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7章 一炮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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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霄的煙癮不似尋常人,不動心思的時候幾天也抽不上一根,若是想了就能沒完沒了一口氣抽上半盒。

他琢磨著拿出煙盒裏的最後一根,金黃色的煙蒂夾在指縫間,沒等點火,屋子裏的人先後走出來。

兩個姑娘走前,拎著箱子上了停在外面的黑色gmc保姆車。還有幾個人跟在後面,唯獨不見主角。

幾分鐘之後,何光熙不緊不慢的出現在門口。頭上的門燈將一束光捆在他身後,照亮那只藏在後頭兒勾著門把的手,直到大門悄無聲息的合上,他才揣進兜裏。

車子開走了,安星掀開半面被子,一只胳膊拄著床撐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在枕頭附近摸索,黑暗裏轉了個身,回手碰到墻壁,才順著那股冰涼找到卡在床縫裏的電話。

她按亮屏幕——四點三十。

來不及清醒,困倦的揉揉眼,隨手點了一下右上角的圖標,在彈出的對話框上按下“取消”。

沒了叫醒功能的電話,對於安星來講,就是塊兒磚頭。

她拉開床頭燈的時候就順手扔在了燈座下的方桌上。

坐在床上,弓著背,將身上那套白色棉布睡裙從頭捋到尾,後又換了個方向,兩只腳耷拉在床邊,垂著頭看了一會兒地上的灰色夾棉拖鞋。

搭在床邊的手指接二連三彎曲,好像是在計算什麽?

只是剛才樓下客廳裏那些“竊竊私語”,像唐僧的緊箍咒一樣在她耳邊回響。徒聞其聲,不見其影,安星終於明白孫悟空為什麽怕那樣磨人的咒語了。

她掏掏耳朵,站了起來。

楔在木門裏的開鎖聲震蕩了整間屋子,只見一顆腦袋從門縫裏拱了出來,大大的黑曜石眼珠四處張望。

安靜的房子好像深夜裏行駛在海中央的郵輪,本不該是寂寞的。

她趴在門上,想起昨晚的“戰場”,一陣風似的從上面小步快跑去到事發地點。

客廳裏的燈還亮著。

白色的地磚上沒有任何雜物,她探出頭,一塊兒黑色的暗影浮在上面——垂直的長發,窄窄的肩膀。

安星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連浮灰都沒有。

“還挺愛幹凈的。”說著,安星臉上露出淺淺的酒窩。

早上六點半,她騎著電動車從家裏出發。

一路蜿蜒,一路向前,電動車的電機裏不斷發出“嗡嗡”的響聲,讓她不自覺的想起鄭愁予的一首詩,“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正是詩意盎然的時候,她猛的回頭,一個手剎就把車停在了路邊。

再向前幾步,怕要走到單行道的盡頭才能折回來,一來一回,大概考場的大門都要封了。

安星摘掉安全帽,用力揉了揉披散著的頭發。

她覺得是因為昨天晚上睡眠不足,以至於自己神經脆弱到出現幻覺,才會把燜鍋似的電動機跟清脆的馬蹄聲相提並論。

這倒都還是小事,她垂著憂慮的眼神,捂了捂耳朵。

“需要看車嗎?”

安星瞥了一眼地上,扁長的黑色系帶皮鞋,鞋尖擦得油亮,兩只腳的鞋面上各有一條淺淺的橫紋,應該是雙新鞋。

又或者這個人平時根本不怎麽穿它。

她把頭擡高了一些,剛好迎上來人的眼光。

“是你啊。”

“你記憶力還不錯。”

安星笑著說:“這好像跟記憶力沒多大關系吧?昨天才麻煩你幫我看車。不過,你今天換了身衣服還真……不太一樣。”

曲柏琛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裝和腳上的皮鞋,抿了下嘴角說:“是嗎?”

“是。”

安星雖回答,但說的卻不中肯。她心虛的吞了口氣,壓住了在喉頭徘徊的話,“不過是認出了你那鉤子似的眼神。”

曲柏琛看著她,又問了一遍:“還需要看車嗎?”

