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需要回答我，我說的是不是切實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

“是。”

親耳聽著李莫愁說出肯定的答覆，李明竟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氣。如果連李莫愁這個唯一可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環節都沒有問題，這件事就算是十拿九穩了。張了張口剛想繼續煽動一把，會場的入口處卻忽然傳來不大不小卻剛好讓整個會場的記者都能清楚聽到的女聲。

“她在說謊！”

許銳連同一眾記者的目光都被這聲音拉扯著紛紛向後轉，謝青魚穿著參加正式場合的隆重晚裝從容淡定地從紅毯的另一端緩緩走向臺上。這出場簡直就像事先專門為她安排好的一般，李明竟不由得白了臉，為了避免意外的發生他特地讓保安隊守在門口，除了一百多家指名的媒體和許銳可以通過出示證件放行之外根本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更不用說從一開始記者招待會召開的地點就是只通知到參與者個人，對其他人全程保密的。

“你……怎麽會在這裏？”

謝青魚迎上李明竟刀鋒一樣的眼神，卻展開一個無比愜意的笑來。她在門口截住了與會的記者之一，直接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放我進去，今天晚上你們就有更精彩的好戲可以看。”

最後是以一次獨家專訪的代價拿到了對方的記者證，她一路守在會場門口聽完了之前的所有過程，等的就是這樣一刻。

“我來，是為了還所有的人一個真相。”

謝青魚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閃著堅定的光，李莫愁在大家註意力被轉移的間隙飛快地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不得不說謝青魚的演技的確是進步了，即使是在所有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大話也說得這般面不改色。幾乎連她都要忍不住相信，謝青魚才是那個真正的受害者。

“李莫愁，你敢不敢再當著我的面重新說一遍，十年一病是你自己寫的。”

謝青魚的話像一顆小石子砸進原本鴉雀無聲的臺下，時間好像停滯了片刻，然後忽而整個會場被滔天的聲浪淹沒。這句話裏包含的信息太多，分量太重，許銳看著謝青魚的面色稍緩，至於記者們幾乎都要激動得面紅耳赤，迫不及待地想看著這出反轉劇的發展。

“謝青魚，你什麽意思？！”李明竟的怒斥淹沒在臺下的討論聲裏邊，顯得有些蒼白。謝青魚只是帶著淡笑看著臺上始終垂著眼的李莫愁，也不說話。直到周圍的人群重新安靜下來，記者們看到她的動作，也都一同跟隨著把目光砸在李莫愁的身上。

“莫愁，告訴他們真相啊！”李明竟看著李莫愁一語不發有些著急，“不要怕，出了事李叔叔給你擔著！”

“是啊，真相。”謝青魚刻意加重了“真相”兩個字。

這時的場景有些詭異，整個招待會的氣場被割裂成兩半，一半是以謝青魚為中心，堅定，從容；還有一半是以李明竟為中心，焦躁，甚至帶著些不安。李莫愁就被夾在這兩種氣場的交割線上，在所有人的目光鎖定之下，卻始終沈默著不說話。

這種僵持在許銳的眼裏看起來，卻已經等於是有結果了。李莫愁不回答是因為心虛，但比起李莫愁的“齷齪”，更加讓他覺得心寒的是李莫愁背後的勢力——他原本以為整件事只是李果果一個人的任性胡鬧而已，如今李果果因為受了傷在家休養沒辦法出席。沒想到老友李明竟那樣一個通透的人，也跟著女兒一起顛倒是非黑白了。

“證據都清清楚楚擺在跟前了，就拿錄音來說，”李明竟恨恨地看了不配合的李莫愁一眼，“那些話總是你親口說出來的吧？這些你難道賴得掉？”

“話的確是我說的沒錯，”謝青魚不慌不忙，“但是音頻是剪輯的，因為裏邊那些內容的時間和順序全部都是假的。”

李明竟有些動搖，半信半疑看了身邊的李莫愁一眼。

“‘其實一開始還真的沒想要把你怎麽樣’……這句話是後來吵架的時候說的，”謝青魚有意無意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許銳，然後繼續將視線落回李莫愁身上，“那之前你威脅我要和李果果一起對外界聲稱是我偷了你寫的劇本，我記得我的原話應該是‘其實一開始還真的沒想要把你怎麽樣，但是如果你一直這樣針對我，不要怪我反擊回來’。”

“……”李明竟沒想過這樣確鑿的證據都能被遮掩過去，一時語塞，卻又忍不住有些動搖起來，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的李莫愁，還是被施了咒語一般毫無反應。

“類似的例子很多，需要我一句一句拿出來否決嗎？”

“不用了。”

許銳在一片沈默之中率先站起身來。

“青魚說的話，我可以作證。”

“……”許銳為人正直，在圈裏還是很德高望重的。如今許銳站出來說了這樣一句話，基本上這場記者招待會的結局就已經定了。李明竟又急又氣，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壓抑著怒火冷靜下來思考拉回一點局面的辦法。

“李莫愁，當時你找到我們口口聲聲保證你才是受害者時可不是這樣的！”

