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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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大年初一的晚上,靜悄悄的病房裏,夏戈青坐在宋之硯的病床旁。那人並沒有因為過年就有任何起色,他斜靠在枕頭裏,窄窄的一張白臉朝著窗外。偶爾有一兩朵煙花騰空,他閃動著長長的睫毛跟隨著那光亮。煙花熄滅,他眼睛裏的光也瞬間消逝。

宋之硯的胃被切了三分之一,出血總算止住。今天已經是手術後的第三周了。隔壁床的大爺,比他住院晚,胃癌手術做完後,連第一療程的化療都結束了,歡歡喜喜的回家過年。病房裏只剩下了他。

他因為貧血得太厲害,刀口始終無法愈合,中間反覆感染出血,引流管裏永遠是紅色的。他被駱聞禁止出院。其實他也不急,反正家裏已經沒有他牽掛的那個小人兒了。

“我包了幾個餃子,要不要嘗嘗?”青青拿出小飯盒。

“好。”那人好脾氣的答應。

手術後他一直無法正常進食。吃進去的東西,大多都被吐出來。他的胃上有刀口,有兩次夏戈青親眼見到他嘔吐後疼暈過去。但他一不生氣,二不撒嬌。讓吃就吃,似乎疼暈過去的不是他自己。夏戈青總覺得他這並不是配合治療,而是根本不在乎痛不痛。

青青幫他把餃子切成小小的,遞給他筷子。此時手機短信響起。宋之硯飛快的拿過手機查看。只看了一眼,就扔在一邊。

“是誰的短信?拜年的?”

“嗯,是畫廊經理的。拜年順便邀功。”那人冷冷的說。

“邀什麽功?又賣出去畫了?”

“成交價比標價高兩倍,他們很高興。”

“我怎麽一點也聽不出你高興來。這是對你的肯定呀!”青青舉起一個餃子要餵他。

“我怎麽不高興。一張畫能抵好幾年的學費了。”話音剛落,兩個人都意識到不對,尷尬的互相看了一眼,陷入了沈默。

宋之硯捂著腹部,小心的把床升起來,自己拿起飯盒,小口嚼著。餃子應該是青青精心烹制的,但他卻嘗不出味道。

有時想想,生活真是諷刺。他宋之硯現在終於不缺錢了,但是他也不需要那麽多錢了。

進入三月,宋之硯才勉強可以下床走動。隨著天氣轉暖,青青的工作也忙起來。她給宋之硯雇了個護工,護工一周工作五天。周末還是她自己照顧那人。短短一個月,她瘦了快十斤。但看著那人總算有些好轉,她認為辛苦些也是值得的。

這天是婦女節,雜志社竟然破天荒的放了婦女們半天假期。夏戈青趕緊收拾東西殺奔醫院,打算給那人一個小驚喜。

進了病房,床上沒人,洗手間裏有哼歌的聲音。等了半天,護工大哥才出來。看見她也嚇了一跳:“喲,夏小姐,你怎麽來了?”

夏戈青沒空更他解釋,急著問:“之硯呢?”

護工大哥摸摸頭:“我就去了趟洗手間,他應該沒走遠吧?會不會打開水去了?”

青青環顧四周,發現水壺還在,手機躺在床上,但是大衣不見了。她轉頭就往外面跑。

樓道裏,走廊裏,公共活動區都找遍,也沒有那人的身影。

青青又沖到樓門外。醫院的白天總是異常繁忙。保安滿頭大汗的指揮著橫沖直撞的車輛,病人家屬都一臉嚴肅的行色匆匆。夏戈青四處張望。很快,她就發現了目標。

那人太好找了。春寒料峭的日子裏,大家都換上了薄外套。這讓他那件加厚加長的舊棉襖異常顯眼。那年他穿著這件外衣給商場畫gg畫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時的他,為生計奔波,讓人心疼。可是現在的他不再關心生計,了無生氣,更讓人心痛。

只見他坐在小賣部門前的綠化帶上,戴了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低低的。脖子上還圍了圍巾。

