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1章 貓科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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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快醒醒。”

早上七點,林雅被母親李淑賢堵在被窩。

她有裸睡的習慣。

而她,最喜歡在數九寒冬裏掀被子。

林雅感覺渾身一緊,睡意全無。

“幹嘛。”

她不耐煩的坐起身,無意撥動胸前四兩。

母親見狀忽然笑了,把手裏的被子一扔,不偏不倚的變成了林雅的遮羞布。

“我身上哪一塊兒不是拜您所賜。”

“所以早就看夠了。”

李淑賢嫌棄的坐到床邊,林雅卻一刻不敢松懈的夾緊腋下的被子。

“要是不想看,咱以後能別大刑伺候嗎?”

“要是不想受刑,咱以後能早睡早起嗎?”

“那是我們年輕人的象征。”

李淑賢臉上笑著,手卻使勁拽了一下被角,“那就不好意思啦,這是我們做母親的特權。”

“現在是自由平等的時代,堅決抵制一切特權思想。”

林雅像個捍衛真理的勇士,據理力爭的看著母親。李淑賢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臉蛋,點點頭。

起身走到窗前,一手抓著一扇窗簾,頃刻間,破曉的日光照進房間,恍得林雅睜不開眼。

“現在是二十一世紀,煩請象征主義的林姑娘,沾沾我們現實主義的光。”

林雅順勢又躺回床上,賭氣的說:“別人家的媽媽都是賢良淑德。”

“別人家的孩子還都聞雞起舞呢。”

“你去問問誰家孩子放假不睡懶覺!”林雅雖然平躺著,但嘴上卻有點兒不服氣。

“有啊。你打個電話給安星,她一準起床了。”

安星,她是因為要準備考試,她……

林雅準備了一肚子反駁母親的話,卻不必說出口。

“記得打電話啊。”

李淑賢的聲音隔著實木門,從外面傳到房間。

林雅盯著白得發亮的天花板,想著安星從小到大的樣子,喃喃道:“她不是別人家的孩子,是個例外。”

紅磚壘砌的圍墻裏預備鈴一響,擠在黃白警戒線外的人群,如同尼羅河兩岸大遷徙一般,腳下踏起煙霧,聲勢浩蕩的擁進一道電子門。

一眼望過去,隊伍最末端站著的是個女孩兒。

她兩只手扶著電動車,踮起腳,黑色的頭頂幾次淹沒在前面烏泱泱攢動的人浪裏。

女孩兒無奈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街隨處可見墜著紅色中國結的大燈籠掛在廣告燈箱兩端。

正是歲末年初。

她又一回身,扭動的肩膀牽起袖口,手腕上的冰花芙蓉玉鐲從灰色毛呢大衣袖裏露出來。

和手裏電動車的顏色剛好相配。

她望著前面,電子門旁的圍墻上除了襄著“師大附中”幾個字外,還掛著一個大理石雕刻的青白色圓形校徽。

電子門裏面是一處狹長的廣場,廣場中央聳立著一根石柱,最上面有塊兒巨大的圓盤時鐘,整點響了八次。

眼下正是周末。

可來“上學”的人並不比往常少。

從頭捋到尾,只有最後面那個女孩兒看著像名副其實的高中生。

她梳著高髻馬尾,把所有頭發一絲不茍的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肩上背著冬天裏最沈悶卻永遠不會過時的黑色雙肩包,腳上也穿著同樣暗色系的皮鞋。

只是少了一身青春無敵的校服,遠遠看過去整個人好像被淹沒在一張掉色的老照片裏。

好在露出來的臉在日光下散發盈盈的光。飽滿的額頭,像是剛出籠的小個兒白饅頭,泛著熱騰騰的氣。還有那雙大概是因為熬夜而微微腫起的眼睛,如同兩顆沒安好的黑曜石珠子,左右飄忽。

“參加考試的考生請註意,下面朗讀考場須知。”

有人說,戳中人心的永遠不會是看不見的東西,而是近在眼前的鮮活。就好像現在廣播裏播放的那些字正腔圓的音調,在考試中泡大的人聽來簡直是不痛不癢。

倒是門口那個中氣十足的聲音讓大家緊張了一下。

“後面的抓緊時間,大門即將關閉。”

