇眼,他也不甘示弱回瞪過去:“我不是秋水門的人,也不是雲山劍宗的人了,連,連我師父都不管我,你以為你是誰!”

商離行無奈搖頭:“真是屢教不改。”隨即深深看他一眼,加重語氣道:“既然軟的不吃,就別怪我用硬的了。”說到這裏,突然斂眉肅容,正襟危坐,口中默念咒語。隨他咒語策動,平地上莫名刮了一陣冷風。

“你又想對我做甚麽?”謝留塵睜大雙眼,提高聲量,發現自己竟然又被封住周身大竅,全然無法動彈了。他徒然掙紮,但與商離行修為本就懸殊,如何抵抗得了?憤而大罵道:“你有本事跟我單打獨鬥,少來耍這些嚇唬人的小伎倆!”

“你師尊走前將你交給了我,以後你便由我來管教了。”商離行也惱道:“我絕不可能看著你自甘墮落,一錯再錯!”

謝留塵大叫道:“你沒有資格這麽對我!”

“我說有便有!”商離行輕撫劇烈起伏的胸口,面頰上冷汗涔涔落下,顯是被氣得不輕,目光游離著,看著謝留塵:“你想跟我比劍?別忘了,為了那塊越天石,你還得有求於我。”見謝留塵兀自吵吵鬧鬧,又粗喘著氣道:“你就先自己冷靜一下吧。”

謝留塵對這種受制於人的感受厭惡極了,根本靜不下去。猶自罵了半晌,感到那頭動靜卻是漸漸沒了。

停下叫罵,擡頭看了過去,發覺商離行穩穩坐在地上,雙目緊閉,冷汗打濕鬢發與前襟。一張平日裏俊雅含笑的面容,竟是白裏透青,帶著令人觸目驚心的灰暗之色。原來他多日來疲於奔命,又為了救護眾人,多次開啟法陣。如今真氣透支,再難維持,卻是昏睡過去了。

謝留塵靜靜瞧他片晌,自口中不痛不癢罵了聲:“活該!”也幹脆不再掙紮,閉目養神起來了。這段時日所見所感,驀地如走馬觀花一般浮現腦中。

自那日與白萱話別後,在房中沈思獨坐,深感自己像是個意外闖入的不速之客,秋水門的一切都讓他感到過分陌生與難以適應。於是一時腦熱,離開了秋水門,一路穿山越林,走走停停,只覺飄飄零零、舉目無親,真真可憐極了。

駐足半晌,一時也茫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躊躇間突然收到魔族傳訊,那之前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黑袍人驀地出現,問他發生何事,為何不經請示、擅自出走雲山。他支支吾吾解釋了幾句來龍去脈,那黑袍人竟不生氣,縱然形容陰森,語氣中也多了幾分掩飾不住的歡喜。他有心試探,黑袍人含糊應了幾句,只說是魔尊不日將要覆活,一場大戰在即,此時離開雲山劍宗也耽誤不了什麽事。謝留塵想到白萱所言,於是有意無意提及幾句千重影壁之事,黑袍人聽了,要他到千重影壁監視商離行眾人動作,必要時可下殺手將散修眾人除掉。事成之後不僅將他身世全盤托出,更會將他重新接納迎回魔族。

謝留塵聽到這裏有些心動,想到自己既已被逐出雲山劍宗,那又何必對人族戀戀不舍。人族的興衰勝敗,在他看來,自然是比不過探查自身身世要緊的。於是暗暗記下黑袍人的一番叮囑,全裝打扮,藏形而來。

與一名魔人進了千重影壁,很快遇上商離行眾人,失手被擒,無奈只能想方設法逃離。但因商離行此人實在狡猾,竟屢屢識破魔族算計,將他們全盤算計打散。謝留塵遭他強力脅迫,心生懼意,又在一番接觸後動了惻隱之心,終是不願傷害商離行等人,於是懷揣著一股覆雜心緒,將黑袍人事先告知的魔族入口與破鏡方法透露出來,放眾人一馬,只是——

他沒想到黑袍人給他的破鏡之術竟是假的!

都在騙他!都在利用他!

謝留塵想到此處,不由咬牙切齒,口中發出嗬嗬響聲。心中悲怒交加,一時真氣狂流亂走,神識世界驀然破碎。他睜開眼,一抹嘴角,感到手中一片溫熱黏濕。竟是在心神激蕩之下吐了一口心頭血。

覆又閉上眼,無聲冷笑半晌。

……

過了約莫四五個時辰,商離行才恢覆意識。他睜開眼,見謝留塵仍保持著原有坐姿,也一動不動閉目養神著。笑著咳嗽幾聲:“你倒是乖乖的。”

謝留塵擡頭望他,見商離行面色已是好上許多,覆又是那幅眉開眼笑的樣子了。他淡淡道:“現在可以放我了。”

“當然。”商離行將他穴道解封,站起來伸展腿腳,環顧一圈周遭後,又將視線落在謝留塵身上。

謝留塵仍自坐著,板著臉道:“看什麽?懷疑我又在暗中使詭計了?”

