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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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前不久林仕乾那件事發生後。
裴見找去的律師回來匯報，說問出了林仕乾要挾洛楚的籌碼其實是因為洛楚一直在吃藥，吃一些輔助神經恢覆的藥物。
洛楚高三那年出過一場小事故，傷到了頭部，此後記憶一直不太好，不是什麽大毛病，但是會經常忘記一些事，具體表現為生活中的一些瑣碎事宜他如果不去專門記憶的話，扭頭就能忘記。
涉及到洛楚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裴見也沒有讓人再去專門調查，只幫他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你是不是……失憶了？”
裴見問這話的時候，並不是一種疑惑或者震驚的神情，洛楚因為在睜大眼睛努力瞪著他，所以能清楚捕捉到裴見臉上一閃而過的驚喜。
驚喜？
自己失憶沒失憶關裴見什麽事？
他為什麽要驚喜啊。
“我沒有失憶。”
這點是可以肯定的，洛楚只是記性有點不好，這跟失憶可不一樣，根本不是同一種病，扯不到一起去。
“不過……”洛楚想了一下，解釋說，“我剛剛說的確實有點問題，我應該不是第一次見你，你小學轉來我們學校的事情你還記得嗎？燕京實驗小學。”
因為裴見自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從前認識洛楚的樣子，洛楚一直以為對方早就不記得了。
畢竟他們從前真的沒怎麽說過話，要不是裴家小時候跟現在一樣欠揍，他可能也忘了。
裴見哂笑一聲，眼底的驚喜散了個幹凈。
“……就這些？”
“還有哇，那我小時候見過你，你還有印象嗎？我們初中好像也在一個學校哦，你是後來才轉走的吧？”
裴見興致缺缺，點了下頭，“嗯。”
太好了，洛楚現在能找準兩人的定位了！
他跟裴見屬於老同學^^
相比於洛楚的高興，裴見目光愈發覆雜，片刻後開口問：“你小時候早戀過嗎？或者……網戀？”
洛楚想也不想：“當然沒有。”
拜托，他從小就是乖小孩。
怎麽可能早戀呢。
至於網戀更不可能呢。
洛楚僅有的唯一一次網戀就是用雲朵朵來騙裴見。
“你為什麽會這麽問啊？”
裴見“哦”了聲，淡淡道：“沒什麽啊，你長得跟我早戀對象一模一樣。”
“噗。”
洛楚剛喝進嘴裏的茶差點吐出來，嗆得他連咳了好幾聲。
“呃，你開玩笑的吧哈哈，怎麽可能。”
裴見沒吭聲。
他記得的比洛楚說的這些還要多。
裴見的童年並不像現在這麽舒服，他的父親和母親都有很深厚的家庭背景，兩人聯姻後又鬧離婚，他們這種家庭離婚根本不是兩個人的事情，中間牽扯到很多利益關系。
從出生裴見就一直跟著他父親住在國外，小時候的裴見要比現在更加狂妄冷漠一些。
他跟父親的關系一直很緊張，直到小學的時候父母成功離婚，他也因為各種不服管教而被父親丟回了國內。
有父親早年下屬的親人收留裴見，缺不了他吃穿，但也別想再過以前的大少爺生活。
小時候的裴見性子倔，死活不服軟，很快就被丟進了當地的一所實驗小學。
就是在那裏，裴見遇到了洛楚。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只有這麽大，像個小蘿蔔頭。”裴見嘴角一點一點勾起，擡手比量了一個特別矮的高度。
“啊？”
