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夫人看完了洛楚的全部資料, 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心頭如同堆起了一堵墻，萬千情緒推著擋著, 發洩不出來，也消退不下去。

“他是我的孩子啊……”葉夫人伏在葉先生懷裏，痛恨地捶自己胸口。

“我生他的時候受盡了折磨, 拼了命才有了這個孩子, 我卻沒有保護好他，害他流落在外受了這麽多年的痛苦。”

一張張資料翻過，文字之間記錄著洛楚過往二十多年間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你看, 這是他獲獎的小學作文，寫的是“我的媽媽”，可這個媽媽, 卻並不是我……”

葉先生拍了拍自己妻子的肩膀，“我讓人查過了，當年咱們楚楚被人抱走跟他們並沒有關系，他們也一直好好照顧楚楚, 拿他親生孩子，是咱們要感謝他們才對。”

“我知道，我知道……”葉夫人明白，如果不是這對夫妻養育了洛楚，可能洛楚根本活不到現在。

“我只是心痛, 他的成長裏沒有我這個親生母親的存在，他有了別的媽媽……”葉夫人眼淚奪眶而出。

“沒關系，咱們以後好好陪著他, 把之前虧欠他的都補上。”葉先生也一樣心痛, 他卻沒辦法像葉夫人一樣痛哭流涕, 只能一個人默默撐著。

“補不上了……再也補不上了……”

葉夫人抓著洛楚的資料哽咽，“你看，他才那麽小，那對夫妻意外離世時他還沒成年，他那麽小，卻要一個人擔負起各種醫療費用，他還那麽小啊，如果我們在他身邊，他怎麽會吃這麽多苦……”

這點錢對葉氏來說甚至不過灑灑水的程度，可葉夫人也清楚，這些錢足以壓垮一個家庭，更何況洛楚那時候才多大。

“我一生從未作惡，老天爺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要受苦你讓我來，為什麽要這麽傷害我的孩子……”

葉先生一樣心痛不已。

“你別哭，你看楚楚這孩子，從小畫畫就有天賦，你看這張，這是他十歲時候畫的，很有靈氣，就是缺了點技巧，看得出經驗不足，還有這裏……”

“那有怎麽樣，他才十歲，”葉夫人打斷了葉先生的話，她的孩子她看著滿心滿眼都是最好的，“十歲就能拿青少年組第一名，我的楚楚就是最好的。”

“哎，是，這個孩子是真的有天賦。”

“如果我們從小就陪在他身邊，那就能一點點親自教他，也不會讓他受那麽多苦……”葉夫人一想到洛楚受了那麽多苦，卻依舊好好的長成了這麽大，沒有他們的存在，孩子一樣成為了令人驕傲的樣子，就更加痛不欲生。

等哭夠了，葉夫人調整好情緒，看洛楚還不到下課點，擦幹凈眼淚整理好妝容，冷靜道：“我要見葉繁因。”

這些年葉繁因的所作所為，他們已經全都查了出來。

早在十年前葉繁因就知道了洛楚的存在，卻從來沒有跟他們提過半個字。不僅如此，葉繁因還多次暗中出手阻攔，幹擾過很多次他們找到洛楚的機會。

太可笑了。

葉夫人好心做好事，卻養出了一頭白眼狼，不知感恩不說，反而轉頭反咬他們一口。

葉繁因一早便被葉家的人看管了起來，被叫來的時候也早有預料，並沒有太多情緒的起伏。

葉夫人看著他，痛恨地質問：“為什麽？”

“為什麽……”葉繁因呢喃著，重覆了一遍葉夫人地問題，可笑地扯了扯嘴角，“我也想問……為什麽？”

“我那麽用心地想要討你的喜歡，你既然給了我希望為什麽不肯再多給我一點！”葉繁因抓著自己的頭發，聲嘶力竭，“我也想要你多看看我，我也想要你關心關心我！他反正都有別的父母和家庭了，為什麽還要回來跟我搶！反正他永遠命好，又死不了！我只是想守住我的東西罷了！我有什麽錯！”

葉夫人被他氣得胸口一陣疼，憤怒從沙發上站起來，指著他怒目：“你！你……”

葉繁因雙目通紅，看著對他失望至極的葉夫人，也流下了眼淚，“你把我從孤兒院裏帶了出來，為什麽不肯多看看我，我真的好像當你的孩子啊，我真的好想要你是我的母親……為什麽你從來都只惦記著他！”

“他是我的親生骨肉，我是他的親生母親，我對他好不是應該的嗎？”葉夫人已經不再對葉繁因抱有任何期待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潦倒落魄的人，深深感覺這才是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那我算什麽？！”

葉繁因抓著自己的一頭長發，“你知道嗎？我為了討你歡心，故意把自己折磨得不男不女，每天穿著裙子裝作女人，從來不曾用真面目示人，我其實已經厭惡透了這副樣子！可是我能怎麽辦呢，你只有在看到我這副鬼樣子的時候才願意多分給我一點關心！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你！都是你！”

“是你自己說你喜歡這個樣子的，”葉夫人搖搖頭，“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你，你究竟是為什麽變成這樣，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清楚什麽？！我就是為了你！就是！”

葉夫人也不是溫室裏的花朵，她冷眼瞧著已經陷入癲狂的葉繁因，毫不留情戳穿他，“你費盡心機，為的我不是我對你的關愛，為的是葉家背後的權勢地位和榮耀。”

