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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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16 16:00:00 字數:9772

墨藍色的天空,瑩白色的半月,滿天星鬥眨啊眨,夜風送來高原特有的寒意,吹在山坳之間,偶然發出咻咻的聲響。

隨風傳送來一陣幽幽咽咽的音樂聲,很好聽,但調子卻十分淒涼,懂音樂的人,會聽出那是在描述古戰場,戰爭過後的夜晚,夜色明凈、皓月當空,戰場上,屍橫遍野,野外的營地裏,戰士們顫栗著,慶幸自己還活著,並哀悼戰死的戰友……遙遠的、遙遠的故鄉,他們的家人、老父慈母、嬌妻幼子,正倚門盼歸。

一曲終了,任羽若放下手中的塤,怔怔地出著神:這曲子是自己所做,她雖然很年輕,戰士的身份卻讓她經歷過太多的戰亂,那些生離死別,讓她的心總是沈甸甸。

她擡起頭,用一雙充滿哀傷神色的眼睛望著眼前一抹長身玉立的白色身影。

祁雲慕嘆了口氣,在任羽若身邊坐下,輕輕地撫了一下她一半束起一半披拂的長發:她有一頭光澤而豐美的長發。

“羽若,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再吹這樣哀傷的曲子,”祁雲慕雖然說著批評的話,口氣卻是關懷甚至寵溺的,“音無哀音,樂無哀樂啊,這樣的哀音真的很傷你自己的心。”

“是啊,音無哀音,樂無哀樂,可是音樂也是人心情的抒寫啊,”任羽若點了點頭,她微微側揚起臉,看著祁雲慕,語聲輕柔地問他,“雲慕,若是心情本就哀傷,哪裏能做得出不哀傷的曲子?”

祁雲慕聞言稍稍楞了一下,有些為難地說:“羽若,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有些事情,是我們職責所在,也無從推諉啊。”

“為什麽?是神給的職責嗎?”任羽若忽然淡淡地笑了笑,“姑姑說,神是幾百年前才從天界來到人間的,前世的事情,我記不清楚了,但如果姑姑說的是對的,那麽,在那幾百年之前,又是誰給了我們職責?”

祁雲慕皺了皺眉,他心中想道:羽若口中的姑姑,真不知道是何方高人,竟然對羽若有這麽大的影響,早知道不關羽若答應不答應,也要跟她一起去會會這位姑姑了——心中雖然這麽想,嘴上卻不能這麽說,他只得含糊地說道:“我不能說你姑姑說的一定是錯的,只是,她既然是你的姑姑,當然也只是人類,如何能對神的事情如此明了?而且,戰爭,即使沒有神,人自己也不會停下戰爭的,有神的幫助,如果大家都信神,會讓大家集結在神前,而最終終止戰爭。”

“也許吧,不過姑姑的來歷十分奇特,她和咱們不同,她的異能是與生具有的,而且,師父說她前生是奧林帕斯神族的女神,因為那邊的主神不容忍她和人類相愛害死了她的愛人,她放棄女神身份轉世為人了,”任羽若疑惑地應了一句,輕輕地把頭靠在祁雲慕肩上,語聲呢噥地說,“要是沒有戰爭,沒有那許多惱人的事情,生活裏一切都簡簡單單的,該有多好。”

“嗯,你說的是……”祁雲慕說著,側過臉,正好看到任羽若白玉般晶瑩剔透的臉和黑夜般深沈明凈的眼眸,一時心動,忘了本來想說的話,低頭輕輕在她面頰上印了一下。

任羽若心中一陣激動,雖然她和祁雲慕早已是心心相印,平日祁雲慕對她卻總是發乎情止乎禮,這樣親昵的接近,還是第一次。

“雲慕,這輩子見到你就感覺很親切,你說,我們是不是也想我師父和你師父那樣,前世就是……”她說到這裏,一陣羞澀的感覺讓她說不下去了。

祁雲慕想了想,才說:“我想是的,前世的事情雖然記不清楚了,但是第一次見你時,那種感覺,絕不是第一次見到你。”

“是啊,好像已經熟悉了很久很久了,久到了你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和表情,我都知道是什麽意思,”任羽若語聲呢喃,“可是每一次我問師父,她卻什麽都不肯跟我說,說是前生的事情,記不起來就記不起來了,人的轉世,保留的只是最根本的東西,具體的事情、具體的記憶是浮的,不屬於這個根本。”