女孩兒又一次踮起腳,目光在人群的縫隙間來回穿梭。終於,她將目光鎖定在校門口,那個喊話的人身上。

一個看上去三十出頭的男人,穿了一身黑色制服,頭上帶了頂黑色鴨舌帽,兩只手背在身後,表情一絲不茍。

她靜靜的看著,心裏卻在想,幸好臉是黃的,這樣看上去倒比旁邊的溫和些。那個活脫脫的“黑無常”,就連唯一暴露在外面的臉都是線條剛毅的深麥色。

她站穩腳跟,又淹沒在人群中。

恰在這時,“黑無常”那雙黑色的眼睛,鉤子似的一下子就抓到最後面。

女孩兒沒躲,反倒迎著那股銳利的光,調轉車頭,沿著人群外緣,一路走過去。

“警察先生,麻煩您幫我看一下車。”

“……”

“這是我的學生證。”

“……”

“謝謝。”

“……”

她不僅說話溜達,腿腳也利索,鞠了一躬,扔下車便跑進考場。

“曲總……”被使喚的“黑無常”回頭瞪了一眼在身後叫他的人,那人立刻改口,“……柏琛,怎麽了?”

曲柏琛一手抓著電動車,一手拿著學生證,剛打算轉身,又瞥見一輛奔馳g級越野停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駕駛座上的人沒立馬下車。

他靠著座椅,兩只手隨意搭著方向盤,腦袋微微側向一邊,隔著車窗上的暗色玻璃還有架在鼻子上的墨鏡,盯著校門。

直到電子門全部關閉,他才從車上下來。

“怎麽找這來了?”站在曲柏琛身後的人一邊說話,一邊摘下帽子警惕的四下環顧。

“我怎麽不能來啊,李霄?”

來的人剛站定,正準備摘下眼鏡,曲柏琛突然開口阻止,“帶著吧。”

隔著深色鏡片曲柏琛那張不茍言笑的“黑”臉,幾乎可以完美隱藏。除了鉤子似的眼神,放著迥異的光。

“找我?”曲柏琛問。

他指了一下李霄說:“不然找他嗎?”

“什麽事?”

“好事,送錢。”

“時間?”

“後天下午。”

曲柏琛回頭看了一眼李霄,他心領神會的從右邊上衣口袋裏掏出電話,點開日歷。

後天,二月一日。

這個一年之中最短的月份,在李霄的電子日歷上幾乎每一天都標著紅色提醒。他翻了一頁,在左上角點了一下,搖搖頭。

曲柏琛轉頭問:“誰需要?”

“我。”

“你?”李霄驚訝的擡高音量。

曲柏琛輕輕瞥了一眼面前這個比自己還高出半頭的男人,眉目間帶著疑惑,“連他都知道,你的事情一向是蘇梅來說,什麽時候勞動你跑來跑去了?而且,後天,你想去哪兒?你……”

“噓!我真是服了你。要麽不說,不然就啰嗦到死。”

聽口氣他並不是真的嫌煩,倒好像是故意不讓曲柏琛說下去。李霄想大概是有哪個他不願去的地方怕被人提及。

曲柏琛看他的樣子,脫口而出,“洛媛?”

一個人名便讓眼前這個大活人緊張起來,原本放在口袋裏的手一會兒推推墨鏡,一會兒摸摸頭發,最後兩只胳膊抱在胸前才算是穩當。

“……何光熙。”曲柏琛的聲音有些低沈。

何光熙皺了下眉,視線移向曲柏琛身後,“想竊聽客戶機密?”

李霄一直相信,事兒可以不聽,但話不能不說。他捂著耳朵,嘴上反擊道:“你的消息我更願意去社交媒體上看娛樂記者的報道,那可比我認識的你有意思。”

昨天國內所有搜索引擎排名第一的關鍵詞都跟何光熙有關:

何光熙公寓

偷拍何光熙

何光熙風行

“對了,友情提醒一下。”李霄一張嘴,就嗆進一口風,咳了幾下才斷斷續續的說,“下次記得,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好窗簾。我們都知道你洗完澡的習慣,要是被拍到多不體面。”

“就你話多,喝風都不夠。”

“洛媛早就有人給安排了。”曲柏琛說。

“誰?”

何光熙拉下眼鏡,皺起眉頭,內雙的眼睛顯得大了許多。

但是曲柏琛一臉冷靜,擺明不想告訴他是什麽人在安排洛媛的事。一句“基於簽訂的協議,我們有義務保護客戶*”就打發了。

何光熙只好用眼神逼迫堵著耳朵的李霄,他倒是不含糊的啞語著“富二代”。只是,一不小心聲音就沖破了喉嚨。他轉過頭吹起口哨,避開曲柏琛責備的眼光,溜到何光熙身後。

“哥,我說你這只叢林猛虎什麽時候開始走這種嬌羞風格了?”雖然何光熙話題轉的生搬硬套,但眼光卻是輕巧的掠過曲柏琛的另一只手,“呦,還有個紅本子?真是符合你70年代的作風啊,手表和縫紉機呢?1”

曲柏琛把證件收進口袋,瞪了他一眼。

何光熙拉過李霄擋在面前。

李霄剛剛一米七,站在身前剛好到他下巴。

何光熙掃了一眼他發量稀疏的頭頂,戴上太陽鏡,說:“不過,粉色挺配你的。畢竟,都是貓科動物。”他伸手拍拍電動車的大眼車燈,“y。”

“你。”

曲柏琛黑色制服的兩條袖子裏瞬間肌肉繃起,撐得衣料發亮。不等他出手,何光熙就把李霄推了過去,自己拔腿跑到停車的地方。

“哥!”

