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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如果有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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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最近腳踝受傷,不方便走動,反而成了安星等待國考成績發布日子裏最平心靜氣的時候。她躺在沙發裏輾轉,身後的桌子上放著一摞外文書,隨便每一本上都有時過境遷,密密麻麻的批註,看到這些,讓她感到格外安心。

好像成績這回事,於她已經變得如羽毛一般,沒有絲毫負擔。

“別動。”

安星曲著扭到的腿,伸長手臂剛夠到腳踝,玄關那邊就傳來何光熙明令禁止的聲音。

她看了一眼時間,已是夜裏十一點四十。

“不舒服嗎?”

何光熙外套還沒脫,穿著一件軍綠色的羽絨夾克,一條破洞牛仔褲,走進來站在沙發旁邊問。

安星扶著靠背坐起身,回說:“沒有。”

她本可以多說些,告訴眼前這個同樣住在這間房子裏的人,大概是藥效使然,自己的腳踝正在發燙,癢的難受。

可這些家常話,像枚圖釘,細細的紮進她的喉嚨。

就在當下,安星突然意識到平凡日子的可怕,如同溫水裏煮青蛙,讓人沒有一絲慌張的交出整個身軀和靈魂。

她不能做那只青蛙。

何光熙沈默的看著安星,幾分鐘之後,帶著極少見的寡淡神情,轉身走去餐廳。

兩邊都安靜極了。

安星坐在那,聽見自己掙紮中的心跳,仿若上了膛的機關槍,朝向無人之境,毫無節制的淩空發射,說不準幾時就要蹦出來。

“給。”

安星從何光熙手裏接過電話,那是她不久前去餐廳喝水時,落下的。

“謝謝。”她說。

“哪兒去?”

何光熙剛坐下,旁邊的人像蹺蹺板一樣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上樓休息。”

安星攥緊了手心,她怕像之前那樣,突然從背後生出股力量拽住自己,緊密的,溫暖的,如同爐火上的溫水。

她走得越急,背後涼意越重。

“下次,”安星沒停,任由身後的聲音一點點說下去,“想要知道我的事情,不用去看所謂的新聞。”

手中的電話,此刻像個通電體,憑空裏讓她感覺渾身一麻。為了彌補那片刻的停頓,安星努力走得更快。

“可以直接來問我,我都會告訴你。”

靠在門上那一刻,安星才知道什麽是落荒而逃。

她用手背溫了一下滾燙的臉頰,另一只手滑亮屏幕——豪包定情,洛媛與何光熙疑似坐實戀情。

她本想退出林雅發來的界面,卻不小心點到刷新,幾秒鐘之後,她所訪問的頁面顯示為不存在。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證一條新聞的憑空消失,仿佛從來都不存在那樣,沒的徹底,幹凈。

安星說不出那是什麽感覺。

一片空白之上,一行簡短的黑字,一目了然的抹掉了過去種種,如同醫院裏開具的《死亡醫學證明》,輕而易舉的就能否定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她眼前浮現外婆臨走前的模樣,微微腫起的臉,把一道道深紋抻平,留下一簇簇的肉粉色紋理,水平線似的分割著各自的領地。曾經幹癟的額頭,像瞬間喝飽水的魚肚,發著異於平常的光。

大概是因為能上天堂的天使都要體態豐盈的緣故,聽說有的人臨走前,就會浮腫。坐著飛機飛向天國的爸爸媽媽,是不是也跟外婆一樣?

安星忽然感到手心發軟,電話摔在地上,分成兩半。

她從不刻意追念他們,甚至於想慢慢忘掉,可自從家裏多了個人,他們的影子總會出現。

在客廳裏,在門廊下,在每段逝去的時間裏與現在交疊。

她,後悔了……

第二天上午,安星下樓的時候看到仰面而睡的何光熙,還有桌子上散落的書,她確定那裏的每一本書都被翻看過,以及何光熙手裏握著的那本《挪威的森林》。

就那樣坐了一夜。

她應該叫醒他,那姿勢,實在很難睡得安穩。

可是,她猶豫了。

廚房裏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何光熙感覺指尖發麻,沒一會兒像有東西楔進指甲似的,把他從一動不動的假寐中喚醒。

他高高舉起雙臂,無限伸展,忽然之間又好像緊繃到極致的橡皮筋,松軟的垂下。他俯身向前,把手裏那本原來放在最下面的書,妥當的放到幾本書之上。

“做早飯?”

廚房裏的安星擡頭看了一眼專程走過來喝水的何光熙,對於這種顯而易見的搭訕,她選擇置若罔聞。

“你別誤會,我可不是故意過來搭訕。客廳裏的水放了一夜,我怕裏面積灰。”

從來沒聽說過灰塵除了會三百六十度旋轉,還會往帶著密封蓋的涼杯裏鉆。

安星若有似無的恩了一聲。

何光熙像只馬戲團裏聽到指令的猴子,興奮的竄到裏面,跟在她身後,說:“當然,你現在腿腳不方便打掃,我能理解。”

安星點點頭。

繞過身後高大的障礙物,拿著黑胡椒碎在煎好的溏心蛋上撒了一層。

“我最喜歡黑胡椒和溏心蛋了。哈……哈……”

何光熙眼看著安星左手拿著餐盤,右手端了碗白粥,走去餐廳。徒留他一個人在廚房,卻找不到再多一份的黑椒溏心蛋。瞬間冰凍的笑容仿若將他拖進了地下室的冷藏窖,僵硬的不行。

他回身看了看電飯煲裏的白粥,心想這東西總歸不能只有一碗。清粥小菜當早餐,也算勉強過得去。

合上電飯煲,他驚喜的發現一碟“藏”在後面的肉松,壓得結結實實,像塊兒還沒燒好的小磚頭。

“休想拿小孩子的吃食糊弄我。我只要溏心蛋!”

何光熙決絕的轉身,身體已然向前傾斜,腳步卻紋絲未動。

安星逆光坐在餐桌前,背後鋪了一層又一層驕陽,暖得讓人心頭發燙。對面的凳子腿噔噔兩下,一前一後落在地上,描著幾片綠竹葉的純白骨瓷小碟不偶然的出現在她眼前。

她垂著眼簾,專心致志的舀起碗裏的白粥,陽光像揉碎了的星星浮在她周圍,沈靜美好。

何光熙看著,忽然想起三毛的《如果有來生》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

站成永恒。沒有悲歡的姿勢,

一半在塵土裏安祥,

一半在風裏飛揚,

一半灑落陰涼,

一半沐浴陽光,

非常沈默,非常驕傲。

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

他第一次聽到這首詩是很小的時候,那個春天,微風和煦,在爺爺家的院子裏,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哥哥筆直的站在樹下,眼神一絲不茍的盯著寬葉子中間透出的陽光,一面背誦一面思忖,像個多情的少年。

他記起來了,那會兒哥哥正年少。

而宛如詩裏的樹那般的倔強,他好像又遇上了。

“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何光熙的話老套的就像老電影裏的臺詞,連眼神都透著舊時表演的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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