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薇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用指尖捏住對折，充當手帕。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真沒想到，我現在能過得如此幸福......”

“顧，顧姨......”謝竹青身子朝她傾了傾，張嘴想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只能求助地望向夏磊。

無比了解妻子的性格，第一時間明白她又開始演戲的夏磊，虛虛圈住她的肩膀，配合地問：“怎麽突然哭了？”

“我，我只是沒想到，能有兩個這麽聰明懂事的兒子。”顧薇抽抽噎噎地哭著，用餘光偷偷瞄謝竹青，見他完全被蒙在鼓裏，心裏暗暗得意，繼續說臺詞，“本來一開始知道兒子被調換的時候，還很擔心，想著他們會不會嫌棄我，同時選擇不要我......”

“怎麽會呢，你明明很好。”夏磊柔聲勸道，同時用眼神暗示旁邊的人。

謝竹青立馬領悟接話：“對，顧姨你這麽好，阿栗也很喜歡你，怎麽會不要你呢？”

顧薇趁機悄悄下套子：“那阿青呢，你會不會嫌棄我這個親生媽媽？”

謝竹青想都沒想就堅定回答：“不會。”

說完還覺得不夠有說服力，又加重語氣，認真看著她說：“你很好！”

“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小小的請求......”顧薇心裏暖暖的，但她的真實目的還沒達到。

謝竹青聞言又向她靠近了幾分：“你說。”

“你，能不能喊我一聲，媽媽......”顧薇期期艾艾地說出她突如其來演戲的初衷。

一聽到這話，謝竹青楞住了，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畫面就是夏落栗的臉。他怎麽也想不到，顧薇會提出這個請求。

“我......”他忽然覺得嘴巴幹澀，內心糾結萬分，不知道該如何做出決定。

見謝竹青猶豫沈默下來，顧薇變得非常緊張，這念頭雖說是靈機一動，但其實也在她內心深處徘徊已久。

她決定加重戲碼，原本停止掉落的淚珠又繼續湧現，卻假裝渾然不知，焦急地握住謝竹青的手，仿佛後悔說出這個要求：“你不答應也沒關系，本就是我的無理取鬧。”

謝竹青低頭盯著被握住的手，心裏的天平微微傾斜：顧姨對我這麽好，只是一個簡單的請求，我是不是不應該拒絕......

到這個時候，夏磊怎麽會猜不出妻子的想法呢，雖說前面說好了尊重孩子們的意願，但作為父母，多少還是希望聽到自己的孩子喊一聲。

他企圖推一把，假意勸道：“你也太著急了，要是讓阿栗知道了，指不定會以為你不要他呢！”

“怎麽會，兩個都是我的孩子，我又不是逼他們做選擇。”顧薇給了丈夫一個讚賞的眼神，語氣依然傷感，“可能是因為母親節吧，收到他們的禮物之餘，總奢望還能聽到他們多喊幾聲媽媽。”

她拍拍謝竹青的手，輕聲安慰道：“你也別想太多，不喊就不喊，左右是個稱呼罷了。”

謝竹青擡頭，臉上閃過慚愧，張嘴想說什麽卻像有東西堵住了喉嚨，發不出聲音，內心的天平傾斜的更厲害了。

察覺到他的動搖，顧薇再加把火：“你爸媽，其實也想聽阿栗喊一聲，但他們臉皮薄，不好強迫他，我本尋思趁著母親節厚臉皮一回，若是阿栗聽到你喊，興許就會跟著改口了。”

“我爸媽，他們也是這麽想的嗎......”謝竹青喃喃開口。

是了，當父母的怎麽會不希望兒子叫聲“爸媽”呢，然而他們以孩子們的意願為優先，自始至終克制著自己的想法。

以前自己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卻連一個小小的改口都做不到嗎？

明明，明明今天還是母親節，本該是一個讓母親開心的日子......

內心的天平一側徹底落下，謝竹青終於做出了抉擇。

顧薇見他依舊沈默，遲疑猶豫不願再逼迫他，準備收手轉移話題。

但這時，本抓著他的那只手忽然被牢牢反握住，定神一瞧，謝竹青的表情居然變得異常堅定。

“阿青，你......”心裏有了某種猜測，可事情真要如嘗所願即將發生前，她又產生了竊怯和不敢相信。

“媽！”一個堅定有力的字從謝竹青嘴裏脫口而出，仿佛他下了多大的決心，甚至為此抗上沈重的枷鎖也無所畏懼。

顧薇的眼睛又濕潤模糊了，這回不再是演戲，而是真真切切地感動，沒想到一個平平無奇的稱呼，竟然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沖擊力。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卑鄙，僅僅是因為一個自私的想法，讓孩子短短幾分鐘內做了多少心理鬥爭。

把手從謝竹青的掌中抽出，顧薇改伸出雙手，將面前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緊緊擁入懷中，一邊哭泣一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逼你的，好孩子，媽媽愛你。”

被母親抱在懷裏的謝竹青感覺很新奇又很溫暖，謝寧和章願都是理智含蓄的性格，自從他長大之後，除了謝月白，幾乎沒有和別人有過這麽親密的舉動了。

夏落栗，原來生活在這麽幸福的家庭中嗎？

明明一開始住進夏家的時候，自己對他們表達感情有話直說的方式很不習慣。哪怕後面漸漸習慣了，也沒有想過學著改變，私以為感情是可以通過行動表達的，不曾想此刻親耳聽到親身體會過，才發覺簡單的話語舉止，竟能讓整個人身心都柔和起來。

