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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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秦朝陽把胳膊掛在脖子上,王小春皺鼻子皺眼睛地看著,還嘖嘖兩聲,“你這手不會廢了吧?成楊過了。”

秦朝陽踢腿踹了下王小春,“閉嘴!能不能說點好的。”

王小春躲遠點,滿是憂愁地盯著那只捆成粽子的手。秦朝陽嘆口氣,說:“沒事沒事,不就是斷根骨頭。”

王小春來回找人,“宋甜呢?把你搞成這幅德行她倒是跑了個沒影!”

秦朝陽悠哉地靠在床上,“她跑不了。”

門開了。宋甜走進來,王小春說了句“先走了”就離開了。

走到病床前,宋甜第一句話是:“你已經把錢付了?”

秦朝陽不高興,“我成這樣了你也不先問問我情況?”

“我問醫生了,他說你沒事。”

秦朝陽噎了一下說:“那也疼啊。”

宋甜說:“對不起,我沒想把你弄骨折,看病錢我一會給你。”

秦朝陽不耐地擺擺手:“不用了。”

宋甜抿著嘴:“我不想欠你。”

秦朝陽說:“我就想你欠我。”

病房裏開著窗,窗簾關得很死,外面風一定很大,把醫院裏如此厚重的窗簾都吹得鼓起來了。病房是雙人間,但只住了秦朝陽一個人。醫院很缺床位,有人在走廊排隊,但這裏只住了秦朝陽一個人。

這個世界冷酷得有點可怕,不是良知和人情主導著,而是權勢主導著。

六年前的某個梅雨天,宋甜被這樣的權勢“救”了一命——她被一個陌生男人從裏面撈出來,這個男人有點面熟,宋甜坐進他車裏時才想起來,她大概在電視上見過他,地方新聞臺,好像是個大官。

宋甜被帶到英國,一起的還有這個男人,以及宋甜的母親。

宋母二十不到就生了宋甜,如今還不到五十歲。她沒有錢也沒有智慧,不懂得保養,半輩子都只是個家庭婦女。但她看起來並不老,皮膚比宋甜還白,體型是中年婦女的豐腴,很多上了年紀的男人喜歡這樣的。

毫無疑問,宋甜母親是被這個男人包養了。

宋甜厭惡並痛恨這種關系,她想擺脫,但她母親撒潑哭鬧,抱著她的大腿說她現在什麽也沒有了,只剩她。宋甜不知情緒地笑了笑,指著那個男人說,你還有他。

宋母什麽也沒說,只餘淒苦的啜泣。她再沒有智慧,也明白這種關系長久不了,男人總有一天會厭煩。唯一長久地維系在她身上的,是她的親情,她的女兒。

離婚以後宋甜母親越發神經質,好像上緊的發條,時刻緊繃著,給人一種極強的緊張感和壓迫感。那個男人果然很快就受不了了,他在英國消失了一段時間,但並沒有說要切斷這種關系。

他只是暫時消失。

宋甜母親在這種未知的感覺裏變得更加脆弱,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同一屋檐下的宋甜被折磨得精神有點衰弱,那段時間裏她幾乎沒有什麽面部表情。

後來,宋母的情緒好轉一點,英國的房子很空很大,她每天都打掃,還要洗衣做飯,好像又回到以前,成為那個普通的、遲鈍的家庭主婦。

宋甜想帶她回國,她沒答應。這個念頭宋甜提了好幾次,每一次都被宋母敷衍過去。只有最後一次,不知是不是被當天沈悶的天氣影響,宋母的情緒又激動起來。

她結巴但用力地反問宋甜——他們知道我的存在,回國以後,你要媽媽被他們抓到,被他們打嗎?!

這個“他們”,不言而喻,是那個男人的妻兒。

宋甜喪氣又諷刺地想,她媽媽其實不蠢——她什麽道理都明白,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知道做什麽會被人抓到把柄、被輿論譴責,但她還是做了錯事。

不是因為她想成為別人的情婦,只因為成為別人的情婦好像是她能想到也做得到的唯一出路。

宋甜再沒提過回國。她把註意力轉移到別處。

男人養了兩條大狗,宋甜負責每天帶它倆出去遛彎。謝菲爾德位於市中心毗鄰市政府的和平公園,英式建築、綠地、噴泉,休憩的學生、不怕生的鴿子。

午後的光線很好,好幾個學生坐在噴泉邊上,他們之中有一個男教師——其實這個男教師混跡在學生堆裏一點也不像教師,宋甜之所以知道他是教師,是因為那幾個學生喊他老師,艾希禮老師——他正在給幾個學生做思想功課,用他標準、漂亮、好聽的英式口音,告訴他們生活充滿陽光和鮮花,生活不會欺騙他們。

宋甜被兩只大狗牽著走過去,艾希禮指著一人兩狗舉例子:“看!這個亞洲女人,哦,我猜她是個中國人——她悠閑地牽著拉布拉多在這裏散步,她多麽幸福!”

