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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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清明時節的普陀溫度正是宜人。細雨綿綿,暖風陣陣。陽光偶爾從雲端透射出來,增添一絲暖意。

普陀郊區一片靠山環海的公墓,宋之硯走在蜿蜒的小路上。他要找的墓地很好找,前方一棵巨大的梧桐樹下,有一尊青銅雕像。那是一個執筆作畫的老人,身後是為他研磨的妻子。

這尊雕像出自宋之硯父親之手,他當年用了三年多的時間才完成,是為他的爺爺奶奶的墓地而立。

這還是之硯第一次來。他因為暈船反應太過嚴重,而到普陀需要從上海或寧波坐船。父親一直舍不得帶他來。後來此地雖然有了直航飛機,他又忙著學業出國,一晃多年就過去了。

父親是爺爺的獨子,自己久居北方。他多年前雇了一個同鄉舊友照看墓地,定期打掃。但是很顯然,那人並不盡職。銅像上已經布滿枯枝落葉。清明時節,周圍的墓地都有一些鮮花貢品。只有這裏空空蕩蕩。

“爺爺奶奶,對不起,我早就該來了。”宋之硯沒有帶打掃的工具,幹脆用手把銅像上的枯葉一片片摘下來。

“您在那邊見到爸爸媽媽了嗎?爺爺,您別怪爸爸。不全是他的錯。如果不是我的病,應該不是這樣的結果。”他輕聲對著雕像說。打掃完畢,他把一束菊花輕輕放在墓地前。

爺爺在宋之硯上小學時去世,但他對爺爺的印象仍然很深。爺爺是國畫大師,卻總是屈尊給小之硯畫各種動物。猴子、大象、烏龜,只需幾筆,就栩栩如生,躍然紙上。那應該是宋之硯接受的最早的繪畫教育了。

後來他生病,奶奶經常在媽媽不在的時候徹夜照顧他。他還記得每次自己發燒,奶奶總是用微涼的手撫摸著他的額頭說:“我的小硯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他們去世後,被葬在爺爺的原籍,隨著宋之硯慢慢長大,對他們的印象似乎越來越淡。但是自從父母也離開人世,宋之硯經歷了生離死別,一些久遠的記憶又清晰起來,一些故人開始入夢。

他早就想替父母來此祭拜,今天雖然在船上吐的昏天黑地,但能夠成行,還是欣慰的。

“爺爺奶奶,我和墨墨的生活現在越來越好,你們應該能看得到吧?我會繼續把她撫養成人。我自己也會努力的活下去。”

從墓園回到酒店已是傍晚。酒店門前的商業街上很是熱鬧。普陀是佛教聖地,香火很旺。賣香燭的小店到處都是。宋之硯對這些不感興趣。倒是有一家賣文房四寶的小店,古色古香頗有眼緣。他信步走進小店。櫃臺前的一方方硯臺吸引了他的註意。宋之硯和妹妹的名字都是爺爺取的,他雖對硯臺沒有研究,但卻有一種自然的親近。

“先生,您看一看。這是本地特有的青硯。”店家熱情的介紹。

宋之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硯,不知是不是店家的噱頭。但是想到這硯臺包含了自己和青青兩個人的名字,不禁多看了幾眼。

“這硯臺的墨色和其他都不一樣。您看看。”

他拿起硯臺,在陽光下仔細端詳,果然陽光折射,透出淡淡的青色。

左挑右選,他最後選擇了一方別致的並蒂蓮花硯。撫摸著這溫潤細膩的石硯,想到遠方那柔情似水的人,突然覺得看似不公的命運,對自己又是那麽眷顧。他宋之硯何德何能,能與青青相遇相知,讓她那麽珍視。他所能做的,就是把有限的力氣與時間,都給予她,回報她。

從舟山到深圳,宋之硯選擇了飛機。他不敢再坐船。來程時因為吐的厲害,他怕影響到船艙裏其他人休息,在甲板上待了一夜。這樣的考驗,他沒有膽量再試第二次。

在深圳下榻的酒店也是關婕定的,同樣的核心區域、海景大房。宋之硯卻無心欣賞。

一下飛機,深圳滯悶的天氣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周圍的人都在議論,今年的熱帶風暴來得也太早了些。打開電視,整個城市都嚴陣以待,臺風將在幾天後過境。天空中雲層低矮、悶熱無風。

宋之硯靠臥在大床上,擡著頭使勁尋找氧氣。無奈吸到肺裏的空氣太稀薄,悶得他煩躁異常。

電話響起,是他盼望的聲音:“之硯,你到深圳了嗎?聽說臺風要過境了!”

“嗯,到了。沒事,預報說……深圳……不是登陸中心。”

“你怎麽了?是不是喘不過氣來?”夏戈青太了解他了。她明顯能感覺他的氣短。

聽她這麽問,之硯也不再掩飾,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揉著胸口說:“寶貝,這天氣,憋得我好難受。”

“你灰色的箱子裏,我把制氧機藏在衣服裏了,去找出來。你出發前偷偷拿出來,別以為我不知道!還有,我給你預備了一個保溫杯,和一點米。你把米洗幹凈放在杯子裏,灌上開水,幾個小時後就有白粥喝了。你在外面這麽多天,飲食一定不註意。喝點粥,胃裏能舒服些。”青青飛快的囑咐,宋之硯卻一直沒說話。

“之硯,你在聽我說嗎?”

