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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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駱聞站在住院部大門口等候宋之硯,眼神就像看到自投羅網的獵物。

“青青,還是你有辦法,這麽快就說動他了。”駱聞把宋之硯送進病房,拉著青青在門口說道。

青青搖頭:“不是我說動的。他自己的情況自己有感覺。現在他越來越依賴輸血了。對了,駱叔。前兩天他腿疼的厲害。站都站不住,是怎麽回事?”

駱聞聽了眉頭微微一皺:“我給他安排下檢查吧。”

此後的日子裏,宋之硯每天被推著送去各處做檢查。駱聞開始聯系骨髓庫尋找配型。

這天早上,宋之硯剛做了骨髓穿刺,趴在床上休息。

“我聽護士說你做了穿刺了,怎麽不提前告訴我?”青青因為堵車,剛剛趕到。

“這有什麽可緊張的。我都不記得做了多少次骨穿了,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疼不疼?韓劇裏演的好像特別疼。”青青掀起他後背的衣服,看那貼著紗布的傷口。

“只是打麻藥的時候有點疼。我們病友都管骨穿叫舒筋活血。你以後還是少看韓劇吧,都是癌癥車禍治不好的梗,賺你們這種無知少女的眼淚。”

青青氣的掐他腰間的肉,說是肉,其實瘦的只剩一層皮了。那人呵呵笑著躲:“哎呦,疼!別乘人之危。”

駱聞站在門口,看著兩個說說笑笑的年輕人,臉上卻一點笑容都沒有。

“駱叔!”青青先發現了嚴肅的老同志:“您前兩天說的那個半合的捐贈者,有回信了嗎?”

駱聞在骨髓庫裏還是沒找到全合的配型,只有一個半合的。這幾天青青和之硯一直在猶豫要不要用它做移植。

駱聞走進來,自顧自的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道:“那捐贈者拒絕了。”

青青聽了立刻一臉黯然。宋之硯倒是處之泰然。他把下巴枕在手上說道:“那也好,不用選擇了,就ATG吧。都說成功率不高,但至少還是有成功的。這次我沒準就是運氣好的那個呢。”

“好,檢查都差不多做完了。我盡快安排上ATG。”駱聞說著起身往外走。

青青送他出門,他在門外回身對青青說:“還有個問題。之硯的腿疼,是因為股骨頭的問題。吃了太多年激素,又貧血,股骨頭有壞死的跡象。目前還不需要手術。但是也得小心了。希望ATG能對他起效,盡快減藥。”

夏戈青站在無菌艙門口,拉著宋之硯的衣角,事無巨細的囑咐他註意事項。

本來做免疫療法不是必須進無菌艙,但是駱聞以公謀私,非說要保險起見,還是無菌艙最穩妥。這就導致了青青無法在治療過程中照顧之硯。

夏戈青按照護士給的單子,林林總總準備了一大堆東西,光毛巾就十幾條。她趁著最後的機會,叮囑他所有東西在哪裏。

宋之硯明顯心不在焉,他用眼角環顧周圍,趁著沒人,湊在青青面前,用自己高挺的鼻梁碰姑娘的鼻尖。

“別啰嗦了。再親一個!”說著就要壓上來。

“剛才不是……嗯!”青青的嘴唇被壓住,睜著眼掙紮。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這人今天一早就和著魔一樣,反反覆覆的要親親。

之硯擡起頭,微喘著說:“這一進去就象坐牢一樣,誰知道什麽時候能放出來。咱來還沒分開過這麽久呢。”

夏戈青一想還真是,自打認識他之後,似乎就舍不得離開了。每天不見面心裏象空了一塊。

“進去後無聊就給我打電話或者發短信。我就在外面。需要什麽我給你送進去。”這句話夏戈青今天已經不知道說了多少次了。

“來,最後一次。”宋之硯說完又傾覆上來,這一次尤其炙熱而貪婪。青青閉上眼睛,溫柔的回應。那人結束後又輕啄了一下那柔軟的唇,拍拍她的臉蛋。

“等我。”說完轉頭進了防護門。

進艙的前兩天是準備工作。宋之硯住在狹小的玻璃房子裏,感覺自己要得幽閉恐懼癥了。隔壁是個移植成功的小男孩,每天看電視開得很大聲,宋之硯可以聽到喜洋洋與灰太狼的對話。無聊的他很好的執行了青青的命令,隔一會兒就發短信或打電話匯報。

青青被允許隔著玻璃墻探視了一次,見那人除了鎖骨下被安了個管子,其他看起來一切正常。看來駱聞說的不假,ATG比移植痛苦要小。

第三天一早,青青探視時拿著聽筒對著玻璃屋子裏的人說話:“今天是不是要開始打ATG了?”

