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 洛楚抱膝縮在床側的單人沙發裏，將頭埋進臂彎，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這裏就一間臥室, 平時裴見壓根沒做過有人來的準備，因此事到臨頭只能親自動手換床單。

等他鋪好了床，裴見默默蹲到洛楚面前, 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安慰他。

這樣的事發生的太突兀, 裴見也知道洛楚肯定一時間難以接受。

一想到洛楚守著這個秘密煎熬了那麽久，又在今晚猝不及防被迫揭露出來，裴見就恨不得將葉繁因千刀萬剮。

“別哭了……”裴見知道, 自己這個剛占足了便宜的人的安慰實在是很蒼白無力。

洛楚肩膀不動了，慢吞吞擡起頭，臉上幹幹凈凈毫無淚意, 呆呆的：“啊？”

“……”

裴見：“你怎麽了？”

“沒……”洛楚嗓子啞了，小聲感慨，“好爽啊。”

裴見：“…………”

說完，洛楚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 把頭縮了回去。

算了，看他還算有精神，裴見問：“餓不餓，吃點東西？”

洛楚反應有點遲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平平的，他仰頭看著裴見，說：“感覺還是鼓著的。”

裴見抹了把臉, 感覺自己剛剛的涼水澡白沖了。

“你故意的麽？剛剛誰哭著說自己快要死掉了。”

要不是顧及著洛楚, 裴見怎麽都不可能一回就放過他。

當然,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洛楚確實小了點，裴見不太敢上來就做太過分。

洛楚臉上的紅消退了很多，只剩下幾分滋潤過後的媚態，“你為什麽要去沖涼水澡？”

“你說呢？”裴見沈默，不動聲色打量了一下房間內合適的幾個位置。

“其實，我……還好。”洛楚低頭，耳朵尖紅得冒煙。

裴見面色如常：“已經腫了。”

沈默了一下，洛楚伸手去拽了拽裴見的衣服，小小聲：“你不是要了兩種版本的嗎，那你想不想試試另一種？”

裴見目光瞬間暗了下去。

洛楚緩緩靠近，垂著眼眸不敢看他，“我也想……讓你高興。”

話音一落，裴見掐著洛楚的腰狠狠將他壓進了沙發裏。

月亮爬上樹梢，晚風吹過樹葉富有節奏感地颯颯作響，直到後半夜才逐漸停歇。

洛楚躺在床上，已經徹底安睡了過去。

裴見不太放心，大半夜聯系了裴家的醫生，說了一下癥狀後得到了相對安心的回覆，這才躺下小心翼翼將人摟進懷裏，閉眼放心睡下。

淩晨時分，裴見在睡夢中感受到一股不對勁的熱意。

一睜眼，洛楚正躺在他懷裏燒得渾身滾燙。

裴見趕緊把人叫醒，緊急喊了醫生過來。

洛楚頭有些暈，被叫醒的時候都有些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哪裏，直到感受到渾身如同被車碾過的酸痛感以及某些位置的異樣，昨晚混亂的記憶才一同回籠。

啊。

昨晚跟裴見……

洛楚忍不住想要鉆進被子將自己捂死。

“別悶著，出來喝口水，我叫了醫生過來，等下讓他給你看看，行嗎？”裴見不確定洛楚對醫生的抗拒心理到底多強，怕他不願意。

洛楚捂著臉，悶悶：“……不要。”

“你發燒了，讓醫生開點藥，昨晚我問了，那個水不確定成分的話，咱們再做個血檢我才放心，”裴見拉開被子，溫聲商量，“你要是不願意，就只讓他開藥，我在旁邊陪著你，行嗎？”

洛楚瞥了眼自己渾身慘不忍睹的痕跡，別扭：“我這個樣子……怎麽見人？”

說裴見是屬狗的還真沒錯，這人怎麽這麽喜歡到處亂啃。

這就是答應了。

裴見端著杯子餵他喝了兩口水，找了件幹凈的衣服給洛楚穿上，像包餃子一樣把人裹回了被子裏。

沒一會兒醫生就來了，簡單看了一下情況，給洛楚開了退燒藥，抽了點血，然後囑咐裴見以後克制點。

裴見虛心聽著，目光似有似無從洛楚身上掠了一下。

洛楚立刻想起了自己色|欲|熏|心的某些行為，鬧了個大紅臉之後默默滑回了被子裏。

等醫生一走，裴見讓洛楚吃了藥，又在他腦門貼了張退燒貼，讓人再倒下睡一會兒。

“你不睡嗎？”

裴見挑眉：“要我摟著你睡？”

真煩。

洛楚臉紅，輕哼一聲：“不用了！”

