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傳說(二更)

關燈
周緒起和謝致予特地請假回一中參加經驗分享大會。

兩人從私家車上下來,並肩向學校大門走去。

一中大門很寬,汽車出入的電動道閘能容納兩輛小車並行,不過平常出入自由的道閘都由高高的伸縮鐵柵欄攔著,只有周末放假柵欄才會收起,道閘才會上升。

周緒起擡頭看了眼,果不其然看到大門頂上風雨不動的紅燈籠。

“你記不記得這燈籠晚上會發光?紅通通的,很嚇人。”

謝致予顯然記憶深刻,點了點頭說:“當時你和許孟他們都在吐槽一中領導的審美。”

周緒起笑了兩聲,視線從灰撲撲的燈籠上收回:“確實很怪啊。”

“可能是追求喜慶,追求傳統美?”謝致予試圖分析了下。

周緒起覺得這想法應該和一中領導的原始想法差不多,只不過在黑夜中散發澄紅色光芒的五個大紅燈籠著實是有點詭異,違背了初衷。

兩人穿得休閑,初春時節有點涼,衛衣長褲,並肩走過來確實有點像在讀大學生,而且是帥得驚人的類型。

“肚肚不是說來接我們嗎?”他壓低聲音在謝致予耳邊說,“現在他人呢?”

校門口空無一人,只有鐵柵欄和紅燈籠兩相對望。

保安亭裏的保安顯然註意到了站在校門口的兩人,拉開窗戶,從裏面探出頭來:“你們兩個!幹什麽的?!”

周緒起給李肚肚發了消息,聽見這聲兒擡起頭,和一雙被歲月洗禮卻仍然發亮的眼睛對上。

黝黑的皮膚有些松弛,長相很普通的男人,和任何一個地方的保安長相沒區別。

“欸!”周緒起楞了一下,接著認出來了,“老劉!”

眼前的高個子帥哥語氣熱情,老劉幾乎是在看到他的臉的一瞬間想起了這小子是誰。

他伸出手指了指,肢體因為激動有點打顫:“你小子!”

周緒起笑了,快步走過去:“我啊!周緒起!還記得嗎?”

老劉怎麽可能不記得這少爺,在一中做保安二十來年,接觸過的學生中就屬這小子最皮也最帥,長著一張讓人見了就忘不掉的臉,更別提當初他不知天高地厚,囂張叛逆聲名遠揚,除了掃灑阿姨大叔,幾乎是全校領導職工都知道他。

“哎呀你小子!”老劉從保安室裏走出來,隔著進出閘門問,“你倆怎麽來了?”

周緒起笑了兩聲:“我倆——”

“噢噢我知道我知道,”老劉一下想起來了,“你倆是來參加那個什麽給高三生分享經驗的大會的是吧?”

“對對對。”周緒起點頭。

老劉回到保安室,翻開李副校給他的優秀畢業生名單,在開頭前兩行找到了兩人的名字。

周緒起低頭簽字時,老劉說:“你小子好出息啊,當年那麽皮,現在也混成了個人模狗樣。”

“嗐,什麽話,”周緒起摸了摸鼻梁,把謝致予的名字一道簽上,“人長大了不都出息麽?就盼著出息呢。”

老劉呵呵笑了兩聲:“是啊,出息,出息就好咯。”

謝致予站在一邊跟著笑,不知道為什麽想笑,只是看著周緒起語氣調侃的側臉嘴角就控制不住上揚。

校門內籃球場上傳來嘈雜,一個男人揮手把學生往教學樓裏趕:“滾回去上課!”

謝致予看了會兒,直到男人轉過身和他揮了揮手,邊揮手邊快步走來:“欸!不好意思啊,剛才有點事耽擱了。”

周緒起簽完名,視線掠過老劉腦袋上的白發又轉到眼前男人的白發上:“李……副校。”

李肚肚現在已經不是主任了,成功晉升副校長。

“嗐,”他和兩人握了握手,姿態挺客氣,“裏邊請裏邊請。”

周緒起看了眼稀稀拉拉回到教學樓下的學生們:“您現在還操著主任的心呢?”

李肚肚楞了下,接著笑起來:“操心!怎麽不操心!”

看了眼那群狗崽子離去的背影:“這群狗崽子不讓人省心啊!”

