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綿是那種看起來柔弱，但實際很少哭的女孩子。至少，她鮮少在別人面前流淚。

這是顧泓時第一回聽見溫綿哭得那麽慘。她抱得那麽用力，生怕他會消失一般。他慌了，但不知道怎麽去安慰溫綿，只得擡手輕拍溫綿的後背，溫柔地勸說：“別哭，別哭好不好。”

“我又沒事……”他輕笑。在咧開嘴時，感覺頭皮一陣發麻，傷口有些疼痛。

有那麽一點事兒。

溫綿抽抽搭搭，說：“顧泓時，你別傻了。”

傻？

聽到這個詞，顧泓時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半晌，又淡淡一笑。其實，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是在哪一步栽倒的。

倘若不是他執拗要帶走溫綿。

他們也不過是萍水相逢，再無瓜葛罷了。這一帶，就牽扯出這麽多的情感。

但只有顧泓時知道，當他決定帶走溫綿時，就註定了溫綿至於她，是與任何人都不同的，是與這個世界都不同的。

那時的他並沒有濟世胸懷，怎麽會在意一個女孩子的未來？可，一旦他在意了，那就不僅僅是開始了。

一路走到頭。

他唯一介意的知識自己做的還不夠好。

比如，這一次危機，到底是誰造成的？

真的只是意外嗎？

如果……

他有了不太好的預想。

江優等人早就很有眼力見地出去了，病房裏只有他們兩人。顧泓時輕輕把溫綿拉開，無奈地抽了一張紙，幫她擦幹眼淚，無比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你給我看看，傷到了那兒？“溫綿也哭累了，嗓子有些沙啞。她說著，便上上下下地檢查顧泓時的傷口。

她的眉擰得那麽深。

“我沒事，就是磕到了一下，運氣好。””顧泓時避開她的眼神，強顏道。

說傷口不痛，那必然是假的，但，他也只能盡量地裝作輕松，免得讓她過分愧疚。

溫綿又豈能不懂？

但她明白顧泓時的苦心，也只能假裝被騙到了，一邊低著頭幫他掖被子，一邊輕聲叮囑：“下次不要在這樣了好不好？”

與其說是叮囑，更多的是在求。

溫綿覺得，她甚至想要痛哭流涕地懇求他，不要在為了她，以身犯險。

她見不得他受傷，哪怕是為了她。

“不會有下一次。”他說。

他不會再讓她陷入這樣的危險之中。

“如果……有呢？”

顧泓時輕輕一笑，把她的手扣入掌心，緊緊收住，他說：“綿綿，我只是想保護你。”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也要保護你。

因為，你是我唯一的在意。

“我也想保護你啊……”溫綿道。只是他一直以強者自居，她只能默默的陪伴著他，無條件地支持與信任她，卻不能真正地為他多做些什麽。

他輕笑，熱氣呼在她的頭頂上：“你怎麽保護我呢？”

“我可以的。”溫綿眼神真摯地看著他，像是在承諾一件無比莊重的事情，需要全身心的虔誠。

顧泓時只覺得她可愛，於是微微上前，在她額頭前吻了一下。兩人又說了些話，顧泓時便讓蘇靈靈把溫綿勸回了病房。

江優和章遠浩兩人連忙上前，一左一右，猶如兩大護法一般。顧泓時瞅了他們一眼，章遠浩連忙擺手道：“阿時，你別這樣看我，是江優要帶綿綿過來的。”

江優給顧泓時倒了杯水，遞過去，笑道：“讓她來看看你不好嗎？不看她也不安心，你也不放心。”

“讓她好好休息。”顧泓時道。

“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你也寵得太過了。”江優嗤笑。章遠浩也頻頻點頭，說，“還說我太聽靈靈的話呢，我看，阿時你比我更瘋狂。”

顧泓時抿了口水，善意地看了一眼章遠浩。章遠浩眨眨眼，沒再說話，默默地去看顧泓時的診斷單。

“阿優，我想讓你幫我調查一件事。”顧泓時沈思片刻，說了句。

江優卻不意外，一來顧泓時對溫綿的事的確上心，哪怕沒有蹊蹺，他也會調查一番。二來，這件事的確不太尋常。高跟鞋跟怎麽會突然斷裂？又剛好是與方真鬧出矛盾之後？

江優：“你是懷疑……”