祁雲慕點了點頭,輕聲說:“我想她說得對,屬於根本的,是不會忘的,就像我和你之間的那種熟悉,其他浮的記憶,不記得也無所謂——比起反正已經過去了的前世,還是今世要緊一些。”

“嗯,”任羽若應了一聲,換了一個話題,“今天早上,須彌山上來了一些看上去像是印度婆羅多神族的神,他們來了很快就走了,下午咱們龍神族的諸神就都來了,看起來似乎有要緊的事情要發生,不知道是不是我們會和印度神族的神、亞神族人戰鬥呢?”

說到這個話題,祁雲慕心情也沈重了起來,聽說幾百年前,西方的兩大神族:奧林帕斯神族和巴比倫尼亞神族曾經發生過一場讓天地失色的劇鬥,無數的人,包括很多亞神族人、甚至有神在戰爭中死去,他們的鮮血染紅了大海。

不敢想象這樣的戰爭,如果在龍神族和婆羅多神族之間重演一次。

“羽若,不要想那個了,”祁雲慕輕輕指了指遠處,“你看,雲善他們正在那裏玩得開心,咱們也過去看看好不好?”

任羽若擡眼一望,的確,遠處三個又蹦又跳的人影,依稀是任羽霄、祁雲善和姜亦,大概是玩得開心,隱隱約約還能聽到他們的笑聲。她心知祁雲慕不過是想轉移開這個沈重的話題,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何況自己心裏也覺得需要找點開心的事情來做,就順從地點了點頭。兩人同時站了起來,攜手向前走去。

他們沒有註意到在,就他們身後不遠處,一直蹲著一個小小的人影,那人影擡著頭,望著他倆遠去的背影,還是蹲在那裏沒動,卻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隨後,她輕輕地念叨著:“雲慕哥哥、姐姐、姐姐、雲慕哥哥……”念叨著,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那嘆息雖然發自一個很年輕的聲音,居然充滿了絕望的意味。

她擡起頭,癡癡呆呆地看著月亮,一雙圓圓的黑灩灩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居然是不知道累。蹲了半天,她無心去找別人玩耍,怏怏地自己往回走。路過神族諸神臨時用仙法建成的神仙宮殿時,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遠遠地透出一點點淡藍色夜明珠所發出的光芒,依稀能看到許多身影:眾神顯然在商議什麽要緊的事情。看起來剛才雲慕哥哥和姐姐所說的麻煩是真的呢,姬芣苡心中暗暗想道:不管戰爭到底是怎麽回事,不管明天會不會發生戰爭,只要發生了,我總要想辦法保護好姐姐和雲慕哥哥才是——她小小年紀,在亞神族中人見人愛,人人都想著保護她,此刻卻********只想著保護任羽若和祁雲慕,也是一番深情使然,但這一番深情,卻是從第一天起就住定了空許,甚至無法說出口。

龍神族的諸神一直在商量該如何面對天人結界帶給他們的機會和挑戰,尤其是,當婆羅多神族幾乎肯定會來搶占天人結界的現在,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一戰而勝,占據主導地位,然後再與婆羅多神族合作”。

伏羲望著眾神,莊嚴地說:“事關我族未來,如果婆羅多神族不來挑釁也罷,若來挑釁,我們只許勝,不能敗。”

頓了頓,女媧補了一句:“不過也不要太過分,畢竟將來還是要合作的,如今看來,還是西邊的奧林帕斯神族威脅更大,而且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須彌山的事的,天人結界人間這邊力量不如天界強大,不過也不是咱們一個神族能開啟的,選擇合作的話,婆羅多神族還是比奧林帕斯神族強多了。”

眾神應聲而去,主神只單獨留下了足智多謀的東君、玄女等神,商量如何應敵,商談到一半時,女媧吩咐嫘祖去把姜石年和姬成安找來面授機宜。

……

龍神族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此刻,印度神族和亞神族正在濕婆的帶領下向須彌山進發,此刻他們紮營的地方,即使按照亞神族中最慢的一人的速度,距離須彌山也不過是明天半天的工夫——若非濕婆不願意單獨率領眾神前往,此刻他們已趕到了:濕婆心中認為,龍神族也未必就舍得拿諸神來拼命,所以諸神前去不過是坐鎮的,真的要打,只怕還是在兩個神族的亞神族之間展開吧,當初奧林帕斯神族和巴比倫尼亞神族的一戰,早已讓諸神都不得不對諸神之間直接開戰忌殫三分。