周緒起笑了笑:“我當年也挺讓您操心的吧。”

李肚肚揮了揮手,示意他別說了想起來就頭疼:“你是我帶過最操心的一個。”

周緒起:“……”

他做了個閉嘴的動作,給嘴巴上了拉鏈。

“這幾年都過得挺好吧?”前一秒讓人閉嘴,李肚肚後一秒就轉頭關心一中當年的尖子生。

看著身旁人無語的表情,謝致予有點想笑,點了點頭回答他的問題:“都挺好。”

李肚肚笑著搓了搓手:“你倆是一起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謝致予點頭:“嗯,一起來的。”

“過了這麽多年關系還保持著呢,”他感慨,“挺不錯。”

周緒起附和了句:“確實不錯。”

擡手攬上謝致予的肩,將人往自己這邊壓了壓:“我們關系一直好著呢。”

李肚肚看著他倆這撲面而來的年輕氣,嘆著氣笑了笑:“你倆啊。”

“過了這麽多年還能見到你倆,確實不錯。”

“……”

一路來到大會現場,體育館內撤走羽毛球網,平地上整齊地放置了一張張膠凳,膠凳長列前頭擺放著各班班牌。

主席臺離學生座位隔著一條過道的距離,周緒起摸了摸放在手邊的高三班班牌,眼底升起點懷舊。

老莫正在前排和許孟彭經延說話,幾人氣氛和諧。

松開搭著班牌的手,朝他們揮了揮手:“欸!”

許孟最早轉頭,看到是他一下激動起來,猛地揮了兩下手:“緒哥!”

老莫還是老樣子,樣子貌似沒老,精神頭也足,大概是這幾年升任校長,原來的嘲諷氣質褪了大半,臉色都溫和了不少。

周緒起得知他升任校長的消息時有點意外卻也不那麽意外,第一反應只覺得挺牛的。

老狐貍確實能做到這事兒。

過去和幾人打了招呼,周緒起拍了拍許孟的肩:“戴上眼鏡了?”

許孟嘿嘿笑了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做了個低頭敲鍵盤的動作:“沒辦法,碼農,視力一年不如一年。”

周緒起朝光風霽月的謝老師努努嘴,示意許孟看:“喏,和你一樣,也戴了。”

許孟語氣誇張地哎喲了一聲:“予哥,您怎麽也戴眼鏡了啊?”

謝致予中指抵著眼鏡往上推,語氣很淡:“熬夜做圖,沒辦法。”

周緒起被許孟一聲哎喲逗笑,往他背上拍了兩下:“和以前一樣狗啊。”

許孟反駁:“不不不,謬讚了,沒您狗。”

彭經延下結論:“別爭了,都狗。”

謝致予讚同:“確實。”

莫添瞧著他們的互動就想笑,和李副校對視一眼:“這群小崽子。”

李肚肚呵呵笑著接話:“和以前一樣貧。”

“……”

兩個校長知道這群優秀畢業生工作忙特意請了假來的,因此也沒耽擱,人差不多到齊後就通知高三那邊讓學生來體育館。

青蔥明媚的高中生陸陸續續湧入場館,大部分學生臉上洋溢著興奮,嘰嘰喳喳地和周圍人交談,就貪著這一點功夫聊天講話。

在周緒起眼裏,一片藍白色的海洋湧了進來,他上一次感受這樣年輕的沖擊還是很久以前。

在這片沖擊中,他逐漸找到了點實感,重新回到一中的實感,讓人隱約記起還在當學生時的朦朧的一切。

謝老師是第一個分享經驗的優秀畢業生,周緒起捏了捏他的肩,撥弄了下他的發尾。

莫添簡單地站在前排主席臺講了兩句,緊接著火速進入正題請第一個優秀畢業生上臺發言。

高臺上,身形板正的人將麥擡高,一只手撐著演講臺邊緣,張開嘴:“學弟學妹們好,我是23級畢業生,你們的學長,現在從事建築行業……”

人一上去,周緒起就聽到前排學生們的喧嘩,其中不乏:“臥槽,好帥”“不是吧一中有這麽帥的學長?”

後排的同學跟著瑣碎的喧嘩擡起頭來,個個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個勁兒地往高臺上瞟。

“這麽遠能看到個啥?!”

“看帥哥啊!”

“我看不清,真的帥?”

“瞎啊,就沖那氣質,指定是個帥哥!”

“你沒看到他上臺前走的那兩步啊,那身板那腿長,要命了。”

“……”

周緒起轉了轉指根的戒指,有點想笑,感慨果然都是年輕人,連喧囂騷動都帶著一股青春氣。

“……建築行業大概是這麽個狀況,”高臺上的人氣定神閑,表情動作都很少,眉目寡淡,和當年低頭念演講稿的少年如出一轍,“如果是我個人提出建議,我建議大家最好不要從事建築行業。”

話落,底下響起一陣善意的嬉笑。

周緒起盯著臺上的人,跟著學生們笑了兩聲。

他站直身體,結束了這場自說自話:“我講到這裏,現在大家有什麽關於學習或者是我這個行業的疑問都可以提出來。”

答疑環節讓學生們蠢蠢欲動,九百多個學生張望了一會兒,很快,有人舉了手。

“請說。”他看著站起來的男生。

“學長你剛才說最好不要從事建築行業。”

周邊響起一陣笑聲。

“能問問您當初為什麽要選擇這個行業,並且堅持到了現在?”