顧泓時道：“如果綿綿摔了，腳多半是廢了。”

“我了解了。”

“嗯。這事情務必保密。”顧泓時道。

章遠浩聽得雲裏霧裏，他忍不住插口道：“你們在說什麽呢？關綿綿什麽事？我怎麽聽不懂？”

江優笑笑：“你幫我看著阿時，我還有事先走了。”

章遠浩這麽一聽就不開心了，他說：“什麽叫做幫你看著阿時，阿時也是我的好兄弟……”

他們三個人之間關系一直都很牢固，但如果比起親密度，自小都是江優和顧泓時要親密一些，他們之間互相了解，很多事情無需說破，多年來已然成為一種默契。章遠浩與他們雖然也十分要好，但因為頻率不同，有些事情得說開了他才曉得。

等顧泓時跟他說了後，章遠浩簡直瞪大了眼珠子，他氣得拍了拍大腿，站起來，道：“什麽？你說這可能不是一個意外？”

“氣死我了，居然敢這麽欺負我們綿綿，我看那人是不想活了”

顧泓時：“……事情還沒下定論。”

“要是是真的，那個人他就完了！”

溫綿顧泓時住院這幾天，一種都很熱鬧。雖然顧家已經努力把前來醫院騷擾的記者給遣散了，但還是遭不住三天兩頭都有人來騷擾。

除此之外，也有很多人來看他們。

傅南方等一眾律師所的人第一時間奔赴到醫院，先是慰問了一番老板娘溫綿，這才轉頭去看顧泓時。溫綿倒是挺喜歡那群人的，在顧泓時手下，他們無不勤勤懇懇，業務精進，而且很是有趣。

除了他們，還有一些同學。這一天，顧向文和方舟也趕了過來。方舟本來打算過陣子才回國，聽聞這個消息後，連忙連夜訂了飛機票，行色匆匆地跑了回來。

剛一斤踏進病房，方舟就沖了過去，緊張地一把握緊溫綿的手，急切道：“綿綿，有沒有事啊？有沒有傷到哪裏？讓阿姨看看。”

溫綿此刻正坐在顧泓時窗前，才說了兩句話，就突然被打斷，回頭一看竟是他們回來了。

“阿姨你怎麽回來了？我沒事……只是……”溫綿心虛地看了一眼顧泓時。說實話，她很慚愧，因為自己的緣故，讓顧泓時受傷，縱然這些年顧向文和方舟儼然已經把溫綿當做了女兒，但這依然讓溫綿心懷愧疚。

顧泓時冷漠，他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方舟摸了摸溫綿的臉，放下心來，瞅了顧泓時一眼，笑道：“他是你男朋友，不保護你，保護誰呢？”

溫綿剛才還繃著的心，一下子就放開了。方舟不但沒有因為這件事對她抱有成見，反而安慰她。

“阿姨……”她叫了句。

方舟笑：“誒，放心，阿姨回來了，誰敢欺負你們兩個，阿姨定饒不了他們！”

溫綿和方真的事情方舟早就有所耳聞，她人雖然在國外，但這兩個孩子的事情她是隨時跟進的。

說起來，方真當初與她還有過幾次照面，因為同一個姓氏的原因，方舟對她還多有照拂，那時候看起來，那孩子也是無害且善良的。

是時間變了嗎？

還是人變了。

顧向文打量了一下兩人，這才緩慢開口，問：“醫生怎麽說？”

顧泓時搖頭：“沒事。”

“沒事？這叫沒事？”方舟冷了臉，看向顧泓時，忍不住道，“這麽大個人了，還不能學著保護自己？還要嚇你爸媽。”

這孩子也真是倔強，從小到大從沒喊過疼。

方舟的語氣雖然是苛責，但眼神卻滿是心疼。

“這不是好好的嗎。你們別擔心了。我自有分寸。”顧泓時道。看到顧向文方舟他們這般，他心裏也有些不忍，只得故作冷淡地回答。

“好好好，你們兩個來喝湯。我特地熬了的。”方舟說著，便用眼神示意顧向文去盛湯。

“謝謝阿姨。”溫綿甜甜一笑。

方舟就笑，擠著眼睛看了顧泓時一眼，調侃道：“泓時，你速度太慢了點，什麽時候能讓綿綿喊我媽媽呢？”