“不用不用,昨天剛好在裏面找到一個停車位。”

兩個人正說著話,安星的電話在口袋裏響起來。

這麽早?不用想也知道是昨天給她惹了禍事的那個人。

“不接嗎?”曲柏琛問。

“不用不用,預備鈴響了,我這就要進去。”

她拿出電話隨即按住側邊的按鈕,關掉。

曲柏琛站在旁邊點點頭,又意識到自己正擋在她前面,索性後退了兩步。

“拜拜。”安星推著車從他面前經過。

沒走多遠,就聽見曲柏琛在後面大聲說:“餵,你還沒……”

“謝謝。”她回頭擺了擺手,轉身走進學校。

曲柏琛站在原地,臉上泛著笑意,自言自語:“我是說,你還沒發現自己少了什麽東西嗎?”

他看著安星進了教學樓,掏出兜裏的學生證,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後原封不動的揣進口袋。一直走到遠處的停車位,跳上一輛城市越野,一路揚沙,絕塵而去。

“外語聽力水平測試開始。”

墻壁上的喇叭話音一落,考場裏的人就如同剛從制造廠裏出來的機器人一般,整齊劃一的戴上耳機。

“……”

“rself.”

安星壓著聲音,嘴上鬼使神差的重覆道。不過腦子裏,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她想起昨晚自己用英文擠兌人時,眼前那張傲氣的臉。

一瞬間,她失聰了。

這世上存在的每一件事都是一副板塊眾多的拼圖,無論簡單還是繁覆,最重要的是完整。一旦丟失,哪怕是微乎其微的部分,都會讓人不得其意。

安星顯然錯過了某個現在看來,相對重要的部分。

她摘下耳機,眼睛瞪得比平時還大,大到足以平覆眼底泛起的漣漪。

監考人員站在講臺上密封好卷子。

她握緊拳頭慢慢往外走。

又是隊尾。

看著前面的人紛紛拿走進門時放在教室外面的東西。

她伸出手,勾起桌子上僅剩的雙肩包背在身上。

車棚外面,安星順著發出光線的地方,擡頭看過去,眼前盡是一塊一塊的圓點,好像無數個小太陽圍著她,烤著她。

那種灼熱讓她感到腳下發軟,自己似乎馬上就會熔化。

“安星!安星!”

學校裏的車棚被安排在最不打眼的地方,三面石墻環繞,只有朝東隔著條小路的那面是個矮墻,上面插著一根一根的鐵柵欄。

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她回頭,看見林雅扒在柵欄上,一只胳膊正使勁兒的往裏伸,好像在夠什麽東西。

“別伸了,小心收不回去。”

“那你還生我氣嗎?”林雅問。

安星站在柵欄的裏面,說:“你要是因為這個,就算你整個人從柵欄裏擠過來都沒用。”

“怎麽能沒用呢?我要是整個擠過去成了切片肥羊,剛好給你涮火鍋。”

不知為什麽,看她那副無所不用其極的樣子,安星忍不住諒解。然後,笑了。

只是,嘴裏的回味有點兒苦。

林雅伸過去的手終於夠到她的肩膀,在上面輕輕拍了拍。

“好了。快把手拿回去,小心一會兒保安大爺過來用警棍敲你。”

“哎!上面那人,你幹嘛呢?下來……”

林雅的肩膀卡在鐵柵欄裏,一時收不回去,安星放下車子從裏面手忙腳亂的幫她把胳膊推出去。

只是用力過猛,那姑娘從矮墻上直接掉了下去,摔得一聲慘叫。

林雅閉著眼睛,手捂著屁股,嘴上蹦出一句:“你大爺的……”

“姑娘,你找我?”

……

安星撿起倒在地上的電動車,一口氣跑到外頭。

她和林雅,跟“大爺”解釋半天才被放行。

“你說人老了是不是都特別啰嗦?”林雅站在車尾,跟安星一起把電動車塞進後備箱。

“去,坐那邊。”

安星指著副駕駛的位子。

“為什麽?”

“你那兒是不是摔得不疼?還是你想去參加大爺的安全教育班?”