那幾個學生不約而同地笑了笑,宋甜停了下來,站在艾希禮的背後。等他甫一轉身,宋甜說:“我一點也不幸福。”

那幾個學生大笑起來,宋甜也一樣,她沒想到的是,艾希禮也笑了。

艾希禮是個溫和、浪漫、正能量且超理想主義的男人,他包容宋甜的壞脾氣,但不會直白地告訴她這個行,這個不行。他很有耐心,像從蟹腿裏把蟹肉剔出來一樣把宋甜一點一點剖開。

他把宋甜當做一只河蚌,慢慢扒開硬殼,裏面是珍珠。而一只河蚌的存在意義也就在於,當它被人扒開,展現在人眼前的是一顆珍珠。

風停了,窗簾靜靜地掛在那個位置。病房裏誰也沒有說話,宋甜講得有點口渴,眼睛在四周轉了一圈,在角落找到熱水瓶,空的。

“我去打個水。”

秦朝陽聽得有點懵,一句話沒說,眼睜睜看著宋甜提著兩只熱水瓶走了出去。

門一虛掩上,他把頭低著,看著自己掛起來的手臂。白綁帶,一如他現在的腦袋,全是空白。

漸漸地,他腦子裏才出現一些念頭。

他做錯了,他應該聽王小春的話,小心應對那個老外。那現在怎麽辦呢?

他不知道。

很快,宋甜回來了。兩瓶熱水瓶全裝滿水,有點沈,她拎著稍微有點吃力。秦朝陽起了起,宋甜餘光看見,頭也沒擡地說:“你還是坐著吧。”

秦朝陽又坐回去,眼睛追隨著宋甜,看她從門那頭走到窗戶這頭,然後彎腰把熱水瓶放下。她從一邊的櫃子裏摸出一疊一次性紙杯,取了一只出來後回頭問:“你要嗎?”

“要。”

宋甜取了兩只紙杯,倒了熱水,一杯給他,一杯給自己。

宋甜在秦朝陽隔壁的床鋪坐下,捧著紙杯吹了一口涼氣,就聽旁邊秦朝陽說:“那個老外呢?”

宋甜拿下杯子笑了笑,“哪個老外?”

秦朝陽緊閉著嘴不說話,兩眼瞪圓,像硬幣。宋甜沒故意為難他,說:“Ashley,艾希禮。”

“行,艾希禮。他怎麽樣?”

“他已經到家了。”

“哦。”

秦朝陽喝了一小口水。問這些已經是極限,說實話那個老外怎麽樣了他一點都不感興趣,但他惹到宋甜了,口頭上意思一下還是要的。

安靜了一會,宋甜問:“我怎麽把錢還給你?”

又來了。

秦朝陽臉色談不上好看,但他現在有點怵宋甜,心裏不爽也不想太外露,就是表情看起來有點別扭,“別還了。”

宋甜說:“過幾天我要出團,這幾天我得做點準備,可能比較忙,沒空過來看你。”

秦朝陽說:“這兩天我也忙,沒打算住院。”

宋甜看了看他胳膊,“你都這樣了還想往外跑?”

秦朝陽得瑟地抖了下腿,“這點小傷就躺床上,那還是男人麽。”

宋甜:“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還是悠著點。”

秦朝陽無所謂地擺擺手,“行了,我自己的手我自己清楚。”

兩人就這麽坐著閑聊了會,宋甜打了個哈欠,秦朝陽說:“困了?你回去睡吧。”

宋甜看了下腕表,其實時間還早,只是這一天發生事情多,她精神有點疲憊。

“我再陪你會吧。”

“隨便你。”秦朝陽嘴角勾了勾,忽然說,“要不,你跟我睡這?”

“想得美。”

“我也就想想咯。”

過了幾分鐘,宋甜又打哈欠,把秦朝陽都看困了,“回去吧回去吧,硬熬沒好處。”

宋甜揉了揉眼睛,“那你一人在這,要不要找人過來陪?”

“不用。”秦朝陽擡頭,宋甜站直身體,但沒走,秦朝陽催她,“走吧,別耗著了。你要真覺得對不住我,就別再提還錢的事。”

宋甜正色:“錢我肯定會還,我也只能還你錢了。”

“誰說的。”秦朝陽說,“總有別的方法。什麽方法我來定,等我想到了再告訴你。”

宋甜淡淡笑著:“那還不如直接還錢呢。”

她提了包準備走,到了門口那,秦朝陽把她叫住:“我想到了。”

“什麽?”宋甜回身。

秦朝陽從床上起來,明明打著石膏,但他好像絲毫不受影響,這點“小傷”的確弄不垮他。

他的背挺得筆直,雙腿站在地上,依舊很穩很有力,就連那只斷了的手臂也同樣,好像它的骨頭根本沒有斷裂,只是做做樣子,用綁帶捆在了脖子上。

宋甜把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別的什麽也不想,就聽他會說出什麽。

他說:“你做我的石頭吧。”

毫無來由的一句話,但宋甜聽得清清楚楚,因為他也說得明明白白。

他還記得——

“你就是一塊石頭,全是棱角,根本沒有人願意靠近你。”

“你要打磨,你就是缺另一塊石頭打磨你。”

我承認我是一塊全是棱角的石頭,你做我的石頭,你來打磨我。

宋甜沒有說話,直直地盯著秦朝陽的眼睛,仿佛那是一片星河,亮得不像話。

半晌,他坐回床上,然後慢慢地把兩條腿也放上去。缺了一只胳膊,他上床的動作依舊自在。

明明是他在請求,可說出口的話卻全然不是這樣——

“就這一條。錢我反正不要,做不做,你自己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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