溫綿和顧泓時一楞，互相看了一眼，溫綿又連忙移開。顧泓時忍不住笑了笑，說：“我努力。”

溫綿臉泓得都要紅出血跡來了，她連忙找了借口離開。溫綿走出病房，摸著還在亂跳的心臟，心裏覺得無比溫暖。雖然這次演出砸了，但她卻更加感受到了在她心裏什麽最重要。

跳舞重要。

但顧泓時更重要。

她才剛走了兩步，迎面卻走上來兩個人。溫綿足足楞了好一會兒，這才回過神來。

“溫綿。”莫揚先喊了她。

而另一個人則是周青，周青冷淡地打量了她一番，什麽也沒說，徑直繞過她，走向顧泓時的病房。

溫綿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眼神卻忍不住隨著周青移動。周青難道還沒死心？她又想幹什麽呢？

“我們是下面碰面的，我來看你，她……”莫揚解釋著，又頓了一下。

溫綿笑笑，張開雙手，道：“謝謝，你看，我沒事。”說著，看到他手裏那一大捧忘記送給她的花，和一大袋沈甸甸的零食，不由得有一刻的失神。

這些年喜歡她的人很多。

莫揚是最長久的一個。其他人，在知道她另有所愛，或者被她正面拒絕後，都毫不猶豫地放下了。

莫揚沒有說過喜歡她，卻聽過無數次她說喜歡顧泓時。可他依然時不時向她投來那樣黯然，卻又眷戀的眼神。

這種眼神充滿了傷害。

與當年他透露出來的陽光完全不一樣。

莫揚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把花遞過去，說：“小小心意。”溫綿沈吟了一下，收下，然後莞爾一笑，說：“謝謝。”

“不過，你不用再來看我了。”

……

病房裏，顧泓時剛給溫綿發完信息。溫綿剛才說出去上個廁所，但還沒回來，他還等著她回來一起喝湯呢。

顧泓時：“人呢？”

他發信息時，十分專註，但帶著滿眼的溫柔。周青一進來，就看到了這副場景。

她猜都不用猜，就已經明了了一切。顧泓時聽到聲響，驚喜擡頭，在看到是周青時，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恢覆一貫的高冷。

他甚至沒開口，當做沒看到她一般，自顧自地玩著手機。

說實話，不是每一個女生都能容忍這種忽視的。周青更是。溫綿出現之前，顧泓時雖然冷淡，但對誰都一樣，她才不在乎。

但是，當溫綿成了那個例外。

她就歇斯底裏了。

無法，容忍。

周青輕輕吸了一口氣，鼓起這輩子最後一次勇氣，走到病房裏，看著顧泓時。

她知道顧泓時是不會開口的。

他知道她對溫綿的不友善，所以，他和她站在同一個立場。

“顧泓時，好歹我們也是同窗同學。”她說。

“你走吧。”

“你放心，我今天來不是來看你的。”周青說。

她說：“你想不想知道溫綿摔倒的事情？”

聽到溫綿，顧泓時連忙擡起了臉，他盯著她，眼神如鷹一般銳利。周青倒吸了一口氣，她走過去，拿出一袋文件，在他面前晃了晃。

“顧泓時，你有本事，就不要接受我的好意。”她揚起高高的頭顱，第一次在他面前那麽驕傲。

“這是？”

“你想要的東西。”

“給我。”

“求我？”她笑。

“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和我在一起？”周青試探著。

他沒有猶豫：“不。”

“那你別想要這個東西了。”周青輕笑。

“隨便。沒有你，我照樣能查出來。”顧泓時冷眼看了她最後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

周青握著文件袋的手忽然用力，指甲印在文件袋上留下一道長痕。周青笑：“顧泓時，我周青沒那麽卑賤。你不喜歡我，我也不會要你。”說著，她把文件袋扔到病床上。

顧泓時有些詫異。

“不用這樣看我，我和方真有仇。”周青說。

他撿起那個文件袋，看了看，沈默半晌，最後還是道了句：“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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