林雅趕緊搖頭,一屁股坐了進去,只是有些用力過猛,她又呲著牙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去哪兒?”

安星專註的看著後視鏡裏反射出的障礙物,一邊倒車,一邊輕描淡寫的說:“回家。”

“別啊,好不容易考完,去放松一下唄。”

“這門,考得不好。”

林雅一聽便收起躍躍欲試的樣子,安安靜靜的在一旁沒說話。

從學校回家,開車明顯要快很多。安星剛準備拉p擋,林雅一只手拂在上面,擺著另一只手,說:“我就不進去了。”

“怎麽了?”

“那個……恩……我……”她的嗓子好像突然被東西噎著,變得吞吞吐吐。

安星回頭看了一眼房子,“哦,‘那個’不是你偶像嗎?”

“可我這樣進去不好吧。”

要不是她嬌羞的推了推臉上的黑框眼鏡,安星已經忘了昨天她來的時候,瞳孔上有好大一副隱形眼鏡片。

“那……就隨你吧。”

她們一塊兒從車上下來,林雅換到司機的位置。

臨走前安慰的話半句沒有,倒是不忘提醒安星,後天一定要記得陪自己去相親的事兒。

安星無奈的朝她拜了一下手,轉身回家。

一到門口,她又想起昨天晚上推開門時的情景,手裏的鑰匙擦著鑰匙孔,直線跌落。

她一邊彎腰撿起來,一邊深深吸了兩口氣。伸手敲了兩下門,裏面沒有回應。思量再三,她還是自己開了鎖。

跟她早上離開的時候一樣,屋子裏靜悄悄的。

安星就這樣既保持了對房子的專屬,又享受了這棟房子帶給她的價值。

兩天之後,安星結束了外交部招考的全部科目。剩下的事情就是靜等通知,以及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陪林雅相親。

關於相親這種多發、低效、且名義上開誠布公的交流方式,真的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像安星這種生活趨近於“單細胞”動物,思維完全靠對手激發的人來說,坐在那裏簡直就像一根針紮到身上,哪兒哪兒不舒服。

倒是林雅,起先聽到“相親”兩個字好像要賞她一丈紅似的,死活不從。等真的坐下來的時候又坦然淡定的宛如一個在臺下苦練許久的人,終於得到登臺的機會,大放異彩。

飯吃到一半,對面的兩個人剛好一起離開,包廂裏只剩她們倆。

“不是說好陪你來相親,怎麽還有一個?”安星小聲問。

“李女士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林雅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一炮雙響。”

安星兩只手撓撓頭,對於自己上了賊船這件事,十分懊悔。她轉動半垂著的腦袋看向林雅,追問道:“你不是有很多偶像的嗎?”

“那都是半夜睡不著覺時的幻想。想象中的事兒,誰不給自己安排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人物。我現在才發現,相親就是在表達對生活本身的熱愛。懂嗎?”

安星瞇著眼睛,點點頭,仰頭喝了口清酒。小盅的圓底磕在木桌上,震了一下,“懂。就像人要學會用樂觀的態度面對買家秀和賣家秀的區別。因為別人的,看上去總是有腔調些。”

“二位在聊什麽腔調?”

一塊兒出去的兩個男人,又一前一後走進包廂。看樣子,他們之間也是互相認識的朋友。

林雅拱著臉上的蘋果肌,小嘴一張一合的說:“沒什麽,我們在聊電影。是吧,安星?”

坐在安星對面的男人接著說:“剛好我家裏有個放映室,你們喜歡什麽片子?”

“羅馬假日。”

林雅說完,在下面懟了兩下安星。她擡起耷拉著的腦袋,看都不看對面人一眼,隨口應道:“斷背山!……”

“……不好意思,我去接個電話。”安星盯著手機上一串沒有署名的本地來電號碼說。

自從外交部招考結束之後,她時時刻刻都將手機放在身邊,生怕錯過入選通知那樣重要的電話。

“您好,我是安星。請問您是?”

“不用這麽客氣。我打電話只是想提醒一下……”

安星聽到這句話,整顆心臟好像攥在說話人的手裏,被他硬拉著提到嗓子眼,連呼吸都小心的放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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