身體太過疲憊，加上裴見一直在旁邊安靜守著他，洛楚很快重新陷入了睡眠。

他睡著後，裴見點開手機發送了幾條消息，幽暗的屏幕光線照得他眸光格外冷硬……

等洛楚再睡醒，已經半上午了。

裴見一直在屋子裏沒出去，見他醒了，叫人把飯菜送了上來。

洛楚還在發燒，不過已經好了很多，廚房準備的都是一些清淡可口的飯菜，洛楚食欲不錯，吃了不少。

等洛楚吃完了，裴見才拉著他的手，將人攬在身前，“上次跟你說的，我爸媽想見你，跟我去吧。”

原本還能不清楚葉繁因到底為什麽執著於拆散他們，現在裴見基本已經確定了。

葉繁因多半是怕自己帶洛楚回家見家長，或者自己哪天見到了葉夫人。

在洛楚睡著的這段時間，裴見把柏知寒之前傳來的資料全都看完了，也自己查到了葉夫人的照片。

年輕時候的葉夫人跟洛楚長得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只要是同時見過他們兩個人，想不把他們聯系到一起都很困難。

這件事已經基本可以確定了。

唯一的問題就是洛楚好像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而且這些年裴見也並沒有跟葉家有什麽聯系，貿然通過別的手段拿到聯系方式雖然是很快，不過有些欠妥當。

想來想去，裴見還是覺得先帶洛楚回家，自己母親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來，由她去告訴葉夫人，自己再給洛楚先做好心理建設，之後再讓他們見面比較好。

“我……我還沒準備好。”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點，從掉馬到確定關系再到暴|露秘密之後一起滾床單，剛睜眼還沒把昨晚發生的一切消化好，現在又要見家長了。

“能不能再等等。”自從父母離開之後，洛楚已經很久沒有跟長輩相處過了。

從前的時候，家裏的親戚本來就少，出事後他們又都嫌麻煩，逐漸疏遠了。

洛楚沒有很多與長輩打交道的經驗，貿然跟著裴見去見家長，他感覺有點不知所措。

“我爸媽很好相處，你不用有任何顧慮，”裴見伸手在洛楚後腰的位置給他揉了揉，讓他能更舒服點，“我喜歡的人，他們都會喜歡的。”

這已經不是裴見第一次提了，洛楚見他執意，也不好反覆拒絕。

“……那好吧。”

裴見偷襲，親了洛楚臉頰一下，把人親的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渾身緊繃。

洛楚已經很用力地強迫自己不要回憶昨晚那些事情了，但是根本沒用，渾身的不舒服都在反覆提醒著他，越強迫清除就記得越清楚。

越清楚……也就越不好意思。

“怎麽了？親一親都不行？”裴見趁機又親了一口。

最親密的事情都已經做過了，洛楚也不好說不行，他心裏喜歡的很，就是還稍微有點不太適應。

“……行的。”

裴見笑了，抱著人親了一會兒，轉移話題，“楚楚……你跟我說說爸媽的事情，可以嗎？”

其實裴見基本都知道，小時候洛楚說過很多，他也知道洛楚的父母是真心疼愛他的。

“我爸爸媽媽……都是很好的人，都很愛我。”洛楚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到過父母的存在了。

當初的一場變故太過突然，洛楚甚至來不及痛哭一場，就被迫挑起了家庭的重擔。

他沒有太多傷心的餘地。

裴見醞釀好的措辭卡在喉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就是因為洛楚的父母對他太好了，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得而知，裴見卻也沒有太多猶豫的時間。

這件事必須盡快。

“那……你小時候被爸爸媽媽教訓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不是親生的，要去做個親子鑒定之類的？”裴見以開玩笑的語氣說：“我小時候就想過，還付出實踐了。”

洛楚被逗笑了，“當然沒有。”

裴見心中越發下沈，“真的嗎？”

“對啊……”洛楚低頭，小聲解釋：“其實……我爺爺奶奶很重男輕女，在我媽媽懷孕的時候給她吃過轉胎丸，就是因為這樣，我的身體才會……這個樣子。”

裴見擰眉：“轉胎丸？”

“嗯。”洛楚點頭，“不過爺爺奶奶也是被騙的，不知道這種藥危害很大，他們也後悔了。”

轉胎丸這種東西裴見沒有太多了解，大概只知道是很多老一輩的人迷信，非要生男孩，吃了這個藥能讓胎兒變成男孩。

也是因為這樣，洛楚從來沒有生出過一絲一毫自己不是親生的念頭。

裴見想了下，沒再提這件事，只跟洛楚約定了時間一起回家。

第二天是周一，洛楚學校還有課，從裴見家離開的時候已經退燒了，不過還是有些不舒服，上午下課後裴見說要過來被洛楚拒絕了。

下午只有一節課，上完了就再一起能膩歪了。

裴見要是中午過來會讓洛楚分心，而且他周末都一直在跟某人廝混，想中午早點吃完飯把上周留的作業速戰速決掉。

洛楚在餐廳遇到了等候在此的葉繁因。

葉繁因是偷偷來的，戴著口罩和墨鏡，在人群中找到洛楚，在他對面坐下。

這幾天，葉繁因的日子很不好過，他摘下墨鏡，眼下有很深的烏青。

“楚楚……”

