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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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陽坐進副駕駛的時候,宋甜正要點煙,感覺車座沈了沈,接著就是車門關上的一聲悶響。

她把煙隨手放車前凹槽裏,啟動,問:“去哪?”

“先去吃飯。”

秦朝陽想蹺二郎腿,車裏空間有限,怎麽翹都要撞到,只好乖乖坐好。

工業區附近有一溜兒的飯館,中餐西餐中西合璧的都有,秦朝陽報了幾個飯館名,讓宋甜挑一個。

宋甜說:“我回家煮面。”

秦朝陽順口就說:“那我也吃面好了。”

宋甜說:“沒你的面。”

秦朝陽游刃有餘地一指,“前面拐彎就有個菜市場。”

宋甜:“……”

宋甜把車筆直地開出去,一個彎都沒拐。回去比來時更快,十分鐘就到家了。秦朝陽雖是本地人,但這一片他也不是很熟悉,下了車一路緊跟著宋甜,直到站在一扇發銹了的鐵門前。

秦朝陽早餐只吃了一只蘋果,早餓得不行。他拍了下空肚皮,看宋甜掏鑰匙掏了半天,心癢癢地催說:“你快點吧。”

鑰匙總算找著了,鐵門打開,宋甜摸墻邊的開關,客廳頂上的日光燈“啪”地點亮,屋子裏亮堂堂的。

面還擱在碗裏,時間一久,糊了。她拿了新面,重新燒水,這回記得先煎蛋了。

宋甜在廚房忙活的時候,秦朝陽就坐在沙發上等。起先還好好坐著,兩分鐘過去,整個人已經橫躺在沙發上了,兩腿交疊著,放在沙發扶手上。沙發比他短,他頭枕在裏面,腳就長出去了。

他無聊,又不想玩手機,就那麽躺著發楞。看頭頂的日光燈,可能用的時間有點久了,光線不是很明亮,但燈管很幹凈,好像一點灰塵也沒有。

秦朝陽胡思亂想:宋甜擦這根燈管的時候,腳下墊了多高的凳子?如果是他,可能踮踮腳就能碰到頂了。

這麽想著,他站起來比劃了一下。

宋甜端著面出來,“你幹嘛呢?過來吃面。”

“哦。”他興沖沖跑過去,桌上擺著兩碗面,他面前這碗明顯量多一點。白面上攤著煎蛋,湯裏撒了少許蔥花。

“就這樣?”

宋甜頭也不擡地吃面,“嗯,就這樣。”

“我想吃肉。”

“沒有。”

宋甜吸了幾口面擡頭,秦朝陽面前那碗一口沒動。她重新低頭吃面,含糊不清地說:“就這些了,愛吃吃,不吃拉倒。”

秦朝陽深吸口氣,提起筷子夾面——左手,使不慣,半天夾不起來,還老滑掉。老半天了,他和面條做抗爭,可惜仍舊一口沒吃著。

宋甜看不下去了,去廚房拿了個叉子給他,“用這個吧。”

叉子是塑料的,像那種桶裝泡面自帶的叉子。秦朝陽看了它一眼,說:“不用。”

宋甜涼涼地笑了一聲:“你還真身殘志堅。得了吧,別折磨我家筷子了,用叉子。”

秦朝陽也涼涼一笑:“你以為我願意身殘志堅啊?是誰把我弄骨折的?”

宋甜抿了抿嘴,坐下說:“一會面又糊了。”

最後秦朝陽用了叉子,吃起來很方便,一大碗面他吃得連湯都不剩。宋甜問他吃飽沒,他回答她一個響亮的飽嗝。

宋甜把兩人的碗筷洗了,出來後看見秦朝陽躺在沙發上剔牙,剔完把牙簽一擲,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宋甜說:“該走了。”

秦朝陽瞥了她一眼,沒動,“我困了,先瞇一會。”

他閉上眼,腦子卻很清醒。其實他一點也不困,在金惠車上已經睡夠了。

秦朝陽眼前漆黑一片,耳邊也沒有任何聲音。沒一會,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宋甜筆直地站在沙發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似笑非笑。

他趕緊閉上眼。

宋甜冷笑一聲,用指甲戳他胳膊:“起來,別裝了。”

秦朝陽翻了個身,把背對著宋甜。宋甜也沒在意,搬了條椅子過來坐下,說:“行,那你躺著聽我說。”

宋甜把視線落在那條斷了的胳膊上,“你這胳膊弄成這樣,怪我。理應我付你的看病錢,你不要——那關系就亂了,扯不清了。好,那咱倆現在就來理一理,說到底,你我之間,就是一條胳膊的事。”

秦朝陽忽地一個鯉魚打挺,好笑好氣地看著宋甜,“就一條胳膊的事?”

宋甜擲地有聲:“對,就一條胳膊的事。”

秦朝陽氣笑了,笑完以後整張臉黑了。他從沙發上起來,幾步跨到宋甜面前,斷了條胳膊氣勢依舊很足:“六年前你當我是個屁啊?”

宋甜淡淡說:“以前的事就不要糾纏不清了,那時候你沒欠著我,我也沒欠著你。你我萍水相遇,之後各自安好。現在——”她收了笑,定睛看著那條胳膊,說出口的話有種漠然的意味:“要不是你這胳膊,我們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吧。”

秦朝陽定定看著宋甜,論他內心如何洶湧澎湃,宋甜卻宛如老僧入定,靜靜坐著,仿佛還有談笑風生的興致。

秦朝陽生氣,氣宋甜無情,氣自己無能。六年過去,他們之間的地位仍舊沒有什麽改變,他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他想要的其實很簡單,他不明白宋甜為什麽不給他。

他有點煩,在宋甜椅子前來回走了兩趟。宋甜眼前人影來來去去,她叫住他:“別晃了,晃得我眼花。”

他停下,驀然問:“為什麽?”