所以,濕婆也是有心停留,他要利用這最後的一夜時間,好好思索一下,假如和龍神族對上了,如何克敵制勝:聽說龍神亞神族頗有高手。

身為亞神族族長的絲麗和沙羅,雖然是一千個反對一萬個不願意跑這一趟,卻不得不跟著來:濕婆以主神和亞神族統帥的名義下令,她們怎能不從?而梵天等則顯然不願意為這些事情和他翻臉梵天等神從須彌山返回的時候,傍晚時分遇到了他們。

梵天和毗濕奴有心想最後爭取一下,化解一場迫在眉睫的爭端,他倆單獨會晤濕婆。

毗濕奴告訴濕婆:“龍神族已經有準備了,他們的亞神族人就駐紮在須彌山下,也有神就駐守在那裏,估計這會兒,龍神族諸神都已經感到了。”

濕婆毫不在意地揚了揚眉毛,回答他說:“那好啊,看看誰能擁有須彌山好了。”

梵天顯然是站在毗濕奴一邊的,他也好意地勸解說:“濕婆,須彌山雖然是天人結界的重地,似乎也不值得為了這個和龍神族拼命了,龍神族既然已經先到了,就讓他們去好了。”

“呵呵,梵天,你是真不懂呢,還是和我開玩笑?”濕婆“嗤”地一笑,斜乜了梵天一眼,說,“如果就這麽讓龍神族占據了須彌山,雖然他們現在還沒本事打開結界,若是他們打開結界了,豈不是有本事把他們在天界沒來的神全部招來,那樣咱們還有什麽可說的?”

“那也不見得,”毗濕奴反對說,“那樣就意味著天人結界徹底毀了,所有尚在天界的神都可以來人間,不只是龍神族。”

濕婆顯然不同意毗濕奴的看法,他大搖其頭道:“但是他們占據了須彌山,占據了天人結界,我們的神要通過結界未必就那麽容易。”

“好吧,未來的事情,現在多做假設也沒啥意思,”梵天擺了擺手,繼續說,“可是即使我們能趕走龍神族,占據須彌山,明天,我們也會面對來自奧林帕斯神族、巴比倫尼亞神族、埃及神族,甚至他們和龍神族的聯手攻擊。”

濕婆點了點頭,說:“這個我也想過,只是如果我們能一占領須彌山就找到開起天人結界的方法呢?”

毗濕奴笑了笑,反問:“你以為可能嗎?”

“即使不可能,也有別的辦法,”濕婆還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們可以和龍神族合作,不過即使那樣,也要打!”

“嗯?”毗濕奴和梵天都是一楞,旋即明白了濕婆的意思:先打一架,占了上風,才可以成為合作的主導力量,他倆情知無法說法濕婆,而濕婆既然心存合作,想必這一仗未必會如何慘烈,他倆對望了一眼,都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梵天說了句,“點到為止吧。”

濕婆聳了聳肩,攤著手說:“那要看龍神族合作不合作了。”說完,他率先離開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甩給梵天和毗濕奴一句:“我知道你們幾個未必會幫我,不過我希望你們不要阻撓我就好。”

梵天和毗濕奴都沒有說話,但是濕婆也明白他們的意思大約是打算袖手旁觀了,“哼”了一聲,轉身走遠。

吉祥天女遠遠地看到濕婆走了,就拉著辨才天女一起走了過來,她倆只是看了看梵天和毗濕奴的神色,就已經知道他們和濕婆的交談不會有什麽結果,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但吉祥天女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當絲麗和沙羅看到她們低頭走來的時候,也知道了一個不可逆轉的答案,她倆心中疑惑的是:我們怎麽辦?

吉祥天女明白她們的意思,想了半天,還是對她們說:“盡你們亞神族族長的本分吧。”

絲麗只覺如梗在喉,一個“不”字滾了半天,還是沒有滾出來。沙羅本來想反對,卻也硬生生地被絲麗拽住了。

等吉祥天女他們走遠了,沙羅才問:“表姐,我知道你不想答應你為什麽不說?”