洛楚才不信他亂說，氣鼓鼓：“我都小學了，怎麽可能那麽矮！”
好吧，洛楚小時候確實不太高。
但他還在長身體！
以後肯定還會繼續長高的！以後長到兩米，嚇死你。
裴見回憶了一下，笑意放大：“不止，你還蹲在地上張著嘴哇哇地哭。”
“怎麽可能！我都小學了，我不可能哭，肯定是你記錯了，我怎麽沒記得有這件事。”
“那我給你個提醒，”裴見手指敲了敲桌面，“桑樹，螞蟻窩，棒棒糖……”
“停！”
洛楚想起來了，捂臉，“別說了。”
那天是裴見剛入學第一天，他從小就高，長得好看穿著高貴，往班級裏一站簡直是鶴立雞群。
小孩天生對這種出挑的同學有著額外的關註度，可惜裴見拽的一批，根本不屑一顧，當天就憑實力把全班小孩都得罪透了。
放學的時候，裴見一個人走得晚，看見有個小蘿蔔頭蹲在桑樹底下啪嗒啪嗒掉眼淚。
“嗚嗚嗚……”
裴見目不斜視從旁走過。
“嗚嗚嗚，你、嗚嗚你別走……”洛楚伸出他的小爪子一把揪住了裴見熨燙整潔的褲子。
裴見目光涼涼，在他臟兮兮的手背上停頓了兩秒，冷酷無情：“放手。”
小洛楚哭得滿臉淚花，水珠掛在眼睫上要掉不掉，他仰著小腦袋巴巴望著裴見，帶著哭腔跟陌生小孩求助：“我的棒棒糖掉了嗚嗚嗚怎麽辦……”
“掉了就掉了。”裴見拽且冷漠，完全無法跟一個小屁孩共情。
小洛楚被兇得吸了吸鼻子，一邊啜泣一邊斷斷續續抓著裴見說：“可是……我還沒吃，我想吃嗚嗚嗚……我的棒棒糖……”
裴見被他哭得沒辦法，走也走不掉，只能應付道：“那你就撿起來。”
“我也想撿，”說著，小洛楚不哭了，眨了下眼睛，眼角擠出兩滴眼淚砸下來，緊張地小聲問：“嗚嗚，但是螞蟻吃過了，我還能吃嗎？”
地上那根棒棒糖已經有點化開了，一圈兒螞蟻圍著棒棒糖轉來轉去，裴見看了眼，旁邊不遠處就有一個螞蟻窩。
“……”
小裴見到底也幹不出泯滅良心的事情來，“不能吃了。”
“嗚嗚嗚……我的糖，我還沒舔舔……”小洛楚坐在地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裴見被他哭得心裏煩，又擺脫不掉這個煩人精，只好：“別哭了，我給你買個新的。”
那時候小裴見自己的零花錢也很有限，領著小尾巴在超市逛了一圈也沒買到同樣的糖，只好給這個小煩人精買了個最貴的。
吃到新糖的小洛楚沒有忘了他的舊糖，還惦記著：“那我那個棒棒糖怎麽辦。”
裴見頭痛：“入土為安了吧。”
小孩子的快樂就是這麽簡單，洛楚含著棒棒糖蹦蹦噠噠回到桑樹底下，趕走小螞蟻們，給舊糖舉辦了一個隆重的入殮儀式。
“我種下一顆糖，它明年能給我長出新的嗎？”
裴見木著一張臉：“能。”
“真的嗎！”洛楚雙眼亮晶晶：“可我這個糖是進口的，它不會長錯吧，不會長成國產的吧？”
人不大，問題不少。
裴見已經麻木了：“不會。”
“嘿嘿，太好了，那等它明年長出來，我請你吃糖！”小洛楚高興極了，主動拉住裴見的手，搖啊搖，“我叫洛楚，三點水的洛，楚國的楚，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裴見酷酷的：“裴見。”
“哪個‘見’呀？”
“遇見的見。”
“嗷嗷，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沒什麽含義，老頭子隨便翻字典看見了個字就這麽定了。”
小洛楚笑瞇瞇湊上去，屁顛屁顛跟著裴見，“你是新轉來的嗎？你上幾年級了呀？我們當好朋友吧？”
小裴見那時候還有點包袱，被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小哭包牽著手非常不自在，不肯點頭同意，但是耳朵也悄悄紅了。