曲柏琛聞聲看向何光熙,他手裏舉著電話,快門聲在靜悄悄的早上格外清脆響亮。

“這麽*的照片,要不想家庭聚會那天當主角,後天的事你看著辦啊。”何光熙得逞後輕快的跳上車。

李霄看著何光熙的車在他們眼前走遠,不甘心地說:“是不是放任他在那圈子待太久了,還學會偷拍了。明天我找他把照片刪了。”

“你以為後天他會回家?”

“幾年了,何先生那邊風波還沒過?”

曲柏琛沒應聲,只管低頭看著自己手裏漆著貓臉的粉色電動車,眉毛擰做一團。

“哎呀,這車,隨便找棵樹下放著不就好了。”

說著李霄伸過手,看他心火難忍的樣子八成已經物色好要把車扔到第幾棵樹下,以捍衛他們男子漢的形象。

“挺可愛的。”

“啊?”李霄一頭霧水。

“就這樣吧。我在這看著,你回車裏休息。”

“你認識那個小姑娘?”

“誰?”

李霄看著電動車,使了個眼色。

曲柏琛搖搖頭。別說人,連這種車上的“貓科動物”他也是第一次聽說——y。

他彎著腰,前後檢查了一遍手裏的電動車,找到後輪上橫著的支架,把車停在自己身邊。

李霄哈了口氣,一團白霧在眼前化開,“天太冷,咱倆都去車上。”

“不行,這個時候最容易丟東西。都上車,萬一讓人鉆了空子,下去追都來不及。”

李霄提了一口氣,兩只手一前一後的拎起電動車,“死腦筋!看我的。”

雖然臉上有些嫌棄,但他還是一路提到校門右側停靠的轎車旁,擺擺手說:“上車!”

曲柏琛坐上副駕駛的位置,一只手伸到窗外,牢牢的抓著那輛粉色y電動車。

結實的胳膊在“兩輛車”之間搭起一座橋,紋絲不動。沿著“橋”一直往上,兩端的畫風迥然不同。

另一邊依然是他那張膚色黝黑,表情刻板的臉。

“車,待會兒給誰?”

他想了一下,掏出學生證——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翻譯專業,安星。

李霄瞄了一眼,“長得挺好看。”

又默默在心裏計算了下,說,“大四?有畢業證嗎,就來考試。”

“你關心的是不是有點兒多?”

曲柏琛合上證件隨手放到前面。學生證上那張青澀的孩子氣十足的臉印在了他腦子裏。

李霄看看他那邊拉下的車窗,大冬天裏這樣助人為樂,真還讓人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誰熱心過了頭。

他默默把空調出風口換了個方向。

安星站在布告欄前看著考場分布圖,並沒像其他人那樣急於辨認方向。

她背著雙肩包直接左轉走進教學樓,沿著長長的走廊一直走到盡頭,轉角上到三樓後右轉,眼前一排亮著節能的教室和長夜夢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只是,那時穿著校服的他們,如今都不見了蹤影。

“安星?”

她停下腳步,笑著跟眼前的人打招呼:“周老師好。”

“你……”

“您……”

安星看了一眼不遠處三年五班的教室,門上貼著白底黑字——第三十一考場。

“我來考試。”她說。

“我在樓下監考。”周老師想了一下繼續問,“你今年是不是大四啊?”

安星點點頭。

“有畢業證?”

“恩,提前修滿學分就能拿到。”

“好好好,”周老師連著說了三個好,眼裏都是對得意門生的讚賞。

“老師還記得你中學時候的理想at2。”

二十出頭的年紀,能讓人熱血沸騰的恐怕只有兩件事:理想和愛情。所以,怎麽可能只有周老師一個人記得當年那場英語演講?

不然,她今天也不會出現在外交部招考的指定地點。

只是看著眼前的周老師還是幾年前的模樣。這讓安星有些恍惚,仿佛站在演講臺上慷慨激昂不過就是昨天才發生。

要不是電話一直在響,她還以為,

所有的時間都壓縮成了一根線,

撥一下,時光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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