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秋天的太陽和夏天的沒有太大區別，一個烈另一個更烈。

秋季少雨，連帶著雲也少，上午毒辣的陽光明晃晃的照下來。周緒起跑完兩場接力有一段時間了，一只手抽了幾張紙巾擦汗另一只手攥著礦泉水瓶，眼睛被太陽壓得睜不開，瞇了起來，收斂了一點外貌上的攻擊性，突出鼻梁更高。

頭頂忽然罩下一片陰影，淺淡的洗衣液味道襲來阻隔了盛大的烈陽。

捏著礦泉水瓶的手一頓，撥開籠在眼前的校服外套，眼皮擡了擡，看向丟給他校服的人。

謝致予和他對視半秒，在旁邊的位置坐下。

一中運動會舉辦一天半，周五加上周六上午，下午學生放假回家。

周六上午只剩田徑的接力項目，100和400。

周緒起跑完這兩個接力後就一直坐在看臺上發呆，太陽曬得渾身都燙，鬢角斷斷續續出汗。

謝致予和他相反，無論怎麽運動，面上都是一副沒出大汗的樣子，從頭到腳，衣服沒亂過，幹凈整潔。

周緒起沒和他說一句話，拽下頭頂的外套往人懷裏一丟，準備下去拍集體照。

轉身時手腕被人拽住，手臂上全是汗，不明所以的轉身：“？”

謝致予手指收緊。

周緒起頓了頓，想到昨天的場景，抹了把臉，狀似不經意的掠過一直盯著他的人，目光轉向臺下，指著一班人紮堆的地方說了句：“拍合照。”

去不去？

謝致予讀出他話未完的信息，問：“一起？”

說的是他倆。

周緒起沈默片刻，嗯了聲。

攥緊的力道松了松。

“向中間靠攏，向中間靠攏，一班的擠一點，不要這麽生疏。”

幫忙拍照的同學舉著相機，揮手指揮。

隊列內挺鬧的，運動會積分拿了團體獎第一，大家都比較興奮。

眼尖的看到周緒起來了，連忙招呼：“緒哥緒哥，過來，和許孟他們一起站c位。”

“緒哥一班滴神！”

“一班滴神快過來！”

“予哥也是，大功臣站c位。”

接力跳高周緒起出了力，擡高了班級積分，謝致予差不多，是為團體贏得榮譽的大功臣。

因此一班人看到他們，激動的情緒更上一層樓。

嘰裏呱啦，七嘴八舌鬧成一團，周緒起被推著擠著站到了男生和女生簇擁的中間，還沒站穩，身邊撞過來一個人影。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男孩子汗味激發出的荷爾蒙席卷鼻腔，謝致予頓了一下，順著人流推動的力道跌進撐著他的人的懷裏。

骨頭碰骨頭，這一下撞得不輕。

周緒起眉頭皺了起來，下意識護住，揚聲喊了句：“誰再給我擠？”

不同的聲音吵吵嚷嚷的響了起來。

“別擠了，別擠了。”

“緒哥發話了！”

“都別擠了！緒哥要罵人了！”

“緒哥要打人了！”

周緒起：“.....”

許孟借著混亂又一次把冷戰不休的兩人懟在一起。

周緒起握著站不穩的人的肩，伸開腿一腳往瞎搗亂的人屁股上踹，“許孟瞎推什麽！”

許孟何其靈活，往旁邊一跨，躲過目的性極強的攻擊，瞅著挨在一起的兩人不知道想了什麽，突然眼睛一亮。

現場基本安靜下來了，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站位，他清了清嗓，扯開嗓子喊了句：“咱班這次運動會最大的兩個功臣抱一個好不好？！”

無數道視線齊刷刷看向他。

他左右瞥了眼，拼命暗示，豁出命了：“予哥和緒哥抱一個好不好？！”

一班同學立即接到指示，整蠱的機會可不多啊，特別是整蠱一班滴神周緒起同學的機會。

周緒起額角的筋都繃出來了，咬牙切齒：“許孟！”

許孟不怕死，甚至帶頭喊：“予哥速速抓住機會，公主抱緒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周緒起：“我他媽——”

一班人全看熱鬧不嫌事大，整整齊齊的起哄：“公主抱！公主抱！”

“公主抱！公主抱！”

一聲響亮的長哨吹了起來，周緒起耳朵被一堆整齊洪亮的“公主抱”震得嗡嗡響。

幫忙拍照的同學被自己班催了，當下帥哥也不看了，拿著相機問：“你們班還拍不拍啊？”

彭經延連忙和稀泥：“拍拍拍，抱起來就拍。”

有個男生賊響亮一嗓子：“緒哥別磨磨唧唧的，大男人被抱一下怎麽了？”

剩下的反應非常，連聲附和：“就是啊就是啊！”

一班大本營前又響起整齊劃一的：“公主抱！”“公主抱！”

期間還伴隨著掌聲，軍訓都沒見他們鼓得這麽齊過。

“......”周緒起頭上冒出幾條黑線。

“要不你抱我？”謝致予的聲音壓得很低，以為他是不想被抱，好心的提出另一個提議。

周緒起緘默幾秒，他倒不是不想被抱，大家夥就圖一樂子，他不至於這點玩笑都開不起。

這要是擱以前，更過分的都行。

但現在他和謝致予的關系微妙......

喉結上下動了動，投降了：“抱吧。”

“蕪湖！！！”一班集體歡呼起來。

“緒哥真英雄！”

“緒哥真漢子！”

“緒哥真男人！”

周緒起閉了閉眼，假裝沒看見這群突然返祖的猴崽子。

眼不見心不煩。

莫添一臉慈祥的看著他們：“......”