周圍人來人往,只有他靜靜的坐著,仿佛這個世界和他毫無關系。

夏戈青朝著他走過去,離他很近了,他仍是自顧自的發楞。青青這才註意到,他身旁的綠化帶上放著一盒剛開封的香煙,透明塑料包裝正被微風吹動著漸行漸遠。

他右手上夾著一根點燃的香煙,已經快燃燒到他的手指,前面被焚燒過的長長的煙灰一明一暗,隨時都會掉落。他看著地面一動不動。此時他的手指終於感知到了煙的灼燒,他猛的松手,煙頭掉落,他繼續盯著地上煙灰裏的明明滅滅。

青青走過去拿起他身旁的煙盒,坐在他身邊。

“來了?”他甚至沒有問青青為什麽會上班時間來探視。

一陣微風吹過,宋之硯嗆了風,按住腹部捂著嘴咳嗽。

“這幾天咳的那麽厲害,怎麽能抽煙?”

“本是想抽幾口的,但是點著了才發現抽不出味道來。沒意思。”他微微苦笑道。

青青見他咳的厲害,想扶起他回去。卻被他按住手:“青青,今天律師來電話。案子徹底結了。他還說,對方律師告訴他,王藝帶著墨墨上個月就出國了。”

夏戈青其實早就料到會這樣。宋之硯手術後,她一直試著聯系墨墨。她期待著墨墨能給哥哥打個電話,這樣可以幫助他恢覆。可是手機關機,微信很久沒有更新。那小姑娘就像人間蒸發一樣。

她一時不知如何去安慰之硯。只能把他冰涼的手捂在手心裏暖著。

那人微微擡起頭,意味深長的嘆口氣道:“青青,我想回家了。”

宋之硯要是動了出院的心思,以駱聞的圍追堵截,是奈何不了他的。況且他還有夏戈青這個幫兇。

青青這次難得的支持他出院。他呆在醫院裏,無外乎是逃避回家,看到墨墨留下的東西,怕觸景生情,但是這關他早晚得過。

他每天躺在病床上,根本不利於他身體上和精神上的恢覆。於是,夏戈青配合他制定了逃離計劃。挑了一天駱聞不值班的時候,逃回了家。

回家之前,夏戈青已經把二樓他們的房間收拾整齊。所有和墨墨有關的東西,都被放在了她的臥室裏。臥室門被夏戈青鎖上了。

進了家,見到宋之硯的眼睛不自覺的往那扇門望去,夏戈青把臥室門的鑰匙交給他。

“門我鎖起來了。你隨時可以打開門進去。只要你自己準備好了。”

宋之硯接過鑰匙,放在了自己床頭櫃的抽屜裏,再也沒有提任何關於墨墨的事。

此後的日子過得似乎太過平靜。青青想給他請個保姆,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他因為胃被部分切除,要少食多餐。一天需要吃五、六頓飯,才能保證基本的營養。這次出血量太大,手術後又長期不能進食,他的貧血狀況更加惡化,不仔細調養是難以恢覆的。但他不同意請住家保姆,他不想別人占用墨墨的臥室。

最後妥協的辦法是,為他雇一個做飯的小時工,早來晚走。宋之硯對吃飯根本沒任何要求,只要幹凈就行,所以找起小時工非常順利。

宋之硯在家的日子,大部分時間還是臥床,偶爾去畫室看一下,待得時間並不久。青青不敢打擾,不知他是否已經開始畫畫了。

這天是周末,青青在二樓幫他收拾房間,之硯一個人在畫室裏待了整個上午。青青很欣慰,目前最好的轉移註意力的事情就是畫畫。

中午的時候,到了之硯午飯的時間,青青走到對門他的畫室敲門。敲了幾下沒有回應,青青開始緊張,顧不得多想就趕緊推開門。

開門的一瞬,就看到宋之硯。他帶著耳機,站在一幅畫前。他過去畫畫的時候就有聽音樂的習慣,所以剛才他才會沒聽見敲門。但他手裏不是拿的畫筆,而是美工刀,只見他正一下下的大力把那畫布劃破。

青青嚇壞了,跑過去想奪下他的刀,之硯同時也聽到青青進屋來,他立刻轉身,用身體遮住畫布,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的躲閃。

“你在幹嘛?宋之硯,你瘋了?”