“真是孩子話,”商離行笑瞇瞇走上前:“明明該生氣的是我,怎麽好像是我犯了天大的過錯一樣?”

謝留塵兀自哼了一聲,商離行走到他身前,半蹲下去,與他對視,覆而挑起一邊眉頭道:“怎麽以前沒發現你這麽尖酸刻薄的?”

謝留塵反詰道:“說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商離行失笑:“是,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故而才有著彼此間種種誤會,唉,”話到這裏,忽而將語氣轉柔,笑意漸收,帶著幾分鄭重道:“但回去後這些都不是問題了。因為,來日方長。”

謝留塵皺起眉頭道:“誰願與你來日方長,當我很稀罕你們秋水門嗎?”

商離行從容轉身,與他比肩而坐,輕輕倚靠著他,低聲道:“之前發生的事我都可以不再追究,但以後你若待在秋水門,便不如在磊落峰上那般自由了。”

謝留塵正欲出言反駁,又聽商離行緩緩嘆道:“唉,先前是我言重了,你確實不是秋水門的人,我無權管教太多。若你實在不願待在秋水門,去游歷天下也好,寒山苦修也罷,我……我總歸不會攔你……”他說這幾句話時,嗓音輕柔,語氣懇摯,顯是真情流露了。謝留塵霎時不知作何反應。

天色昏暗,萬籟無聲。商離行說了幾句話後,驟然止了話語,等了半晌,才見謝留塵擡頭淡淡瞥他一眼,過了片刻,又緩緩閉上眼,竟是連個答覆都不給了。商離行調笑幾句,謝留塵始終無動於衷,他自覺討了個沒趣,無奈笑了幾聲,倒也不再說話了。

到了次日淩晨,幻境中驀地起了一陣風沙,黃沙摻雜著焦土,僅有的兩種紛呈顏色,在天地間肆意起舞。商離行攜著他行至一處沙堆前,笑盈盈道:“重新開啟陣眼的時刻到了。”

謝留塵等待許久,見出陣時機已至,心下歡喜,於是昂首挺立,作出一幅嚴陣以待的態勢。

商離行將他手心緊緊握著,一手持杖,運轉真氣,震開彌天狂沙,見狀微笑道:“不必如此緊張,只需跟緊我便是了。”

謝留塵此生第一次經歷空間變幻是在進出紫淵秘境那回,那種失重之感仍是歷歷在目,心中愀然,不由將商離行的手揪得緊緊的。

商離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待察覺失態,又若無其事地斂了笑意。

開陣咒語念後,謝留塵驀感那種視線扭曲、渾身繃痛之感覆又襲來,過了短短一陣才見消退。再定睛細看時,那沙堆上果然如昨日那般開了一方裂口,裂口在商離行驅動下慢慢變大,入口處光華閃爍。

法陣啟動後,商離行不慌不忙,收回長杖,突然問道:“你還記得之前在秘境中我允諾幫你尋找越天石的事嗎?”

謝留塵點了點頭:“記得。”

商離行頷首道:“等此番回到秋水門後,越天石的下落便該有眉目了。”

謝留塵聽聞此言,眉梢不自覺動了一下,商離行敏銳察覺,旋即將他帶著往裂口處走去,邊走邊輕聲道:“出去後,跟我回秋水門吧,我為你鑄劍。”

謝留塵並不掙紮,只淡淡道:“出去後再說。”

商離行沒再說些什麽,兩人走進裂口,回了現世。

待站穩腳跟後,才得以打量眼前一切,謝留塵環顧四周,見眼前石壁巖柱,與進入鏡中世界前一般無二,分明還在千重影壁之內。聽耳邊商離行的聲音道:“出了些許偏差,我們與他們被送至不同地方。”

謝留塵對他時靈時壞的陣術甚是懷疑,待想冷言嘲上幾句,這時商離行突然道了一聲:“慢著……”又將一手伸來,將他頭上鬥篷再次披上,補上一句:“以防萬一。”

謝留塵淡然受之,一時倒也忘了想要嘲諷幾句的心思了,轉而道:“看來商門主是想將我這魔族奸細袒護到底了。”

商離行靜靜看他,只覺眼前青年身姿修長,窄肩細腰,縱披上一身死氣沈沈的烏黑法袍,也是好看得緊。失神片刻,才道:“你若棄暗投明,別說護你一陣了,在秋水門待上一輩子我都養得起。”

“我聽著呢。”謝留塵迎著洞穴出口走去,不以為意道:“出去了。”

商離行看著身前那道優雅身影,直看得目不轉睛,站了少許又緩緩跟上,腳步有著些許遲滯。

謝留塵在前一邊催促,一邊不住輕哂道:“商門主是對這地下秘洞戀戀不舍,走不動路了嗎?”