“我不是！你撒謊！我不是！！！！”

看著已經徹底發瘋的葉繁因，葉夫人心底最後一絲憐憫也消散了個幹凈。

她揮揮手，時刻守在一旁的保安立刻上前按住葉繁因，將他拖了出去。

葉繁因低低笑著，任由他們將自己從葉夫人面前一點點拖走，直到門徹底關上，再也看不見那道身影。

走到門口時，葉先生攔下了他。

“告訴你件事，我帶夫人離開燕京之前，她曾跟我說，如果能找到我們的孩子，就把你收為義子，她覺得，你會是個很好的哥哥。”

葉繁因一怔，好半晌才緩緩擡起頭，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麽？”

葉先生卻沒有再重覆，他心腸硬，沒有夫人對葉繁因的那些慈悲心腸，繼續說：“我問楚楚他跟你是什麽關系，楚楚說……你曾經是他最好的朋友。”

說完，葉先生沒有再多留，沒有絲毫猶豫地離開了。

葉繁因楞在原地緩緩擡頭，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低喃的輕語微不可聞：“你個傻子……”

·

洛楚是在下課的時候，見到了等候在門口的葉夫人。

葉夫人剛哭過的眼睛有些紅，剛下課的走廊人來人往，她站在角落，隔著人群望著洛楚，甚至不敢主動靠近。

單看長相，葉夫人確實與洛楚長得很像，只不過她的眼角有了歲月留下的細紋，她簡單的著裝低調又有品味，明顯是來之前特意換的。

還是洛楚率先走過去，跟她打了個招呼，“你好，你是葉夫人嗎？”

葉夫人看著洛楚，一籮筐的話堆在嘴邊，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看著洛楚，眼淚又要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我們……要不先出去吧。”洛楚仔細打量著面前的女人，到現在還有些恍惚。

這個人，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看起來那麽地高貴美麗，一舉一動都透露著豪門貴女的端莊賢淑，數年的哀痛給她周身溫婉的氣質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薄紗，讓她看起來更加朦朧，似水霧般氤氳著，風一吹就能散了似的。

“好……好。”

葉夫人跟著洛楚就近到了一家清靜點餐館，洛楚點了一份餛飩，問葉夫人吃什麽。

“……跟你一樣就好。”

葉夫人用紙巾擦了擦眼角，看著洛楚坦然自若坐在這樣嘈雜的小飯館裏面吃著十幾塊錢的午飯，剛壓下去的情緒又翻滾了起來。

這是她懷胎十月拼命生下來的孩子啊，她的孩子，本該千嬌萬寵無憂無慮地長大，可是卻在她照看不到的地方吃盡了苦，這讓她怎麽能不傷心。

這頓飯葉夫人終究是沒能吃下幾口，洛楚看她不吃，以為是選的地方太便宜了，可能不太符合她的胃口。

“我等下還要去畫畫，下次再請你吃貴一點的吧。”

“不不不，我不是……”葉夫人著急，解釋了一半又自己嘆了口氣，小心問：“我能不能去看你畫畫？我也會一點……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不嫌棄，你……你來吧。”洛楚掏出手機給裴見發了條消息，讓他下午別過來了，順便告訴他葉夫人來了。

很早之前洛楚就看過葉夫人的畫，也一直很喜歡她的畫風，只是從來沒想過她會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洛楚帶著葉夫人一起去了畫室。

一邊看他畫畫，葉夫人環視了一圈環境，又仔細看了看洛楚的各種顏料，眼底內疚感更深了，“你這是……畫的作業嗎？”

“不是，是別人花錢買的。”洛楚一邊畫著畫，一邊回答。

“哦哦……這樣啊，”葉夫人心裏更難過了，“這樣一幅畫……多少錢啊？”

“六千。”

葉夫人心中早有預料，默默坐在一旁沒再說什麽。

像洛楚這麽大的孩子，正是應該被名師教導，好好精進個人水平的時候，過多地去畫一些別人指定的東西對他並沒有太多進益。

但看過洛楚全部資料的葉夫人知道，洛楚這些年的生活全靠畫畫才維持下來。

再想想自己十八歲的時候，都已經在籌備個人畫展了。

反觀自己天賦更加出眾的孩子，本該早早享譽盛名，現在卻還要為了幾千塊錢去奔波勞碌。

“你爺爺醫院那邊的事情，以後你不用再操心了，媽……那個，我們會給你安排好的。”

洛楚聽見了她呼之欲出的自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著嘴唇沒再吭聲，“嗯。”

等洛楚畫完，剛好裴見發消息說已經到門口了。

他把另一張已經畫完的畫拿出來，本想趁著葉夫人不註意小心收好，沒想到還是被她看見了。

“……這是？”

洛楚手裏拿的那張已經畫好了的圖，是他之前畫的裴見。

這讓洛楚有種早戀被家長抓包的感覺，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來。

“就是……就是那樣。”

葉夫人欲言又止：“是不是太早了點？”

洛楚垂著腦袋，很不好意思：“嗯嗯嗯。”

葉夫人糾結：“你們這個年紀，談戀愛什麽的……”

洛楚臉紅：“嗯嗯嗯。”

剛走到門口的裴見：“……”

？？？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還有一章寶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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