絲麗囁嚅了半天,才艱難地說:“她們、雖然不像濕婆那樣,可也畢竟是神。”

沙羅楞住了——和吉祥天女辯才天女交往了兩生,早已把她們當作朋友,突然被表姐點破彼此之間的差距,真的難以接受。

……

在龍神族和婆羅多神族為天人結界的歸屬厲兵秣馬的時候,雲曄已經在伯羅奔尼撒半島找了一圈,幾百年的滄桑過後,埃爾卡斯城都不再存在,梅洛斯的今世卻並不在伯羅奔尼撒半島,而是大綠海中米洛斯島的王子,他今生所在的城,叫做菲拉科皮。

——離前世的提拉島很近啊,雲曄慨嘆地在半空中望著米洛斯島,思忖著如何接近梅洛斯,今生的梅洛斯已經忘了她,難道她還能厚顏湊上去嗎?作為一個一看相貌就完全不同的異鄉人,唯一能采取的辦法就是海難了,於是當天一艘迦南來的船在大綠海遇到了風浪,而唯一活下來並且隨波浪漂流到島上的是一個來自東方的異族姑娘。

當她面目憔悴神情恍惚地踏上米洛斯島的土地,雲曄的心無法遏止地跳得迅速。

一個來自大家完全陌生的華夏的異族姑娘,能說一口流利的大綠海各島通用語言,而且她用詞古意典雅,顯然受過良好教育,又是一個人因海難流落到此地的女子,所以大家都十分熱心地幫助她,回答她的問題。雖然地處大綠海上,海難經常看到,也經常援助因海難流落過來的人,但這件事在人口不算太多的米洛斯島還是立刻就傳開了,立刻就有人把她引薦給一向以熱情慷慨大方著稱的王子梅洛斯,在距離王宮不遠的廣場,她今生第一次見到了正要去海邊舉行祭神儀式的梅洛斯。

當這個相貌服飾都與他們常見的大綠海周邊民族完全不同的女子一身疲憊一臉激動地出現在梅洛斯面前,被震驚得一時無話可說的,不僅僅是雲曄,也有梅洛斯本人,這個明顯是異族人的女子看起來竟是如此面善,似曾相識。

看到這個異族女子就那麽一句話不說直楞楞地看著他自己,有些奇怪,梅洛斯向她走了過去,用略帶疑問的目光看著她。

終於,雲曄努力張了幾次口,終於發出了聲音,她心裏想的是喊出他的名字,嘴上發出的聲音卻是毫無疑義地“咿呀”之聲。

梅洛斯微微一笑,用很慢很清晰地語調說:“異鄉人,你聽得懂我們的語言嗎?”

“是的,我懂,”這次雲曄終於回過神來,她很快地點著頭說,“我懂的,”又訥訥了一下,她終於喊出了他的名字,“梅洛斯…..”

梅洛斯長眉一挑,頗有些詫異的神色,他身後的衛士已經先嚷了起來:“王子的名諱是你隨便可以喊的嗎——”

他的呵斥也被梅洛斯制止了。

雲曄低下頭,躬身低低地喊了聲:“王子殿下!”

梅洛斯溫和地笑著,問雲曄說:“呵呵,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那麽,我能不能請問你的名字?你從哪裏來,你為何來到米洛斯島?”

雲曄擡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低下了頭,表面看來,她這是對王子的尊重,實際上,她真的是那麽渴望看著他:今世的他,那面容那身形那眼神,在乍一見到時,直讓她以為時光倒流回了五百年前——如果再擡頭看著他,她怕自己會克制不住,撲到他的懷抱裏——而那舉動,顯然是極端不合宜的。

“我叫雲曄,”她開口說道,“我從遙遠的東方來,想看看除了我們華夏以外,還有多少不同的地方,我借助大綠海上最擅長航行的迦南人的幫助,本來想去伯羅奔尼撒大地,不幸的是,我們遇上了風暴,我不知道別人漂到了那裏,但是……只有我自己漂到了米洛斯島。”

她邊說邊發出輕輕地啜泣嗚咽之聲。

好古怪的名字,她是東方人?那就難怪了,這應該是她本國的語言吧,只是她一個年輕女子單獨出行萬裏,家裏人居然放心,梅洛斯溫和地問她:“我們米洛斯島人也擅長航行,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讓人送你去伯羅奔尼撒大地。”

雲曄搖了搖頭:“我很喜歡米洛斯島,想在這裏停留一些日子,不知王子殿下可否允準?”