“嗯,在聽。被你罵一頓,已經感覺好多了!”宋之硯是真心實意的油嘴滑舌。

“貧嘴!快去按我說的辦,晚上我再打電話查崗!”

按照青青的指示,宋之硯很快找到了氧氣機和保溫杯。氧氣滑進肺裏,焦躁的情緒終於得以安撫,宋之硯靠在床頭迷蒙睡去。

等他被門鈴聲驚醒的時候,窗外已經夜色深沈。

“之硯,這是給你帶的粥。”關婕站在門外,晃動著手裏的一大袋外賣。

“我昨天過來後,見了兩個香港的代理人。他們都對你的畫感興趣。希望明天和你詳談。之硯,形勢一片大好。要抓住機會。”

門口的宋之硯明顯剛睡醒,還迷迷茫茫的狀態,他側頭往屋裏看,借著房間裏的燈光,關婕看到他的額頭上、眼底下到處都是紅色的皮下出血。關婕心裏一怔,一時忘了要說什麽。

“好,那明天您來叫我。粥您拿回去吧。我已經吃過了。”宋之硯撫住胸口調整呼吸。

關婕這才回過神來:“嗯,我需要用一下你的參展證件,主辦方要核實。”

宋之硯疲憊異常,也沒深想這理由是否合理,便回身進屋找證件。關婕趁機跟進去,先是看到床頭的制氧機,很快又掃過了桌子上瓶瓶罐罐的藥劑。那些藥並不是常見的品種,但她卻認得。

弟弟小時候每逢打針哭鬧,或是嘔吐得厲害,白皙的臉上就會出現這樣的紅點。那些藥,也是弟弟當年常用的品種。他果然也是這種病。其實從剛剛見到他,看到他臉上那種特殊的蒼白,就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來接你。”關婕不忍心多看那疲憊的容顏。她怕自己會做出什麽不合宜的事情。她實在太想呵護他,陪伴他了。

第二天早上,關婕來敲門的時候,宋之硯剛拼了全力爬起來。屋外山雨欲來,一夜的低氣壓讓他缺氧的狀態越來越嚴重,此刻頭痛欲裂。一口東西都吃不下。

和香港畫商的見面約在展會旁的酒店裏。港商比較務實,試圖說服宋之硯保持特定風格,適應市場需求。宋之硯對傭金分成無所謂,但對藝術風格據理力爭。他強打精神,總算把談判堅持下來。到最後簽字的時候,他已經覺得天花板向他傾斜壓來。港商說的每一個字都在他耳邊嗡嗡回響。

此刻哪怕是賣身契,他也要趕緊簽完。因為他希望對方在自己倒下之前離開。

關婕送走簽完合同的香港人,回來後看到宋之硯趴在桌子上。

“之硯,怎麽了?”

宋之硯暈的睜不開眼,只能擡起手揮揮,示意沒事。

“下一個代理商半個小時後到。”

之硯努力用雙手撐起自己,想擡起頭緩緩。可是剛一起身,胃裏一股酸水直沖出來。他只來得及抽出紙巾捂住嘴。

“對不起!”一陣幹嘔後,宋之硯抱歉的說。他恨極了自己這不爭氣的身體。

“我有點不舒服,不知還能不能見下一個代理了。”他撐著額頭,閉眼低聲說。

“你這哪裏是有點不舒服,都難受成這樣了?快些回去休息吧!或者我送你去醫院?”

“沒事,是老毛病了。關姐,你幫我應付一下吧。我得先回去了。”說完撐著站起身,搖搖晃晃的往外走。

酒店外此刻開始狂風大作。看來醞釀了多日的臺風終於要登場了。大風好歹是給宋之硯多提供了些氧氣。走出酒店,他覺得頭暈有些緩解。門口就有出租車,他卻沒急著上車。他在門口的綠化帶邊坐下來。為了防止自己在出租車上嘔吐,他得再緩緩。

“之硯,你等等!”此刻關婕追出酒店。

“我把第二個約會取消了。正好人家也因為臺風不想出門。我送你回去。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說著,她就來攙扶宋之硯。

宋之硯本能的往後縮。一擡頭,卻見一副畫展的海報在空中飄舞。正向他們飛來。

“小心!”他一邊說一邊猛的站起身,因為那海報已經幾乎打到關婕頭上。宋之硯個子高大,他揮舞手臂,把海報打到地上。

此刻關婕也回身,看到地上的海報,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好險,之硯,謝謝。咱們走吧!”

宋之硯卻站在原地沒動。他微微側身,用一側的手摸索著自己另一側的上臂。輕輕一摸,五指上全是溫熱的液體。

關婕倒吸一口涼氣。他穿著白色的長袖襯衫。右上臂靠近肩膀的地方被劃開一條口子,紅色的鮮血正在不住的滲出來。那海報上有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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