那人聳聳肩說:“一天二十四小時點滴,誰知道哪袋是那東西。”

“中午想吃什麽?醫生說你只能吃清淡的。”按規定在艙裏只能吃醫院提供的特殊處理的食物,無奈宋之硯天天嚷嚷著太難吃。青青說動了駱主任,可以夾帶點私貨。

裏面的宋之硯用棉被把自己包緊了,想了半天說:“我今天一點都不餓。要是非要說一樣,就是炸醬面。”

夏戈青高興的答應:“好,你乖乖等我。我回去做了給你送來。”

“別,寶貝。太麻煩了。讓李阿姨做吧。”

“她不會開車,我也得回家取呀。你等著啊!我中午就回來。”

宋之硯卻急急的擺手。青青離得遠,看不到他的臉色。只看見他緊緊顰著眉道:“我不想吃了。”

青青以為他是怕自己太累,趕緊說:“不麻煩,很快就好。”

“真的……不吃了。”他費力的說出幾個字,然後就掛了電話。青青見他裹著被子慢慢躺下,然後又掙紮著起來,拿出床下護士準備的痰盂,伏在床邊開始吐。

夏戈青急壞了,叫他又聽不見。她揪住一個走過來的護士,緊張的問:“他這是怎麽了?”

護士神情輕松說:“今早開始ATG了,這是副作用,很正常。”

此後的五天裏,點滴日夜不停,宋之硯的反應也越來越重。高燒、寒戰,上吐下瀉。青青探視的時候,見他一次比一次虛弱。到最後已經無法接電話。他躺在被子裏,窄窄的臉一片灰敗。

宋之硯出艙這天,青青早早的在門口等待。為了彰顯自己激動的心情,難得的畫了淡妝。這一次的ATG治療已經做完,後面就是漫長的恢覆期。

艙門打開,青青看到坐在輪椅上的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那人帶著帽子,全身穿著隔離服。大大的口罩把整張臉都遮住。要不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幾乎要認不出他。

夏戈青趕緊過去推輪椅。他現在免疫力極低,要被直接送到層流床。之硯費力的轉頭擡起臉,口罩遮住了他的笑容,但那深邃的眼裏有溢出的光彩。

“打扮得這麽漂亮!不是顯得我很難看?”他仔細打量青青。還摸摸自己的臉。

“你這不是也打扮了,跟cosplay似的。”青青逗他。

旁邊的護士告狀道:“他瘦了十斤。全艙就他瘦的最多,不好好吃飯。人家化療的都不像他這樣。”

青青心疼壞了,但是更舍不得責備他。她有一次親眼看到護工剛剛餵了他喝粥,剛一回身,之硯都沒來得及低頭,就噴射狀的吐出來。

夏戈青趕緊護犢子:“那藥勁太大了。我們這就好好吃飯了啊!”

前面的人也配合的點頭。

層流床病房也是限制家屬探視。青青進去之前反覆消毒,戴好口罩帽子,做好防護措施。

“白化妝了吧?”坐在床上簾子裏的之硯得意的說:“口紅都蹭口罩上了。”

青青瞪了他一眼,感嘆這人剛才還虛弱的需要人攙扶到床上,這麽一會兒就會擠兌人了。他此刻摘了口罩。剛見到他時,因為帶著口罩,只看到了眼睛,現在他臉上似乎還是只有那雙大眼睛。他真的瘦了好多,兩個臉頰都微微凹陷下去。

“哎……我還以為出來能自由點,結果還不如艙裏呢,裏面好歹還可以走走。這兒只能呆在床上。”那人慢慢躺下抱怨著。層流床相當於一個流動的無菌艙,床上掛著塑料簾子,病人只能呆在裏面。

“別急,再忍幾天就好了。最受罪的時候都挺過來了。我給你帶了素描本,一會兒護士消毒了給你拿來。你沒事就畫畫吧。”青青安慰道。

果然,沒多久護士就把消毒好的個人用品拿過來。宋之硯興奮的拿起筆,拿筆杵著下巴考慮畫什麽。

“把你在艙裏的情景畫下來,留個紀念。”青青建議。

“哼!我才不畫呢,再也不回那鬼地方了。時間長了非被逼瘋了不可。”

“人家移植的要待好久呢,你才兩個多星期就忍不了了?”