“雲……曄?”梅洛斯念了一下她的名字,很古怪的發音。

“我也給自己起了個這兒的名字,”雲曄看梅洛斯皺著眉,低聲說道,“您可以叫我娥歐絲。”

她是故意的,她想看看這個名字能不能喚起他的回憶。可是她失望了,梅洛斯完全沒有想起來的樣子。

“娥歐絲?”梅洛斯搖了搖頭,“我還是叫你雲曄吧,娥歐絲是女神的名字,不是隨便可以叫的。”

“女神?”

“是呵,奧林帕斯山的曙光女神,傳說她已經有將近六百年沒有降臨人間了。”

“噢。”雲曄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是啊,她的確有將近六百年沒有重返人間了,而當她以人的身份重返人間的時候,他卻忘了自己,忘得如此幹幹凈凈——她在心底裏重重地嘆了口氣,此刻在他眼裏,自己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異鄉人。

“你一個女子漂泊在外,你家人如何放心?”梅洛斯見她不語,關切地問,“你願意留在米洛斯島當然可以,在這裏,你可有棲身之處?”

雲曄搖了搖頭,又說:“我在故鄉也已經沒什麽家人了。”

竟然是個浪跡天涯的孤女?梅洛斯心中一動,不禁升起一股對眼前小女子的同情,他試探地問:“那你可願意到我的王宮暫住?”

雲曄挑了挑眉毛,反問道:“米洛斯島也有把異鄉人變為奴隸的習俗麽?”

“當然不是,你想到哪兒去了?”梅洛斯趕緊解釋,“我是說,作為我的客人,暫住王宮,你當然是自由的。米洛斯沒有你說的那種習俗,我們歡迎所有的客人。”

雲曄抿了抿唇角,她的唇角彎成了一個相當好看的弧線。她點了點頭,看著梅洛斯說:“那就打擾了,多謝王子殿下”,她終於可以嘗試著擡起頭來看著他的臉、甚至看他的眼睛了,是的,他已經忘記了她,但是她相信,那麽刻骨銘心的愛,不會隨著他的轉世而消失的一幹二凈,假以時日,他會重新愛上她的:他們曾經相約,要生生世世相愛。但是前世的記憶,假如他忘了,那就忘了吧,前世的記憶,有太多事情太沈重。

跟在梅洛斯身後的兩名侍衛不由得大皺眉頭:雖然他們的王子一向就以好客出名,但就這麽讓來路不明的異鄉人住進王宮,可是大大的麻煩。只是,他們又不能反對王子的決定,只好相對苦笑了一下。

“那好,”梅洛斯也笑了,他笑的時候,唇角微微向上一挑,雙眉一揚。他這一笑幾乎讓雲曄失去了自制力,那正是她夢牽魂繞的笑容呵,幸好梅洛斯不是一個十分細心的人,沒有看到她剎那間的失神,他指了指身後的衛兵說,“我讓他們中的一人送你去王宮。”

雲曄猶豫了一下,才搖了搖頭說:“多謝王子殿下美意,雲曄不敢耽誤您和大家的事情,就在這裏等您回來,隨您一起去王宮。”

梅洛斯不疑有他,點了點頭,向雲曄示意告別,帶著他的侍衛們繼續向自己日常鍛煉的海邊走去。雲曄看著他沐浴在紅色晚霞中的背影,心中一忽兒歡喜一忽兒難過,歡喜的是,隔了那麽久,終於又見到了他,雖然僅僅是幾分鐘,她已能斷定:他還是她記憶中那個人。難過的是,那刻骨銘心的情感,他怎麽忘得如此幹凈呢?此刻的身份,她是異鄉人,他是王子,總要如此疏遠地用尊稱如稱呼他……最後還是歡喜超越了難過,能重逢,已是萬千之喜,相比之下,別的算什麽呢?而此刻,她也是凡人了,彼此之間不會在有身份上的天淵之隔。