周緒起低著頭，視線規矩，手指扶住謝致予的肩借力往上一躍。

動用力道的肌肉收緊繃成一條流暢的線，謝致予手臂用力，托住懷裏的人後，調整位置似的向上顛了顛。

看到這個動作，四周又返祖似的叫了起來。

“臥槽，予哥男友力！”

“予哥好帥！予哥抱我！”

周緒起沒料到這茬，不小心揉皺了他的校服袖子。

忍了又忍，對著猴崽子們罵出句：“都他媽給老子閉嘴！”

“喔唷～”

“緒哥是不是害羞了～”

“別害羞啊，快下來讓爸爸抱。”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句話引得一班大本營前哄堂大笑。

周緒起怒極反笑，揚了揚眉，語氣陰嗖嗖的：“行，都給我等著。”

手掌過高的溫度透過單件夏季校服上衣傳了過來，不輕不重的烙在腰間。

嘻嘻哈哈起哄完，一班人站好各自的站位，面向鏡頭準備。

周緒起不自在的動了動，耳垂蹭過一個柔軟東西，溫熱的呼吸拂過，他頓住動作。

少年微低的聲音像小勾子喇過，帶著點蓄意的勾引，叫了他一聲：“哥哥.....看鏡頭。”

“！”

周緒起瞳孔驟然收縮，被針紮了似的就要下去，謝致予一時不察，放了他一條腿滑下去。

“操。”周緒起小聲的爆了句粗口，內心被*字刷屏，喉嚨發幹。

明明是想遠離，身體卻為了維持平衡，手本能的向上勾住了謝致予的脖子。

“三二一——”

相機已經擺好了最好的取景角度。

“緒哥，看鏡頭。”身後人又一次提醒。

他耳朵發燙，卡在最後一秒，眼底沒什麽情緒的看過去。

哢嚓——

一班人齊齊喊出“茄子！”，在天高雲闊的人工草坪背景下，少年臉上笑意飛揚，其中有幾個男孩女孩脖子上掛了金色的獎牌，意氣風發的面孔幾乎要沖破相片。

中間的兩個男孩子貼得很緊，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公主抱姿勢，一個勾著一個的脖子，任人都能看出他們關系親密，相貌出眾，湊在一起很養眼。

某一個時刻定格。

拍完照之後，一班起哄過本次運動會兩大功臣的兔崽子跑得比飛機還快，一溜煙不見了。

周緒起摸了摸耳朵，望著一群拼命往前奔的兔崽子：“真有種。”

轉頭和某人的視線撞上，一噎，低頭轉了回去，單手拎起一張桌子向體育館內的置物事走去。

一班大本營的桌子和帳篷需要還給學校，周緒起放下桌子回頭發現沒有別的物品需要歸還了，幫幾個拎帳篷的男生搭了最後一把手，簡單的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何覆放下帳篷嘀咕：“怎麽又走這麽快....”

謝致予眼神暗了暗。

周緒起不是很想想晚上他和謝致予呆在一間公寓的事情，躲在男廁所抽了根煙後，直接往校外走。

謝致予站在馬路邊，球鞋踩上馬路牙子的時候，他剛好看到某個拉開車門的人影。

緘默的看著私家車噴出一屁股尾氣，消失在視野裏。

“......”

“小緒？”江進從樓上下來，看到背對著他、一只腳踩在欄桿上的人，腳邊放著書包。

周緒起腦子很亂，靜下來之後只想飆車，因此來了盤山，在這裏看著底下飛馳穿梭的摩托發呆。

“來了怎麽不和我說一聲？”江進上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把頭發揉得不成型。

“江哥。”

“自己一個人看什麽呢，”江進rua毛rua爽了，拍了拍他的肩，“不下去玩一下？”

周緒起有半分鐘沒講話，截在詢問之前開口：“哥，給我輛車。”

跑十幾圈，手指被風刮得涼透了才停下來。

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心臟跳到嗓子眼，喉嚨燒得慌，周緒起蹲在臺階上，哢噠一聲點燃煙。

煙頭的火光時暗時亮，煙灰欻欻往下掉，腎上腺激素極速下跌，腹部攢起來的火逐步冷卻。

他吐出口煙，臉紮進膝蓋，細長的手指煩躁的插進翹起的頭發裏。

單手抱頭。

江進盤腿坐下，一邊嘗試向他燃著煙頭借火一邊瞥了眼抱成一團的小屁孩，說：“怎麽了小緒。”

借火成功。小屁孩眉頭擰得很深，臉上的情緒很覆雜，不能簡單描述。

江進咬著煙嘴，一邊抽煙一邊勸誡：“小孩子不要老是抽煙，年紀輕輕的。”

“老了就是肺癌ICU的重癥患者。”

周緒起貌似被逗笑了，眉頭解開一點，懶洋洋的嗯了聲。

江進挑眉，“說說，發生什麽事了？”

眉頭又擰起來了。

江進不急，慢吞吞地伸長腿，面前飄出道霧。

周緒起咬著煙嘴，目光沒有焦距的落在任意一點，不知在看什麽，眼珠子轉了轉，看到不遠處在訓練的商闊。

半晌，問出句：“江哥，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嗯？”江進一楞，不動聲色地瞟了眼不遠處。

抖了抖煙灰，“有。”

周緒起沒聲了。

“怎麽了？”江進摸了摸他的發尾，沒有起伏的問，“又喜歡上誰了？”

又。

周緒起：“......”

悲傷情緒有那麽一瞬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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