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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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保安隊的大門是玻璃的,關起來也能看見外面。暴雨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隔著門也能聽見磅礴的聲音。

“怎麽還不停?”宋甜說。

秦朝陽瞥眼,“急什麽,茶都沒上來。”

宋甜覺得好笑,“你是來喝茶的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徐冰出事了怎麽辦?”

秦朝陽沒想過,於是現在想了一下,然後說:“能出什麽事?淋雨?我也淋了。”

宋甜看了眼腕表說:“現在是下午4點,冬天的山裏5點就天黑了。雨天山路本來就不好走,徐冰那樣子,根本走不快。”

“那又如何?”秦朝陽又開始抖腳。

宋甜說:“這山裏有狼。狼可不管雨天還是山路,跑得可快了。”

“……”秦朝陽背一挺,把腳放下來,看著宋甜背後的大雨滂沱,低低地罵了一聲,“操。”

大雨一直下,風一直刮,窗戶緊閉卻還在微微扇動著,玻璃門的內側蒙上了薄薄的水霧,而保安隊最裏面的房裏傳來男人們的打牌聲,輸了的人有懲罰,他們在大聲地笑。宋甜和秦朝陽所在的大廳就像是連接了這對立兩頭的中間紐帶,緊繃著,沈默著。

小保安在等電熱水壺裏的水燒開,或許是覺得此時過於安靜,扭著脖子回頭說:“水快開了啊,你們先等等。”

電熱水壺嗡嗡嗡的,秦朝陽的手機也嗡嗡嗡的。他掏出來一看,兩條眉毛快皺成一條了。

“餵?”

宋甜手插在衣服兜裏取暖,聽見聲音去看秦朝陽。他板著臉,一副誰欠了他幾百萬的樣子。

給他打電話的是他班主任王老師,周日下午學生要回校上課,結果全班有三個人沒到,一個秦朝陽,一個王小春,還有一個居然是徐冰。

來景區前,秦朝陽和王小春已經計算好了,周五出來,玩兩天,周日下午剛好回校。結果中間耽擱了,今天周日了還困在景區出不去。

王老師已經給王小春和徐冰家長打過電話了,特別是徐冰,在班裏成績能排進前二十,上個二本沒問題。平時乖巧文靜,王老師還挺喜歡這個女學生的,高三了,總希望她能加把勁,拼一拼,說不定能上重點。

結果——居然跟秦朝陽這種人玩在一起。

秦朝陽這類學生,王老師已經不打算管了,在學校他愛幹嘛幹嘛,只要不打擾別的同學就行。

學校曾經叫學生在通訊錄上留下家長的聯系方式,秦朝陽在上面寫了自己的手機號。王老師曾打過一次,被秦朝陽戲弄了半天才覺出不對勁,叫他換上家長的手機號,他換了,但後來打過去,依舊是秦朝陽的。為了戲弄老師,秦朝陽居然弄了4、5個手機號。

後來,王老師再沒給秦朝陽家裏打電話。他相信,孩子怎麽樣,做家長的肯定心裏清楚。秦朝陽都皮成這樣了,家長還無動於衷,那這個學生就是沒救了,光老師著急上火根本沒用。

今天,王老師給秦朝陽打電話,是為了徐冰。不知為何,徐冰的手機一直不通,從同學那裏得知她周末是跟秦朝陽一夥人出去玩的,就直接把電話打到秦朝陽手機上了。

王老師又急又氣,徐冰家長也是又急又氣,都跑到他辦公室來了,眼睜睜地看王老師跟手機另一頭發大火。

秦朝陽一接起電話,就覺得耳朵要被喊聾了。他跟班主任命裏犯沖,哪哪兒不對付,說話的口氣很不好。

王老師說:“你跟老師說話就這態度?!”

“那用什麽態度?”秦朝陽吊兒郎當地笑,“難不成老王你還指望我跟別的人一樣抱你臭腳?”

“你——”

“我什麽我,老子就是不願意跟那群拍你馬屁的同流合汙!”

王老師氣得直捋胸口,“好好好,隨便你!我打你電話就是想問你,徐冰呢?”

秦朝陽收起笑,說:“不知道。”

“不知道?你把女同學帶出去玩,你說不知道?”

秦朝陽不耐煩極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王老師氣得夠嗆,“書不好好讀,課不好好上,小小年紀就把女同學帶出去過夜,我教書這麽多年,就沒碰見過你這麽垃圾的學生!”

秦朝陽突然站起來,看了宋甜一眼,好像是怕她聽到,快步走到其他地方去。然而王老師最後幾句話幾乎是用吼的,保安隊的大廳就這麽大,不管走到哪,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顯然,秦朝陽走了幾步後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但他沒掛電話,把所有難聽話都聽進去了。

宋甜看見他的背越來越僵硬,等他掛了電話轉過來時,那張臉臭得不行。

秦朝陽和宋甜的目光有短暫的交接,一瞬間,宋甜就明白了秦朝陽的意圖,他一走過來,她就抓住他手臂,說:“幹什麽去?”

“找徐冰。”

宋甜皺眉:“還在下大雨。”

秦朝陽說:“不是有狼?徐冰是好學生,可千萬別因為我毀在這鳥不拉屎的破地了。”

宋甜冷冷睨著他:“被人罵成傻逼你就真把自己當傻逼?”

霎時間,秦朝陽的目光鋒利起來,他定定看著宋甜,後槽牙咬得很用力。宋甜淡淡回視他,“你不是看人很準?你看看你自己,是什麽樣的人?”