“你提的問題很好,”謝致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我的答案很簡單。”

“因為感興趣。”他說。

“嗯?”

謝致予拿起志願者給他遞的移動麥,目光落在藍白色的汪洋裏,最終聚焦到提問人身上:“想必在場的各位不少人有夢想,就算沒有像夢想一般這麽遙遠這麽偉大的說辭也總有傾向的東西。”

“我當初高考結束填志願的時候,突然對建築學產生興趣,於是就挑了全國大學裏建築根系最紮實的那一所,填了志願,錄取上了。”

“畢業後,理所應當地從事了建築相關行業。”

一位女生舉手:“既然是您的夢想您為什麽建議我們不要從事建築行業?”

謝致予笑了笑:“說夢想倒不至於,我只是對這個行業有著比較濃厚的興趣。”

“我剛才也說了,”他說,“我不建議你們從事建築行業是因為這個行業對普通建築設計師的打壓過重。你們大多數人以後從高校畢業無論是進入設計院事務所或者是建築公司,都只能從底層設計師做起,通俗來說就是天天熬夜加班的社畜。”

總結:“做建築設計師需要一副很強健的身體抵抗不良作息帶來的負面影響。”

“當然,”謝致予聲音平穩,“我尊重每一個有建築夢想的個體。”

“我想告訴你們,如果你們中有人和當初的我一樣對建築感興趣,我尊重你們去追求你們的夢想,但我不鼓勵你們。”

“在做出選擇之前一定要衡量清楚利弊。”

“打個比方,”他說,“我做建築師的第一年年薪十萬,隔壁計算機行業的新人年薪二十萬,過了七八年,我的年薪終於熬到二十萬,隔壁計算機的年薪漲到了四十萬。”

“努力了八年,我們的差距從原來的十萬,變成了二十萬。”

會場內響起一陣哄笑。

謝致予說到最後頓了頓,語氣平和地開了個玩笑:“而且建築行業的熬夜加班不是危言聳聽,這是我個人的切身體會。之前有朋友說我是非人類的作息,這種作息絕對談不到對象。”

哄笑聲四起,有人舉了手:“學長!我有個問題!”

謝致予點點頭示意他說。

“你現在找到對象了嗎?”

問話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此話一出,學生們躁動了,年紀輕輕的最愛聽這些八卦。

謝致予楞了下,嘴角揚起個笑:“有。”

周緒起撥了下耳釘,和高臺上的人對視。

左眼一閉,朝他眨了個眼。

謝致予圈著麥克風的手指緊了緊。

學生們高漲的熱情一直維持到他下臺,莫添滿目笑意地請第二位畢業生上臺講話。

周緒起和人交替著上下臺,擦肩而過時肩膀碰了碰謝致予的。

可能是第一位學長給的驚喜太大了,高三生們幾乎是瞪著眼睛看著那黑頭發衛衣長褲的高個青年上臺,長腿剛邁上臺階就有人歡呼起來,喧嘩哄叫亂成一團。

新上臺的學長風格和剛剛那位內斂安靜的學長完全不同,高個青年拿著麥往臺上一站,一股子灑脫不羈就眉眼身形各個地方掙脫束縛沖了出來。

耳釘是黑色的,掛在耳朵上存在感十足,襯得人的氣質更酷更拽。

“學弟學妹好,”周緒起拿著麥,語氣有些吊兒郎當,和在KTV拿麥唱歌時沒區別,“學習上的經驗剛剛那位謝學長已經分享得很到位了,我這兒就不做過多分享了。”

底下傳來聲:“別啊!再講講唄!”

他笑了聲:“謝學長是我們那屆的常駐第一,聽了他的還不夠啊?”

底下叫起來:“我們想聽你講!”

周緒起噢了一聲:“很遺憾,我當年學習成績不好,中途被我爸趕出國才混了個國外的高學歷。所以沒有學習經驗可以分享。”

周邊響起一陣哄笑。

莫添笑著搖了搖頭。

有人拉長聲音大喊:“學長!能讓你爸當我爸嗎?!我也想出國留學!”