……

雲曄來到米洛斯島的第九天,是米洛斯島上四年一度最為熱鬧的海神集會,並月女神節賽會。每年這個節日期間,不僅來自大綠海諸島、伯羅奔尼撒、甚至環大綠海各地包括小亞細亞埃及腓尼基巴比倫等地的人都會來湊熱鬧,就是奧林帕斯山也會有使者前來,今年,除了月女神,護城女神阿爾忒彌斯,司智慧與戰爭、統領亞神族的女神雅典娜也和她一起前來。

大綠海上的霸主,克裏特島的加托爾王子和希臘半島上公認的領袖底比斯城主卡克斯王子,這一對雙生兄弟都是親自前來,此外來的還有,迪洛斯島主西裏亞斯王子,德爾菲城主克萊格斯王子,和他同來的是得爾斐神廟首席女祭司梅西婭。剩下的幾位亞神族成員,其他幾位亞神族成員,塞浦路斯島的克律伊絲女王和她的妹妹海蒂斯公主,她同時也是開俄斯島的島主,和伊奧斯島的島主阿瑞翁,因為有要事在身無暇前來都是派使者前來祝賀。

整個節日總共有五天時間,第一天是一些傳統的慶祝儀式,第二、第三兩天是一些賽會——與普通塞會不同的是,這個賽會有許多水上的項目,最後兩天,則是歡聚一堂的狂歡。

這是梅洛斯王子兩年前就任米洛斯島主以來的第一次海神集會並月女神節賽會,加上這兩年米洛斯可算是風調雨順,生意也做的興隆,所有的活動自然就更是舉辦得熱熱鬧鬧,整個島上熙熙攘攘,充滿了操各種語言,作各種打扮的行人。

身為異鄉人的雲曄,自然沒有資格參加第一天的傳統慶祝儀式,好在集市頗為熱鬧,來自環大綠海各地的奇珍異品讓人眼花繚亂,連一向對這些不太在意的雲曄,都逛了個不亦樂乎,一邊還大嘆自己居然也有目迷五色的一天。

整整一天沒有見到他了,這一天他白天要主持儀式晚上還有大型宴會招待各城邦海島的貴賓,哎,雲曄望著天邊半輪明月,心裏多少有點黯然:也不全是為了今天見不到他,來到米洛斯、甚至住進王宮六天了,他忙忙碌碌,若非她時不時刻意出現在他眼前,只怕他已經忘了這麽個客人的存在了吧,即便如此,他每次見到她,也只是簡單打個招呼,頂多關切地問一聲在這裏是否習慣。

每一天早早去到那個沙灘,理由是喜歡看那裏的日出,其實只是為了喜歡看沐浴在日出紅霞中的那個人,看見他來,心中一喜,望著他走,心中一沈。

“我這是何苦呢,直接走上前去,對他說愛他,可好呢?”她喃喃自語,“但凡他要還有一點點前世記憶的根本,就應該、應該……”

“果然是你!”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雲曄霍地轉過身:她可真是太出神了,竟然沒有註意到有人接近,不,不是人,是一位女神。

雲曄在見到這位女神的剎那,心頭一陣尖銳的痛讓她的心都忍不住縮了起來,然後湧過無數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傳遍全身,但她卻微微低頭行了一禮:“尊貴的雅典娜女神。”

“你何嘗需要對我如此謙卑呢?”雅典娜微微一笑,“想不到你真的轉世成人了。”

“雲曄一介凡女,自然應當對女神畢恭畢敬,”雲曄的頭低得更深了,她是生怕自己一擡頭,暴露出了內心深處覆雜的情緒,只是,該來的終究要來,如果說在見到梅洛斯之前,她對奧林帕斯諸神還充滿怨恨的話,在見到梅洛斯之後,這股怨恨淡了許多,她甚至說服自己,只要奧林帕斯不再幹涉她和她的愛人,就既往不咎吧,“女神有什麽吩咐呢?”