謝竹青宛如冬日裏行走的人走進一間燒著暖爐的房屋那般，由內而外地沈浸在溫暖的氛圍中，他學著顧薇的姿勢，擡起自己的雙臂，生疏地回抱住這位嬌小又能量滿滿的女性，並且輕輕拍打。

沒想到顧薇在稍稍停頓之後，哭得越發厲害了。

謝竹青被她的反應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無奈只能繼續生硬地安撫，視線卻轉移到默默在一旁安靜圍觀的夏磊身上，最難開口的“媽”已經喊出來了，接下來的這句“爸”便能毫無負擔地脫口而出。

夏磊聞言瞪大眼睛，十分動容，原來只想著配合妻子演戲，可真到這一步，前所未有的激動令他控制不住自己內心深處的起伏波動，他站起來快步走到謝竹青身邊，手微微顫抖卻堅定有力地緊緊握住兒子的肩膀，連連說道：“好！好！”

此刻的場景很溫馨很煽情，本該是謝竹青一向不擅長應對的場合，但這一次他沒有絲毫尷尬或窘迫，只感覺從身體內部源源不斷噴湧出熱流，隨著經脈傳遞至全身。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無比正確的決定。

顧薇過了幾分鐘才冷靜下來，對於自己抱著謝竹青哭得不受控制，十分難為情，她接過夏磊遞來的紙巾擦眼淚，笑道：“這下該頭痛了，以後你喊爸媽，都不知道在叫誰了？”

提及謝寧章願，謝竹青的心瞬間提了起來，遲疑地開口：“我爸媽那邊......”

夏磊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不用擔心，我們和你爸媽早就通過氣了，畢竟以後是要相處一輩子的，改稱呼是遲早的事。”

謝竹青心頭大石落下，只要他爸媽不會傷心難過，稱呼什麽的，改就改吧。

至於夏落栗......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對於感情做出的結論太過草率，需要再慎重思考，不同於其他人，他們的家庭太特殊了！

眼淚擦著擦著，顧薇似乎想到了什麽，撲哧一聲，把身邊兩個男性的註意力都吸引過去，對著他們詢問的眼神，樂道：“你知道嗎，我和你爸媽前幾天還在猜測，你們什麽時候才會改口，是明年，還是後年？沒想到啊......”

這有點超出謝竹青對父母的認知，印象中的他們穩重內斂，不像是會討論這種事情的人，驚訝地問：“我爸媽，真這麽說？”

“嗯，對吧，老公？”顧薇點頭後怕他不信，又問了丈夫。

“對。”

謝竹青難以置信，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父母嶄新的一面，意外之餘，接著聽到夏磊難掩語氣中的笑意，補充道：“還有阿栗，估計那小子知道後會大發脾氣，控訴我們為什麽要把他落下？”

這話引得三人“嗤嗤”接連幾聲笑，夏落栗確實會做出類似的舉動，尤其此時的他只有一墻之隔，聯想到他可能的反應，他們都被逗樂了。

笑完，顧薇徹底冷靜下來，腦子重新轉動，她試探性開口：“不如，我們晚上收斂一點，讓阿栗自己發現，看看會有什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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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下高速，路燈不停閃過，照得夏落栗的臉忽明忽暗，他呆滯了很久，猛然清醒，憤怒地說：“所以，老青到最後真的把你弄哭了？”

“......”顧薇得意的臉龐一僵，說了那麽多，兒子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問這個？

她後悔剛才講得太仔細了，惱羞成怒道：“這是重點嗎？”

“肯定啊！”夏落栗掏出手機，準備痛斥謝竹青，怎麽能讓親愛的媽咪哭泣呢？！

這麽有趣又有意義的事情為什麽不叫上我，應該當場錄下來的？！

不愧是老青，居然有能力令他媽這等老戲骨羞愧到真情實感地流淚，果然真誠是最大的必殺技。

可惡，明明下午的時候只有一墻之隔，我為什麽要那麽認真寫作業啊？！平時的八卦和好奇心呢，關鍵時刻沒發揮半分作用，白白錯過了如此精彩的情節，恨吶，以後不一定會再上演的！

夏落栗的腦袋上烏雲密布，Q版夏小栗早已後悔地淹沒在自己哭出的一座湖裏了。

難怪謝寧章願整晚一直叫他，想說什麽卻沒說，這事估計他們不好開口吧，不是誰家的父母都像自家父母這般厚臉皮不要臉的！

兒子出乎意料的反應讓顧薇憋氣，夏磊倒是又笑了，但這回夏落栗沒在意，嘴巴依舊嘟嘟囔囔：“要是早點告訴我，今晚我就可以直接跟著改口了，多順理成章的理由！這下好了，都快到家了才說，以後怎麽找機會啊？”

聯想到以後還需要專門找機會對謝寧章願改稱呼，夏落栗只覺得頭即將要大一圈，但適才接收到的事件過於震撼，心情尚且不能完全平覆，反正都這樣了，幹脆未來再慢慢想吧。

車子駛入小區，他思索再三，點開手機，決定先對謝竹青進行“嚴刑逼供”。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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