周緒起:“你想得美。”

笑聲驀然增大:“哈哈哈哈……”

周緒起擡手揮了揮,示意他們安靜:“好了好了趕緊進入正題,要不然莫校長和李校長得把我從臺上趕下去了。”

臺下笑聲不斷,聽到這話又來了一陣起哄。

李肚肚摸了摸腦門:“這臭小子還和以前一樣不省心。”

莫添笑容和藹:“年輕人嘛。”

周緒起手指松松地環著話筒站在演講臺側面,一只手撐著臺側邊緣:“我現在在……”

“……”

清亮的聲音通過話筒傳了出來,謝致予沈默且長久地註視著臺上貌似在發光的不羈青年,喉頭滾了滾。

三十歲的周緒起和十八歲的少年重合了,他當年也是這樣散漫自由,一舉一動吸引著無數目光,享受萬人追捧。

笑著的,調皮的,搞怪的,捧哏逗趣的。

像個自發熱的小太陽,生生不息地朝周邊釋放歡笑陽光朝氣。

十八歲的周緒起是遙不可及的小太陽,三十歲的周緒起是求而不得的天上月。

無論是太陽還是月亮,謝致予都把那些光芒珍之重之地藏在記憶匣子裏。

臺上的人從邁進一中大門開始就剝去了社會上那層溫和資本家的皮,找回了當年行事囂張的少年朝氣。

在一中門內,冷清的月亮又變回照耀他的太陽。

謝致予指尖動了動,下意識地摩挲手上的戒指。

周緒起講完了,撐著臺面的手收回來:“大家有什麽問題嗎?現在可以提出來。”

他一直站在臺前,身形長相都暴露在幾百雙眼睛下,高個長腿聲音長相都賊酷,笑起來還他媽帶電。

“學長!”有人舉了手,“我有個問題!”

周緒起視線收回,笑瞇瞇地看向前排那人,語氣和藹可親:“說。”

許孟站起來,推了推眼鏡,笑容竟然詭異地有點靦腆:“學長,你知道你當年是一中的傳說嗎?你那會兒突然出國,我們全校學生的心都碎了。”

主席臺傳來一聲壓低的訓斥:“許孟!”

周緒起頓了下,笑得很和藹:“我知道啊。”

手撐著演講臺向前走了兩步,臉上笑容有些放蕩,語氣無奈:“沒辦法,我當年魅力太大,說走就走讓你們傷心了,現在——”

他揚聲道:“我在這裏向23級全體畢業生道歉。”

“對不起,”他說,“我走之前應該通知你們——我要走了,請別傷心。”

臺下哄笑聲疊起,起哄尖叫響成一片,中間摻雜著各種聲音。

其中全國流通的高校文明術語“臥槽”最多。

莫添呵呵笑,擡手攔住旁邊人:“沒事,讓他們鬧。高三一天天死氣沈沈的,今天周緒起許孟這倆活寶一來,這群小崽子倒是個個都成天了竄天猴兒。”

“挺好挺好。”他眼裏帶笑,連著點了點頭。

許孟拿開話筒低聲罵了句:“狗東西,和以前一樣不要臉……”

接著擡起話筒說:“不愧是一中傳說,學弟學妹們讓我們感謝傳說的道歉——”

他向身後揮了揮手。

大夥兒很有眼力見,拉長尾音整齊劃一:“謝謝一中傳說!”

劈裏啪啦的謝謝傳說響了起來,底下還跟著幾個散亂的聲音趁亂瞎喊:“傳說傳說!”“啊啊啊傳說!”

周緒起揮了揮手:“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都是一家人,別這麽客氣。”

哄笑逐漸演變成氣勢如虹的喊叫,幾百個學生很捧場地喊:“傳說!傳說!”

聲音之響亮之整齊能趕上軍訓那會兒:“傳說!傳說!”

“傳說傳說——”

周緒起擋了擋臉:“你們別喊了,我不好意思。”

哄笑聲又響了起來。

有人提問:“學長你有女朋友嗎?!”

問話聲很大傳遍了整個會場,同學們的起哄逐漸平息,個個翹首以盼。

周緒起轉了圈話筒:“和謝學長一樣,我有對象哦。”

和、謝學長、一樣。

謝致予眼皮一跳。

八卦的哄叫聲響起。

周緒起回答完千奇百怪的提問,在學生們的遺憾聲中宣告他的part結束了。

臨下臺前,會場裏有位學生突然站了起來,沒用麥克風,幹吼:“傳說!你明年還來嗎?!”

周緒起揚了揚眉,舉起麥:“如果莫校長和李校長明年還歡迎我,我ok。”

底下替兩位校長答了:“他們歡迎啊!我們也歡迎啊啊啊啊!”

周緒起笑了笑,語氣輕快:“明年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