雅典娜何等聰明,雲曄的言下之意她當然聽出來了,這甚至是娥歐絲在向她、向奧林帕斯哀求:她已經認定了自己一介凡女的身份。

“沒有什麽,”雅典娜滿意地說,轉身離開之際,又加了一句,“你好自為之。”

這警告性頗強的話語讓雲曄心裏充滿了不快,可是,她還是強行壓制住自己,硬著頭皮答了一聲:“我會。”

望著雅典娜滿意離去的背影,雲曄心中漸漸變得迷惑和痛苦:就這麽向奧林帕斯山求和了嗎?以後呢?縱然奧林帕斯真的會放過自己、放過梅洛斯,那前世臨死前咒語般的誓言呢?那深刻的仇恨和痛苦,就真的一筆勾銷了嗎?愛情,愛情需要用這麽多屈辱來換嗎?可是,她勢必不能把前世的一切都告訴梅洛斯,不說梅洛斯會否相信,便是他相信,那對他打擊也太大了,雲曄不敢那麽做,她最怕的便是傷害了梅洛斯,為了他,屈辱?也是值得的吧。

不說雲曄心裏想不明白,便是雅典娜,也不敢完全相信雲曄的話,雖然梅洛斯是她留下對付娥歐絲的棋子,但這枚棋子這麽簡單就起作用了嗎?

“雲曄?”梅洛斯的聲音忽然想了起來,顯然十分驚訝,“這麽晚了還沒去休息嗎?”晚宴結束,他隨便逛逛,不經意地碰見了她。

雲曄轉過身,沖他笑了笑:“今晚月亮很好,白天逛集市逛得很開心,睡不著,晚宴結束了嗎?”

“嗯,”梅洛斯點了點頭,又關切地說,“最近為了節日的事情太忙,忽略了你,我真不是個好主人。”

雲曄趕緊說:“沒關系,倒是我好眼福呢,剛來就看到這麽熱鬧的場景。”

聽到客人誇讚,梅洛斯開心地一笑:“呵呵,最後兩天狂歡的時候還好玩呢,到時候我一定抽空陪你去逛逛。”

這關切的話語讓雲曄心頭一熱,她趕緊道了聲謝,心中在想:為了他,忍受來自奧林帕斯的屈辱,真的是值得吧……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只要他好,別的,都算不得什麽了吧。

“雲曄?”梅洛斯看她不語,又喚了一聲。

雲曄回過神來,解釋說:“我有些累了,王子您也該休息了,明天我還要到賽場去看您的精彩競技呢。”

說完,她微笑著向梅洛斯行了一禮,轉身離開——再不走,只怕會失態,而她不敢在他面前失態。

梅洛斯望著雲曄匆匆離去的身影,一個念頭閃過“她怎麽對我如此生疏了起來”?這個念頭剛過,他就感到奇怪“難道應該很熟悉嗎”?不是才認識不過幾天也難得見到她嗎?

出於好奇,梅洛斯居然在雲曄離開後詢問了王宮的侍者首領普利佩斯雲曄這些天的活動,侍者首領想了想才說,她拒絕了他派去的服侍的女奴,說自己能有個容身之地就很感激,不能再求任何,她平常安靜得很,總是愉快的微笑,說話輕聲慢語,說的話很善解人意。她說話的遣詞用語,舉止的落落大方,一再顯示出她應該受過非常好的教育,但她從來不提自己的身世。她喜歡幫著大家做些事情——尤其是她廚藝很好,做的小點心十分美味,說到這裏時普利佩斯忍不住臉上露出了神往的表情,雲曄做的點心顯然他是吃過而且非常喜歡的,他的表情看得梅洛斯不禁莞爾。

總之人人都覺得她很好,但除了相貌,也沒什麽特別與眾不同的,普利佩斯說著忽然想起——“只有一件事比較特殊,前幾天她跟商船去了趟提拉島,回來之後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整一天沒出來,不過出來的時候表情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梅洛斯怔住了——因為他也有過同樣的經歷,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去提拉,不知為何總覺得那裏非常熟悉,他甚至在他覺得應該有一個小山包的地方真的找到了那個小山包,在他覺得應該是山坳裏的紅沙灘的地方真的見到了紅沙灘,在見到那片紅沙灘的時候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揪緊了。梅洛斯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這種非常陌生的感覺讓他很難受,回來之後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整一天。

他沈默著揮了揮手讓普利佩斯退下了,沈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很想去看看這位客人,可是他不知道她住在王宮的哪個角落——就憑她的性格是一定不會住在王宮裏那些寬大舒適的客院的吧。有心想要普利佩斯陪他去找,又覺得天色這麽晚了,不太合適打擾客人,想想就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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