商離行輕輕咳了一聲,低聲笑罵幾句,而後撐著墻壁慢慢跟在他身後。走了十來步,忽聞前方竟傳來打鬥之聲,商離行凝神細聽,面色凝重道:“不好,他們遇上魔兵了。”說罷將謝留塵手腕扣住,足下發力,攜著他往聲音來處去了。

謝留塵遭他所制,臉上霎時烏雲密布,也身不由己地被帶走,懊惱間,心中同時驚惑:“遠渡而來的魔族不是全都死了嗎?又有哪裏來的魔兵?”

狹小/洞穴中,兩人飛也似的穿梭其中。行走片刻,終於行至一處轉角,眼前景物豁然開朗。一覽無遺間,見一處低矮土坑中,十餘名修士,包括紀清、曲空青眾人在內,正與場上另一群人混戰廝殺。那幫人約有五六十名,神情猙獰,五官醜陋,面容呈現烏黑、青白、棗紅種種詭異顏色,不一而足,周身散發一股濃烈腥臭的氣味。正是魔族特有之先鋒魔兵。

商離行見狀,不及多言,將謝留塵留在洞邊,縱身躍下,加入戰局。幾名散修擡頭一望,驚喜道:“門主來了!”其餘散修見他到來,也是一派喜不自禁,志得意滿的神情霎時浮現臉上。

商離行並未抽劍,只是揮動著一柄烏木長杖,將真氣傾瀉,直接點向在場魔兵,魔兵遭他淩厲殺招襲來,嚴密陣仗登時瓦解。

眾散修一時士氣大振,三兩個湊成一堆,將步履散亂的魔兵團團圍住。

商離行對戰間隙,見紀清被一個悍勇魔兵逼得節節敗退,便出手將他解救。那魔兵不及反擊,為他所殺。商離行捂著胸口,微微喘息問:“怎麽回事?”

紀清頓感一松,匆忙中應了一句:“門主,這幫魔兵是自凡間而來,想在此渡海回去,恰好給我們遇上了。”

商離行舉目四望,見在場散修少了數半,又問了一句:“何所悟呢?”

紀清應道:“他帶人回去召集援兵了。”

商離行心道:“原來如此。”現下眾人身居之處已靠近出口,這夥魔兵必是尚未知曉千重影壁之下的魔族入口已被炸毀的事情,才按照一貫舊路進入千重影壁,卻在剛一進入千重影壁就遇上紀清等人,雙方起了劇烈沖突。至於何所悟帶人回去召集援兵這種說法,商離行心裏也有了個七七八八的猜測,料是何所悟傾向於一人來回速戰速決,那數半散修多半是自己找了個借口先走一步了。

商離行心裏種種想法交織共生,手上動作卻忙而不亂,將緊纏上來的數名魔兵斬殺當場。擡眼望謝留塵,見他仍靜靜站在原地,便放下心來,全力施為,與眾人配合攻打魔兵,真氣雖不如以往,對付一群無首之兵卻是不在話下。眾散修頓覺如虎添翼,只消半個時辰,便將在場五六十名魔兵解決妥當。

眾散修氣喘籲籲,莞爾而笑。商離行吞氣吐納,收緩神識,回頭一望,卻見謝留塵竟然不在原地了。

商離行登時眼前發昏,只覺一股澀然之意倏地充塞心頭,如潮湧一路貫至口耳、雙睛、天庭,他想不得、也聽不得其他事了。心中只餘明晃晃直戳戳一個想法:“不能讓他逃走,以後再想見到此人,怕是難於登天了!”

他一揮手道:“你們先出去,我去將人抓回。”話音一落,朝著來時路一路疾速奔去。

“門主——”眾散修高聲呼喚的聲音已被拋在風中,商離行再也不應,只一味低頭朝前飛掠,奔至一條越見狹窄的路口,眼前路竟是一條被參天巨石堵住的死路。他腳下步伐一頓,終於恍然回神,發覺原是自己慌不擇路,跑到其他分岔口去了。心中自嘲一笑,自己縱橫半生,何曾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候。覆又方向一轉。等在盤根錯節的洞中兜兜轉轉半柱香時間,才終於找回之前的路,待飛奔至之前伏擊魔族之地,入目處,一道黑色身影正站在幽瞳洞口邊緣徘徊。

他猛地停住腳步,顧不得身上痛楚難抑之感,強自穩住心神,一步步緩緩靠近。

謝留塵察覺身後異常,飛快回頭,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你,你怎麽來了?”

