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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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隔壁旗袍女敲了敲試衣間隔板,“什麽情況?”

宋甜全部精神都放在秦朝陽身上,從掐著他脖子的手指尖,到並攏的腳趾頭,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緊繃的。

秦朝陽微擡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用鼻孔看她。

旗袍女又敲了敲隔板。

宋甜說:“沒事。”

旗袍女哦了一聲,明顯疑慮未消,“我剛才聽見——‘咚’一聲。”

宋甜隨口胡說:“我在打蒼蠅。”

“這有蒼蠅?”

“有,超大一只。”

秦朝陽樂壞了,宋甜用眼神警告他,他聽話地點點頭,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宋甜松了手,他活動了一下,坐在角落的板凳上,像只大型犬,靜靜地看著宋甜把自己的衣服穿回去。

忽然,他問:“你去哪了?”

宋甜拎著牛仔褲頓了頓,卻沒回答他。

“問你話呢。六年不見人影,你可真會藏。”

秦朝陽把頭靠後面板上,兩腿大張開,占了大部分位置。宋甜踢了他一腳,“過去。”

他把腿並攏,說:“不想回答?好,那我問你,你有沒有去找林凡?”

宋甜沒理他,好像沒聽見他聲音一樣。她穿衣速度很快,三下五除二就穿戴整齊。

秦朝陽用鞋尖捅了捅她腳後跟,問:“後來有沒有和他再好過?”

最後捋了捋衣擺,宋甜去開試衣間的門。剛旋開,又合上——秦朝陽腿伸直,把門堵上了。

“不說還想走?不弄你真當我吃素的啊?”

宋甜轉身,面上波瀾不驚,眼神很涼。秦朝陽以為她又不高興要發火了,結果她居然說:“我不吃回頭草的。”

秦朝陽樂呵了一聲,“是嘛,我也不愛吃草的。”

宋甜說:“嗯,腳好挪開沒?”

免稅店外,宋甜找了個球型石墩坐下,看了一眼腕表,時間還早。太陽漸漸西沈,路燈漸次點亮,宋甜看見好幾個她團裏的人拎著大包小包走了出來。她站起來,朝他們揮了揮導游旗。

“導游,能撤沒?”

宋甜說:“人齊了就撤。”

“導游妹妹,你讓這麽多人等個人齊,不太好吧?”

宋甜看了說話人一眼,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皮膚黝黑粗糙,咧嘴的時候法令紋很深,有點年紀了。理著個板寸頭,不笑的時候樣子很兇。

和他同行的人都喊他“老吳”,聯系名單上記著的不是他的名字,宋甜記住他,純粹是因為上午逛公園,這老吳極不配合她的工作,非要自由活動,和他一起來的都聽他的,一夥人浩浩蕩蕩走遠,怎麽也勸不回來。

老吳蹲著,捏著一片樹葉在撕,鞋邊上全是葉子殘渣。撕完了,把葉柄隨手一丟,拍拍褲子站起來,對宋甜說:“等得夠久了,大家時間都寶貴,我看你還是打電話催一下好了。”

宋甜沒看他,甚至連取手機這個動作都懶得做出來應付他一下。她看了下腕表,幾米開外的路燈下,旗袍女和她的女兒璐璐站在那裏。小姑娘四五歲,紮兩團小揪揪在頭頂,小臉皺巴巴要哭不哭的。

宋甜算了一下時間,從旗袍女開始訓斥璐璐開始到現在,已經將近半個小時了。

天氣很冷,璐璐手上抱著一只甜筒,化了一些,像眼淚淌下來。旗袍女試穿衣服的時候,璐璐在小賣鋪買了這只甜筒。在家裏的時候,這是絕不允許的,因此媽媽不在的時候,她一嘴饞就忍不住了。

宋甜走過去的時候,旗袍女正嚴厲地說:“不是跟你說不許吃冰激淩嗎!為什麽不聽話?”

璐璐癟著嘴,精力都用在憋住不哭上了,哪有功夫說話。

旗袍女恨恨地點了璐璐腦門一下,璐璐身體後仰,又彈回來,像不倒翁一樣。老半天,眼淚珠子裝滿了,啪嗒啪嗒滾下來,小聲辯解:“我沒吃,我沒吃……”

“還撒謊!那你手上是什麽?!”

宋甜看了看快化成泥的甜筒,哦糟糕,人贓俱獲。

“不聽媽媽話還撒謊!不抽你你就不長記性!”

說著,一巴掌落下去,宋甜攔住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冰激淩是我讓璐璐幫我買的,是我吃,不是她吃。”

母女倆同時看向宋甜,宋甜的手藏在璐璐背後,捏了捏她的衣服,“對不對?璐璐。”

璐璐用小鹿斑比的眼神看著宋甜,宋甜轉向旗袍女,“你錯怪她了。”

旗袍女用一種她這個年紀獨有的目光掃視著宋甜,宋甜不閃不躲,直接拿過璐璐手上的甜筒,笑著說:“好,物歸原主。”

旗袍女對宋甜這個導游還是比較滿意的,特別是下午陪她逛街買衣服,表現得很是盡責。不過甜筒這個事,旗袍女就覺得宋甜做得過分了——她指責說:“你為什麽叫我女兒給你跑腿?”