宋之硯眼神閃爍,不敢看青青。夏戈青上前一步,繞過他,那幅未完成的畫展現在眼前。

這是他從來沒用過的顏色,異常鮮艷刺眼。畫才剛剛開始,只有人物的面部表情。這是一個年輕女孩,皮膚是一種刺眼的白色。她在笑,嘴角彎了弧度,但是你能感覺出來哪裏不對。青青不是看畫的行家,仔細辨認了半天。突然,她意識到問題出在眼睛上。那眼神裏絲毫沒有笑意,而是無盡的蒼涼與哀傷。這畫裏完全沒有了他以往畫中的溫情與希望。

夏戈青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的人,這是她最怕看到的。她沒想到那人已經頹廢到骨子裏。畫畫對他來說意味著生存的意義。他用畫來訴說對生活的態度。眼前畫上女孩,好像站在上帝視角,用蒼涼詭異的笑容嘲笑著他們。

她覺得一分鐘都不能面對這樣的畫面,轉過身想要逃離。

“青青。”那人急著捉住她的肩膀:“你聽我說。這不是我想要的。”

他慌亂的組織著語言:“我不知自己怎麽會隨手畫成這樣。畫出來後,我也恨透了這種面容。所以我想毀了它。青青,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我畫不出來了!”說完,他扔了手裏的刀,頹然坐在椅子上。

如果是以往,夏戈青可能會下意識的安慰他,鼓勵他。但是如今她說不出那麽溫情的話。

“之硯,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和你在一起嗎?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斷進出醫院,入不敷出,你一開始不能接受我,也是因為你不知能給我什麽。”

宋之硯擡起頭,用愧疚的眼神看她。她接著說道:“但是我從沒想過要放棄你。因為我能看到你在困境中的堅韌。你不管身體怎樣,從來都是直面挑戰。無論在生活上,還是藝術上,你都沒頹廢過。能夠給我和墨墨支持。可是現在墨墨走了。你卻把這份堅韌丟掉了。你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上次畫商給你拜年,你說人家是邀功,絲毫沒有一丁點感恩的心態。這不是我過去認識的宋之硯。這件事,沒人能幫你。墨墨已經離開。但她終有一天會長大,會回來,會理解你。到時候你打算以什麽樣的姿態迎接她?你就這麽被打敗了嗎?“

說完,她起身要離開。

“青青,那人在後面叫她,急急的起身。

夏戈青沒有回頭:“之硯,你好好想一想吧。我們都需要想一想。”

隨著夏戈青“啪”的一聲關上門,宋之硯聽見自己鼻子裏一根細小的炫輕聲斷裂了。一股熱流順勢而下。他趕忙捂住鼻子。

這惱人的出血光顧得越來越頻繁。他把這歸功於天幹物燥,刻意不把它和自己可憐的血小板聯系起來。他的煩惱已經夠多了,還是得過且過吧。

宋之硯沒有叫住青青,她真的生氣了,他能看得出來,姑娘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他讓她失望了。

血從他緊閉的指縫裏溢出來,滴落到身上。他聽著青青離開的腳步,確認她回到三樓了,才慢慢起身離開畫室,回到自己的家。之硯已經有了經驗,止血的過程將是持久戰。他抱了幾包紙巾,走進洗手間,坐在地上,耐心的擦拭按壓,順便靜下心來想想剛才青青的話。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習慣了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現給青青。因為她太善解人意,太面面俱到了。她對他總是無微不至,這讓宋之硯卸下了堅硬的外殼。他會告訴她自己不舒服,他胃疼的時候會讓她按摩,他不開心的時候不用強顏歡笑。但是長此以往,他忘記了,青青也是需要關心和呵護的。她剛才的那番話告訴他,沒有哪個女人喜歡弱者。他不能總是以脆弱示人。

邁過心理上的那道坎,他需要時間。情緒上的脆弱他不知如何掩飾,那至少先掩飾身體上的脆弱吧。

隨著窗戶射進來的光線漸漸昏暗,血終於止住了。他先仔細的把周圍瓷磚地上的血跡擦幹凈,然後非常緩慢的起身,忍著頭暈換下身上斑駁的衣服。打開水龍頭,一點點用手搓洗。

明天早上醒來,衣服晾幹,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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