商離行聲音沈了下來:“你還想走?”

謝留塵急忙退後幾步,粗著嗓子道:“我說了我不回秋水門!”見他腳下步伐不休,又色厲內荏道:“你別過來,我要跳下去了。”

“本還想放你一馬,結果你竟說走就走。”商離行步步緊逼,一雙眸子緊緊盯著他:“玄思真人便是這麽教你不告而別的嗎?”

謝留塵本就對玄思真人極為不滿,聞言輕哼一聲道:“我就是一個沒人教沒人養的野孩子,還需要守什麽規矩?”

商離行臉色異變,眉峰深深蹙起,陰沈著臉道:“真是冥頑不靈。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就是跟我回去。”

謝留塵兀自不應。商離行面帶憂色,凝眸望他,放柔聲音道:“你在擔憂些什麽?你在逃避什麽?秋水門與雲山劍宗雖交好,但甚少幹涉彼此處事方針,你不必擔心他們來為難你,”神思一轉,語氣忽而轉得委婉,“不然,不然帶你上雲山與眾長老峰主對峙,還你一個清白?我與清陽真人素有師徒之誼,我的話還是管用的。”

謝留塵緊抿著嘴,看了一眼身下深洞,洞中深處橫臥著繚繞魔氣,凝聚成一只巨大瞳孔,充斥著邪異氣息。面上不顯,心中算盤打得溜溜響。

久等無果,商離行臉上焦灼之色更甚:“謝師弟,可以嗎?”等了片刻,謝留塵突然悶著聲道:“好,我跟你回去。”

商離行心中驚喜,聲音愈加柔和:“那好,你過來吧。”謝留塵不敢與他直視,只偏了頭,緩緩走近。商離行勉強扯出一張笑顏,始終定定站著。

等兩人只剩半步之遙時,謝留塵身形一頓,眉間厲色一閃,飛快打了他一掌。商離行毫無防備,坐倒在地,仰頭嘔出一口紅血:“你——”

“怎麽回事?你受傷了?那群小嘍啰竟能打傷你?”謝留塵絲毫沒料到自己竟能一招得手,他睜大一雙眼睛,瞟了一眼自己手掌,吶吶數語,忽而又極快反應過來:“不,你不是受傷,你是真氣一直就沒恢覆過來!”

商離行癱軟著低喘,目光近乎渙散。

“門主——”兩人僵持間,一聲聲呼叫自石壁那端遠遠傳來,回聲在洞中遙遙回蕩。原是紀清眾人來尋商離行了。

謝留塵見機不可失,咬咬牙,狠心轉身,幾步奔至幽瞳洞口,又回頭望了一眼,而後徑自跳了下去。

“謝——你站住!”跳下瞬間,聽得商離行低低叫了一聲,謝留塵哪裏肯應,身影瞬間融入一片黑霧中。下落至中途,突覺耳邊風聲陡變,手肘遭到擒捉,竟是商離行隨著他一起跳了下來。

謝留塵大喊叫道:“你做甚麽?你這樣會死的!”

商離行將他緊緊抱在懷中,謝留塵徒自掙紮,失聲道:“我有修煉魔煞血書,可以抵禦洞中殺氣,可是你——”

“那又如何呢?”商離行咳得斷斷續續,身上防禦法陣自行啟動,抵禦起洞裏的萬千殺氣。一陣金光閃過,將摟在一起的二人緊緊裹住。衣袍獵獵而動,謝留塵一陣目眩神迷,風聲中只聞得他斷斷續續的聲音:“我……不可能放手……不可能……”

謝留塵無奈,只得隨他去了。

……

雲霧散離,一輪圓月高高掛起,朗照亙古長空,清輝之下,海岸邊或坐或臥兩道身影。孤影獨坐的人,望向廣闊無垠的海。潮汐如雪卷襲,一陣緊接一陣,剛被捧上高空的浪,轉眼又被擊打成無數雪□□沫。

他抱膝坐在一方礁石上,看海許久,心緒稍覆,回頭註視著身旁那人英挺面容,驀地又起波瀾,口中呢喃道:“唉,你為何要跟著我一起跳下來呢?你明明知道……”

話到這裏,發覺千言萬語,如鯁在喉。無人給他答案,覆再擡眼,癡癡望著天上明月,良久,在奔雷嘯聲中發出一聲低低嘆息。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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