那人咬牙切齒的說:“忍不了。那種吃喝拉撒都在玻璃罩子裏的生活太可怕了。”

青青無聲的嘆氣,但願這次的治療能夠起效,不用再受第二次罪了。

那人象突然想起什麽,然後微笑著說:“我要畫美好的東西,畫咱們家,家裏窗戶上的花,還要畫好吃的,麻辣香鍋。再畫我的青青。”

夏戈青歪頭笑著看他:“你都好久沒畫我了。再不畫我就老了。”

“嗯,那畫老了的青青。”

夏戈青擡手要打他。那人得意的把臉湊過去:“你進不了簾子。打不著。”說完就舒服的靠在枕頭上,專心的打起草稿。

青青也靠回椅子上,專心的看他。雖然還是隔著簾子,但好在他就在身邊,能說笑、能打趣,那麽鮮活。夏戈青覺得心裏踏實而溫暖。陽光斜射進窗戶裏,她滿足的瞇了眼睛,沒多久竟然開始困倦了。

她是被清脆的撕紙的聲音吵醒的。簾子裏的人剛畫完了一副速寫,從簾子下面的縫隙塞出來。

“寶貝,回去睡。在這裏睡要著涼了。”那人一邊把畫遞出來,一邊焦急的囑咐她。

夏戈青迷迷糊糊的接過那張漫畫,看到的一瞬間就徹底清醒了。他真的畫了個老奶奶,而且這老奶奶具有明顯的青青的特征,一樣的翹鼻子,一樣的大眼睛,只是臉上有皺紋和慈祥的微笑。老奶奶端坐在家裏的飯桌前,桌上是雞鴨魚肉。她身後的窗臺上開滿了鮮花。

夏戈青小心翼翼的把他的大作收在包裏,披上大衣,繼續坐回椅子上打瞌睡。

“我不走,進來一次太費勁。我進來就不出去了。”

午飯後,因為夏戈青在身邊,之硯有點興奮過度,總是拉著她有一搭沒一搭的閑扯。青青勒令他趕緊午睡,休息好了下午還有一大堆點滴要打。

之硯剛躺下,護士推著小推車進來。

“完,我說讓你歇會兒吧。現在就要開始打了。”青青批評他。

那人伸著脖子往車上看,立刻皺了眉:“怎麽又要輸血嗎?”

夏戈青心裏也一沈,本來盼著治療後能激發他自己的造血功能,這麽快就需要輸血,是不是指標又不好?

此時駱聞也全副武裝的進來。看見之硯的表情,就知道他的疑問。

“ATG沒有那麽快起效的,起碼要一個月到三個月才能看出效果。你的血象還是低,當然得輸血啦!”駱聞解釋道。

之硯認命似的伸出胳膊,沒說話。青青在一邊看著,上午的好心情也煙消雲散了。

等到醫生護士都走空了,那人才長長的嘆了口氣:“什麽時候才能不當吸血鬼呀!”

夏戈青不知怎麽回答,以前見過他無數次輸血,似乎也就慢慢習慣了這種生活。習慣了他的虛弱和前途無望。但是在經過治療後,心裏對正常生活的渴望會不可抑制的流露出來。雖然兩人為了不給彼此壓力,誰也沒提過這療法的治愈率,表面上都是說隨緣,但是希望還是在心頭隱隱滋生。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這道理誰都懂。可是誰又能做到呢?

宋之硯精神不濟,漸漸入睡。夏戈青在簾子外等待。百無聊賴,只能拿出手機刷網。

半個多小時後,簾子裏的人開始輾轉,似乎怎麽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勢。那人背對著青青,青青不知他還是否睡著,也不敢叫他。

但那人卻動得越來越頻繁,夏戈青能聽到他微微吸氣的聲音。

“之硯,睡不著嗎?”

宋之硯這才翻過身,微微蜷著身子,手抵在胯骨上。嘴唇緊緊抿著,一看就在忍痛。

青青蹲在簾子前面,離近了看他的臉,問道:“哪裏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沒……事,我可能發燒了。身上有點疼。”那人咬著牙道。

“身上哪裏疼?厲害嘛?”夏戈青了解他,一看他眉頭緊鎖的樣子,就知道不是有點疼。

之硯用拳頭捶著大腿根部:“這邊腿疼的有點厲害。別怕,比前幾天好很多了。”

夏戈青隔著簾子什麽也幫不上,只能蹲在哪裏眼巴巴的看著他疼的輾轉。

之硯看出她的擔心,把臉湊到她面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寶貝,拉拉手把?”

“那怎麽行?細菌該進去了。你現在沒有抵抗力,最怕感染!”

“拉一下手,就疼的沒那麽厲害了。”那人繼續哀求。“去再洗一遍手就沒事了。”

夏戈青還是將信將疑。可是對他央求的眼神完全沒有抵抗力。“真的?要不我去要兩幅醫用手套?”

“不行,別讓護士知道。手套不好。”

青青把心一橫,跑去又洗手消毒,等她回來時,那人修長的手已經等在簾子外面了。這是有多迫不及待呀?

夏戈青握住那只熟悉的手,幹燥而微涼。因為畫畫,小拇指的外側有薄薄的一層繭子。那只手貪婪的摸遍青青的每個指節,然後把她的小手包在自己的掌心下,再也不肯松開。青青就這樣一動不動,任由他握著,直到他呼吸綿長,不再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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