為什麽?

宋甜把這三個字淡淡地在舌頭上過一遍——為什麽不答應他,為什麽不戀愛,為什麽不結婚。

“沒有為什麽。”宋甜低著頭,不知在看哪裏。

“怎麽沒有為什麽?凡事都有原因,都有為什麽。”

宋甜樂了一下,擡眼看著他,“你是小孩子麽?什麽事都問為什麽。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該問的別問。你怎麽不長記性。”

秦朝陽說:“那有什麽是能問的?”

宋甜想了一下,“好像能問的你都已經問過了,我也已經都回答過了。剩下的,你問了我也不會回答。這沒意義——你問沒意義,我答也沒意義,反正我不會和你好。”

“為什麽?”

“你看你看,剛說完又來。”

秦朝陽咬著牙,點點頭,“好,你不用回答。那我問你,你會和那個老外好嗎?”

“不會。”

“你打算一直一個人?”

“也許吧。”

“屁話!”

秦朝陽氣得不行,看看宋甜,雲淡風輕地坐著,臉上沒有一絲動容,仿佛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他不相信人能離群索居,若不是生性冷淡,人處俗世,異性相吸。

宋甜並不是生性冷淡,誠然,從外觀上看她好像確實性子很冷,但秦朝陽就是知道,她內心承著一抔火種,只是還沒遇上一把火,讓她熊熊燃燒起來。

這時候,秦朝陽更恨自己無能。

“我送你走吧,別再來找我。”宋甜從椅子上起來。

秦朝陽沒動,宋甜不知是懶得管還是沒發現,自己一個人走過去開門,外面的冷風嘩啦一下湧進來,吹得她禁不住哆嗦。

風很快沒了——門砰地一聲,被人從她身後按上了。

望著重新合上的鐵門,宋甜什麽也沒想地轉身,冷冷盯著他。

這一幕何曾相似。

宋甜不躲,就那麽筆直地站著。她不怕,在她眼裏,秦朝陽和六年前鹿園外的那個年輕男孩子沒有差別。

他可以在身體上壓制她,但不能在精神上。

秦朝陽的吻落下來。這回他學聰明了,先把宋甜的手腕緊扣住,再把宋甜的腿夾緊。一時之間,宋甜宛如魚肉,動彈不得。

他飛快地攫住她的唇,啟開兩瓣,撬開牙關,無師自通。

宋甜的嘴巴裏有雞蛋面的味道,和他嘴裏的一樣。兩個人的味道融合在一起,氣味更濃。

這是一個充滿雞蛋面氣味的吻。

秦朝陽喜歡這個味道,好像在品嘗另一碗雞蛋面。噴香滑口,欲罷不能。漸漸地,他的鼻息越發沈重,心臟好像跳到了耳邊。如果可以,他想現在就深刻地侵入宋甜的體內。

秦朝陽的腦子格外混沌,人腦在分泌多巴胺的時候,好像聽不見也看不見外面的世界。他全心全意地感受著宋甜——他舌尖上她香甜的嘴唇、他胸口下她綿軟的胸脯、他硬起的器官下她溫熱的腹部……

這種迷幻到幾乎讓他欲/仙/欲/死的感覺仿佛是高山巍峨、溪澗潺潺,包裹住他,讓他快活,讓他瘋狂,讓他像牛一樣熱烈地喘息。

這種如癡如醉的感覺世界是什麽時候崩塌的?

——他發現宋甜自始至終都很安靜的時候。

但這種安靜不是漠然的平靜,而是靜止的冰山下隱藏著一片湧動的暗潮。

稍稍分開一點,他低聲說:“你有感覺嗎?”

宋甜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胸口的起伏漸長而平緩。她微擡著眼,看著秦朝陽略有不甘又格外認真的臉。

她應該說“沒有”,但她的思緒亂成一鍋粥,某個時候,她仿佛感覺到自己幹涸的靈魂在激動不已地戰栗。最後,她居然誠實地答:“有。”

秦朝陽點點頭,掐住宋甜的下顎,說:“你家缺個男人,你也缺個男人。”

他們完全分開彼此,宋甜靠著門不動,秦朝陽走到沙發邊坐下。

客廳墻壁上的掛鐘傳來秒針滴答滴答的走動聲,等它走完不知幾圈時,秦朝陽說:“我會繼續找你,找到得到你為止。”他擡頭看著她,目光灼灼:“你有感覺,這就夠了。”

半晌,宋甜才從門邊晃過神來。

她動搖了嗎?

是。

他一只手打著石膏,倒下來卻依然給她一種大山顛覆的感覺。他的身體沒有一處不強健有力,尤其是寬闊的胸膛和背脊,十分結實,像一堵墻。

宋甜感受到一絲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稍縱即逝。

她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在想什麽,晃了晃腦袋,把虛無的念頭甩掉。

“有感覺很正常,”宋甜很淡地笑了下,“你知道我多久沒碰男人了?至於我和你——”

秦朝陽緊盯著她。

這時候說出口的話至關重要。在這時候,秦朝陽感覺到他們好像站在同一桿秤上,沒有誰高誰低,兩邊幾乎是對等的——要賭,賭運會不會來。

運來了,水到渠成;運不來,一拍兩散。

秒針聲中,宋甜點了一根煙。其實她並不想抽,這只是下意識的動作。當她發現自己夾煙的手在微微顫抖的時候,她又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滅了火。

——直接用拇指和食指,燙得她“嘶”了一聲。

她看起來還是那麽冷淡,說出口的話也同樣——

“我和你,玩玩可以,來真的,我看不上你。”

運沒有來。

秦朝陽走的時候把門摔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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