宋甜說:“對不起。”

旗袍女看了璐璐一眼,小腦門上有個小紅戳,是她戳的。一下子心疼了,用手心替她揉了揉,說:“璐璐有糖尿病,一點糖都不能吃的。”

母女倆手牽手到集合地點去,宋甜咬了那甜筒一口,冷得胃裏下雪一樣。想找個垃圾桶扔掉,這時,忽然有掌聲響起。

在宋甜的右手邊是鐵欄桿,秦朝陽手肘搭在上面,像大領導看表演一樣啪啪鼓掌。

宋甜說:“集合了。”

秦朝陽說:“撒一個謊,要用成千上萬個謊去圓。我佩服你!”

宋甜:“小姑娘被罵成那德行了,我不幫她,她媽就直接動手了。”

秦朝陽手托著下巴,“家長教育孩子,你插一腳幹什麽?閑得慌。”

在這附近,只有鐵欄桿後有垃圾桶。離宋甜有好幾米。她眼神示意了下,秦朝陽接過甜筒,懶得走過去扔,直接背靠欄桿,來了個遠距離投射。

咣當一下,正中桶心。

秦朝陽回頭,翹著一邊嘴角,“怎麽樣?”

宋甜背對著他,根本沒看見甜筒入桶的瞬間。她在看游客名單,時不時擡頭確認一下。宋甜記性好,名單上的名字和游客人臉她都能一一對上號。

再一次擡頭,老吳逛蕩逛蕩地走過來了。

“導游妹妹,好登船了。”老吳說。

宋甜節奏沒亂,繼續確認名單,一心二用地說:“快了,再稍等下。”

老吳呲了呲牙,開了個很冷的玩笑:“還等?呵呵,我們等得西北風都喝飽了。”

宋甜說:“團體活動最好大家一起行動,最多五分鐘,咱們就登船。”

“我看還是別等了,”老吳找了個正大光明的理由說,“我們大人沒關系,小孩子等不了,這天這麽冷,小孩子待不住的。”

宋甜沒說話,鐵欄桿後秦朝陽忍不住拆臺:“哪有待不住?我看他們玩得挺嗨的。”

宋甜這個團裏基本都是成人,有幾個家庭帶了小孩。小孩之間很容易交朋友,這會兒已經玩得很好了。大人在旁邊守著,幾個孩子互相追著跑,樂得天都亮了。

老吳臉一拉,想仔細看看秦朝陽,只見他前一秒還在鐵欄桿後,後一秒腳上像裝了彈簧似的,騰地一下飛起來,從欄桿上跳過來。剛才他趴在欄桿上還不覺得,現在直起身,老吳才忽然發現他很高,且不是細長的那種高,而是結實的高。

老吳身體也是壯的,但矮,站直了才到秦朝陽脖子那。不過他一點不覺得怵,男人的跋扈和兇狠並不完全都體現在身高上。

面對面的,老吳點了一根煙,味道很嗆,被風刮得到處亂飛。他瞇縫著眼吸了一口,說:“小夥子,哪的人?”

秦朝陽立著肩,兩手都在褲兜裏,“杭州的。”

“我也是杭州的,老鄉啊。”

老吳煙叼嘴上,想和秦朝陽握個手。秦朝陽垂著眼皮子瞥了瞥,一點面子也不給。老吳無所謂地笑一下,把手拿回去。

“你家長呢?”老吳看著秦朝陽。

秦朝陽也看著老吳,“你看我這樣子是跟家長出來玩的?”

老吳故意打量了下他,說:“高是挺高,看著像成人。嘖,就是不太懂事。”

秦朝陽冷笑:“我懂不懂事輪不上你在這叨叨吧?”

沈默了一下,老吳吐出一口煙,眼前頓時煙霧繚繞,看東西像霧裏看花。

秦朝陽說:“臭。”

老吳夾著煙抖了抖,“煙就這個味。”

秦朝陽說:“不是,我意思是你有口臭。”

老吳的煙折了,秦朝陽看見了,咧了咧嘴,把背挺得又硬又直。他身後是宋甜,隔著煙看起來有點朦朧。但那眼神格外冷,像小刀一樣唰唰地刺過來。

太容易看明白了——這心思全寫在臉上。老吳在心裏冷嘲熱諷的,就當是看好戲。然後意味深長地拍拍秦朝陽的手臂,說:“想在女人面前表現表現……”

話沒說整,老吳手被秦朝陽拿住了,力氣挺大,好像鐵了心要把他手扭下來一樣。老吳忍不住罵:“小鬼頭,真當是個猢猻精啦!”

秦朝陽也用杭州話罵他一句,宋甜聽不懂,但看得懂他倆表情,連忙上去擋了下,沒看秦朝陽,看的老吳,“他的確不懂事,比你小三十有了吧?你是長輩,讓他一下。”

老吳得理不饒人:“我是長輩,該是他讓我吧?”

宋甜:“……”無語了一下,她轉向秦朝陽,秦朝陽看懂她眼神了,但不理睬,他手勁很大,老吳人小手也小,像個胖核桃,秦朝陽就像個核桃鉗,暗暗較量間,仿佛有嘎吱嘎吱的聲音。

“老吳!”後面有人喊,“人齊了!”

老吳一聽,力往回收,秦朝陽沒讓,他就說:“小夥子,把精力放別處吧。”

秦朝陽呵了一下,“我精力旺盛,沒必要省著用。”

老吳哼哼兩聲,直接往回抽手。他的力量和秦朝陽的力量是不一樣的。秦朝陽有使不完的勁,好像力大無窮,三十年前老吳也是這樣。三十年後,他的力氣沈澱了,凝聚了,擰成一條繩了。

借著巧力,老吳把手拿出來了——往上揚著,擦過秦朝陽的臉頰,看起來就好像是給了他一大嘴巴子。

秦朝陽臉躲了躲,更像是把這巴掌坐實了——“老東西,你往誰臉上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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