洛楚低著頭，沒有再像以前那樣一見到他就很開心。

“你連跟我說話都不願意了嗎？”

那天在酒店失手，葉繁因就知道自己要徹底一敗塗地了。

從昨晚開始，他名下投資過的公司和股票都遭到了針對性攻擊，個人資產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崩盤，這還不是最重要的，裴見還讓人著手調查了一些被他刻意隱瞞的賬目。

葉繁因不敢去像葉夫人求助，他知道葉夫人只愛她自己的孩子，對自己的那點憐愛也緊緊來自於自己跟洛楚的那點微乎其微的相似。

可是從當年他第一眼見到洛楚，選擇了隱瞞開始，這條路他就不能回頭了。

洛楚低頭看著自己碗裏的飯，問：“我該繼續叫你葉學姐呢，還是葉學長？”

葉繁因苦澀，“我說過很多次了，你叫我的名字，好嗎？”

繁因這個名字，是葉夫人親自為他取的。

當年孤兒院裏那麽多人，葉夫人卻只關註到了自己，還給了自己名字。

這讓從來沒有體會過母愛的葉繁因心中愈發想要留住這份溫暖。

他多想葉夫人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啊。

洛楚點頭：“葉繁因，裴見告訴我說，是你在酒店下藥的，我想問你，是真的嗎？”

“既然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麽？”聽見他這話，葉繁因就確定裴見尚且沒有把洛楚的身份告訴他。

“我說什麽還有用嗎？你已經相信他了。”

洛楚不是傻子，“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葉繁因半晌沒說話，“楚楚，我想問你，如果沒有以前的交情，現在的我，你還願意跟我當朋友嗎？”

洛楚吃完了自己的飯，反問：“你想聽實話嗎？”

葉繁因扯了扯嘴角，突然笑了，“看，這就是我的原因。”

“什麽意思？”洛楚皺眉。

葉繁因自嘲，沒頭沒尾一句：“因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別人的。”

洛楚不明白他說的到底什麽意思，站起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臨走前想了想，說：“如果你是說以前我們當網友的那段時間的話，就算沒有，我也一樣願意跟你當朋友。”

自己腿傷住院那段時間都是葉繁因陪伴在自己身邊，後來也多次出手幫助自己，洛楚想，就算沒有別的，也應該還是朋友。

葉繁因怔了怔，慌忙拉住洛楚的胳膊，“楚楚，你說真的嗎？”

洛楚看著這樣的葉繁因，面容憔悴，神情猙獰，記憶裏那個溫柔善良的形象逐漸遠去。

“可你已經變了……”

說完，洛楚拂開葉繁因的手，拿著東西快步離開了。

葉繁因楞在原地，呆呆笑了兩聲，獨自跌坐在一旁……

下課後洛楚被副院長留下，之前副院長就答應了洛楚只要能把裴見那副辣眼睛的塗鴉弄走，那個位置以後就屬於洛楚。

先前放了兩幅，副院長覺得該換新了，催促洛楚拿點新作品。

洛楚小雞啄米般點頭答應，滿腦子都是出門跟某人回去見家長，應付完副院長匆匆忙忙就跑了。

他出辦公室下樓的時候，剛好一名中年男子從另一側出來。

中年男子只來得及遠遠瞥見了洛楚的側臉，可也就僅僅只是一個側臉，卻讓葉先生瞬間楞住了。

等葉先生反應過來想要追過去，早找不到洛楚的人影了。

“哎葉先生，你這是幹嘛呢？”副院長出來，正好看見葉先生倉皇失措的樣子。

葉先生立刻拉住副院長的手，“剛剛這裏跑過去一個小男生，短發略偏黃，人很白，大概這麽高，他叫什麽名字？”

副院長跟葉先生早年是大學同學，不過後來副院長自己家裏一堆爛攤子，葉先生從商又出國兩人斷了聯系，這回葉先生回國，剛好知道舊友在此任教，就順便過來看看。

“你別急，”聽描述感覺就是剛走的洛楚，副院長拿出手機，找到存檔的洛楚證件照，“你看看，是不是他？”

葉先生死死盯著手機上的那張臉，向來沈穩老練從不失態的他抓著副院長的手，整條手臂都在顫抖。

“他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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