良久,他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很難受,覺得羞憤,一股腦負面的情緒堆積著,讓他的腦子一下就亂套了。宋甜的眼神是那麽直接和冰冷,他感覺自己就像扒光了衣服赤/裸著站在她的面前。

他認輸了。

“我是垃圾。”他扯著嘴角說。

電熱水壺嗚地叫了一聲,水燒開了。小保安急忙把插頭拔掉,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兩人。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大廳裏的安靜快要把人緊張死。

這時,秦朝陽的腳動了動,他直接推開門闖進雨裏。

宋甜的肩膀一下子垮下來,她的臉也臭得不行,看得角落裏的小保安抖著聲音問:“沒事吧你?”

“你這有沒有雨衣?”

小保安一楞,隨即點頭:“有啊。”

“給我。”

小保安明白她這是要去把人追回來,可外面這麽大雨,無論是撐傘或者是穿雨衣都根本沒用。但是看著宋甜那張閻王臉,小保安的手自動去拿雨衣,自動遞了過去。

嘩啦——門一開,風雨如註,宋甜跑進雨裏,跟著秦朝陽的泥腳印走。沒多時,茫茫視野裏就顯出秦朝陽寬大的輪廓。

宋甜高喊秦朝陽的名字,但風雨令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渺,秦朝陽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他不想回頭面對宋甜,可也不大願意再往前走。他的內心很猶豫,好像一下子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個慫蛋。

宋甜繞到他的前面,風吹掉了她的雨衣帽子,綁馬尾辮的發繩松了,馬尾垮下來,耳邊的碎發貼在兩頰上,她整個人看起來亂七八糟的。

“有意思嗎?”宋甜揚著臉說。

秦朝陽動動唇:“什麽。”

“我問你,這樣有意思嗎?”

秦朝陽沒有回答,他的睫毛很長,被大雨沖刷仿佛變得很重,這樣他就有了借口把眼垂下。他不敢直視宋甜的眼睛。

宋甜扶在他手臂上,字字清楚地說:“看著我。”

秦朝陽看了看她,但很快又把視線躲開了。

“看著我。”她重覆。

秦朝陽還是不敢看她,他頭低著,視野中是宋甜的運動鞋,又濕又臟,看得他一陣煩躁。

“你讓開。”他說。

宋甜沒讓,他不耐地嘖了一聲,隨便就甩開她的手,從她身邊繞過去。

他向前走,但沒有目標。

宋甜說:“你非要和我對著幹嗎?”

秦朝陽沒有說話,步子越走越大。

宋甜沒動,眼簾中是他硬邦邦的背影,寬大、脆弱,仿佛一塊橡皮泥,遇到巧手,就能捏出壯觀的背脊。

驀然間,宋甜的眼眶紅了。她飛快地往前跑,腿一伸,把秦朝陽絆倒了。地滑,秦朝陽一跪下去,還沒爬起來,屁股就被宋甜狠踹了一腳,他往地上一撲,狗吃/屎。

宋甜不給他起身的機會,往前猛跳,把他坐進泥裏去,再將他雙手往後一鎖,死死摁住。

“操,你他媽騎馬?”

宋甜捶了他後腦勺一下,他臉就埋泥裏去,吃了一嘴泥。他呸呸吐了好幾口,宋甜單手揪他頭發,把他腦袋抓起來,說:“荒山野嶺,信不信我把你宰了?”

秦朝陽小雞啄米地點頭:“我信,我信!”

但轉念一想,他說:“不過你刀在我這,怎麽宰?”

話音落,秦朝陽猛地一扭,楞是拼蠻力翻了個身。宋甜沒坐穩,差點從他身上掉下去。他眼疾手快抓她腰上,說:“你倒是騎穩啊。”

宋甜壓低身體,手臂壓在他脖子上,“刀呢?”

“你覺得我能告訴你?”

宋甜盯住他,他濕潤的眼睛又閃躲起來。宋甜手扶住他兩頰,逼他看著自己。

“你在害怕什麽?”宋甜說。

秦朝陽說:“老子沒什麽怕的。”

“那為什麽不敢看我?”

“……”

秦朝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天在下雨,宋甜的臉也在下雨,他已經不知道落在他臉上的雨到底是來自於天還是來自於宋甜。

宋甜的眼睛太亮了,他覺得自己快要被她看透了——看透那重重包裹下,他糟糕的外皮和腐爛的心。

“你別管我。”秦朝陽說。

“你是不是覺得沒人治得了你?”宋甜嗤了一聲,說,“你這種人,就是欠管教。”

“是,我就是沒人管,沒人教。”秦朝陽嘲諷地勾勾嘴角,“怎麽,你要管教我咯?”

“我管不了你。”

“是,你也沒資格管我。”

宋甜的背軟了軟,她看秦朝陽的眼神也軟了軟。他張狂、桀驁、難馴服,活得肆意又渾噩,被人罵一句就要還口,被人打一下就要還手。因為他還小,還沒成型,不懂得忍耐,碰一下就爆炸。

但他依舊是幸福的,有完美的父母,完整的家庭,生活無憂,不需要為錢的事發愁。

“你知道嗎——”宋甜說,“你就是太幸福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的,可是你還是不珍惜,也假裝看不見。”

秦朝陽抿著嘴,“我擁有什麽?”

宋甜沒理他,繼續說:“你就是一塊石頭,全是棱角,根本沒有人願意靠近你。”

“照你這麽說,我沒救了。”他沒什麽表情地笑了一下。

宋甜搖搖頭,說:“你要打磨,你就是缺另一塊石頭打磨你。”

“在這個世上,只有死人才沒得救。”

宋甜站了起來,重新把雨衣帽子戴上。但沒有用,她已經全濕透了。她不想淋雨,但雨不偏不倚淋了她。她不想靠近他,但他不知不覺靠近了她。

秦朝陽躺在泥裏,大雨如針。他努力睜著眼,看著灰蒙蒙的天,沒有一絲亮光,烏雲把太陽遮得一點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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