實在是對不住了。李明竟在心中悄悄說，面上卻帶著怒極的神色轉向身旁沈默著的胖子，你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作者，大不了往後我再補償你一些，但是果果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她的名聲是不能壞的。何況，你一句話都不反駁，也不見得我就真的冤枉了你。

李莫愁被他吼得向後縮了縮，整個人怔了片刻，卻終於說出了整個晚上的第二句話。

“對不起。”

中學的時候，有一次班裏競選班長，十個候選人一路PK下來只剩下蘇白和另一個女生。那時候蘇白成績好人緣好，幾乎大家都以為就是她了。但是公布結果的前一天晚上那個女生給老師送了禮，加上並不是什麽大事，老師最終還是把班長的職位給了那個女生，蘇白只做了副班長。當事人蘇白對這件事情的反應大致是平淡的，李莫愁卻差點氣瘋了。一面為自己的好朋友覺得不公平，另一面又覺得那個偷偷給老師送禮物的女生真是壞透了。

可是那個女生還是成了班長，並且做得還十分不錯。大家都喜歡蘇白，但對於那個當了班長的女生是畏懼大於喜愛。於是那個女生的安排總是能夠很快就被落實，整個班級在她的收拾下變得有秩序起來。慢慢她開始建立了自己的威信，大家再回顧當初選班長時候的事情，又覺得其實讓她當班長是對的。就連李莫愁再看到那個女生時，也覺得她好像沒有那麽壞了。

成年以後李莫愁想起小時候跟著李父李母一起看電視，常常指著裏邊的演員問，“這個人是好的還是壞的？”然後得到父母“是好人”或者“是壞人”的回答。於是她常常覺得，如果人的劃分真的可以那樣簡單，是好是壞涇渭分明，那他們就都可以不用活得那麽辛苦了。

這段時間她常常想，也許謝青魚真的可以成為一個很厲害的演員也說不定。如果有一天謝青魚功成名就了，眾路人再回憶起她當初偷室友劇本放在自己名下出位的經歷，大概也都只會反應平淡地說一句，偷就偷了吧，誰沒有一段黑歷史呢？而現在這個可能性就握在她的手裏，她只要站出來，也許就能斷掉還沈寂著的謝青魚所有的後路。一個人的未來那麽重，這種主宰其他人命運的感覺，李莫愁一點都不覺得愉快。

李莫愁並不確定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謝青魚到底是不是錯的。而即使謝青魚傷害了她的事實是真的，即使做了這些事情的謝青魚真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人，她也同樣無法理直氣壯地站出來代表受害者的正義去懲罰她。就像謝青魚說的，為了報覆她選擇和李果果合作的李莫愁自己也沒有好的多徹底，她是不是真的有懲罰謝青魚的資格，又或者，謝青魚做錯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值得她受到斷送所有前程的懲罰。

一個人的未來真的太重了，李莫愁覺得窒息，她開始後悔了。

如果李果果安排的一切落實，她作為那個“劊子手”，大概會虧欠謝青魚一輩子。與其這樣，還真的不如讓謝青魚欠著她一陣子。所以在休息室裏，李莫愁用短信把記者招待會的具體時間和準確地址發了出去。收件人是謝青魚。

其實最糟糕的結果李莫愁已經在腦海裏模擬過很多遍了，大不了就是她被冠上各種難聽的詞匯再聲名狼藉一次。可是她不是公眾人物，只要不上街不上網不看電視和報紙，把最難熬的一段時間度過去，等到媒體的視線被其他事情轉移之後，她的生活大致又可以重新平靜下來。大概又會難受一次，大概這就是她不自量力要報仇的代價。

李莫愁覺得徹底的累了，事情進展到這一步她已經不虧欠任何人。S市的紙醉金迷和爾虞我詐都不適合她，她又想離開了。

招待會散場，賺足了爆料的記者們離開時都是一臉意猶未盡的表情。李莫愁對欲言又止的李明竟鞠了個躬，回到後臺準備從員工通道離開，卻被宋梓明攔截下來。

“為什麽要幫謝青魚？”

“……”

“你到底知不知道這麽做的後果是什麽？你知不知道記者會開完之後，你給你自己和果果他們一家帶來的是什麽？”宋梓明的聲音裏有壓制不住的憤怒，“用這種自殘的方式去拯救別人，李莫愁，你以為你是聖母還是耶穌？你腦子裏的回路到底是怎麽長的？”

真累啊。李莫愁沒有正視宋梓明的眼睛，只是一味說著對不起。

宋梓明恨極了李莫愁關鍵時候的退縮，看著她唯唯諾諾的樣子又實在說不出什麽重話，只好在心裏罵自己瞎了眼看錯了人然後甩頭走掉。

真累啊。

李莫愁全身脫了力一樣，從身體到心都沒有一點力氣了，靠著墻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甚至開小差地想了會兒，如果這時她能像那些電視劇中女主角一樣就地暈倒就好了，只可惜她身體太壯，實在是暈不過去。

大概是工作人員把會場的燈關掉了，黑暗中走廊的遠端有高跟鞋落地的聲音走進，然後就有一束手電光直接射到她的眼睛上，李莫愁條件反射地伸出手去擋。

“你果然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