飯桌上，洛楚哀嚎一聲，“這麽丟人的事情你幹嘛還記得呀，丟死人了。”
太過遙遠的記憶了，只是因為當年的進口糖終究沒能長出來，洛楚模模糊糊還能有點印象。
“後面呢？你還記得別的嗎？”裴見問。
洛楚眼睛微微睜大：“還有別的？”
再怎麽使勁想，洛楚也不記得了。
那時候的裴見其實很冷漠，不愛主動說話，洛楚跟他打招呼他也總是拽拽的。
小時候的洛楚朋友很多，也不愛熱臉硬貼冷屁股，沒多久就把裴見忘在腦後了。
即使同校多年，兩人之間的交際也少到可憐。
最多一只手就能數過來的程度。
“……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了。”面對裴見的詢問，洛楚原本堅定的想法也開始動搖。
難不成自己真的失憶過？
“要不你直接告訴我吧。”
哈哈，總不能是他真的跟裴見搞網戀了吧。
裴見思考了兩秒，不說了。
“其實也沒什麽。”
是真的沒什麽。
之後的事情，在洛楚的生活中看來，確實無關緊要。
裴見通過一次偶然的機會加到了洛楚的企鵝賬號，兩個人從一開始的偶爾聊兩句，到後來無話不談，他們就這樣當著網絡上的好朋友。
好吧，其實不太“好朋友”。
因為洛楚總喊他“親愛的”、“寶貝”、“寶寶”還有“老婆”之類的，一些親親抱抱的表情包也十分常用。
不清不楚的。
而現實中，洛楚有他自己的小圈子，裴見始終孤身一人，不合群，也不愛主動交際。
有一次體育課，裴見偶然和調了課的洛楚班級撞上，教室走廊的窗戶將午後耀眼的金光鋪滿了整條過道，他迎面看著洛楚在一眾簇擁下走來，話音淹沒在嬉笑打鬧聲中，身影擦肩而過。
裴見一直以為對方是不想要在學校裏跟他說話，自己悶頭生了兩天氣後就單方面原諒了洛楚。
那段孤身在外的時光裏，洛楚的存在就像僅有的一點點生趣。
枯燥且重覆的每一天，都因為能收到他的消息而變得不同。
他們的關系一直維持了很久，直到裴見的父親找來，要帶他轉學走之前。
那天正好是裴見的生日，洛楚答應了出來見面，並且陪他去游樂園。
裴見花了自己讚的零花錢，買了很貴的蛋糕和門票，一個人在游樂園門口等到了天黑。
洛楚沒有來。
不過沒關系，洛楚是裴見唯一重視的人，他不來肯定有原因，只要在合理範圍內，裴見願意原諒他。
很快，裴見就知道洛楚家裏出事了。
他的父母在事故中雙雙離世，爺爺也因為急火攻心而進了醫院，洛楚暈了過去，腿也受了傷，正在醫院病床上躺著。
一切都發生的這麽突然。
裴見趕過去的時候，洛楚半躺在床上，右腿吊起打著石膏，他正咬著一個蘋果，呆呆地看著他，問：“裴見？你來做什麽？”
洛楚床邊坐著一個女孩子，女孩穿著白裙，長發漆黑，自我介紹說：“你好，我叫葉繁因。”
說完，葉繁因又轉身對洛楚溫聲細語說：“楚楚，我有事情跟他說，等下就回來。”
葉繁因單獨把裴見叫了出去，開門見山：
“洛楚剛醒，現在不能情緒激動，我有話問你。”
裴見一心只有病床上的洛楚，並不認為跟對方有什麽好說的：“我不認識你吧？”
“但我知道你，”葉繁因打開手機相冊，亮出拍下的幾張聊天截屏，問：“這是你吧？”
雖然是問句，但她的語氣卻十分肯定。
洛楚臉上藏不住心事，他住院已經有很多朋友來看望過了，看到朋友時的表情和看到裴見的時候完全不同。
裴見的擔憂和急促清晰明了，反觀洛楚卻好像特別驚訝，跟對方並不太熟的樣子。
“是我。”裴見心頭隱隱約約有了不祥的預感。
葉繁因說道：“其實當初楚楚那張寫著聯系方式的便利貼，是要給我的，他一直以為跟他聊天的人是我。”
剎那間裴見怔在了原地，心跳忽地漏了一拍，短短的一個呼吸變得無限漫長，後知後覺他才回過神來，張開口想要反駁，心裏卻有明確的聲音在告訴他，事情的真相其實就是這樣。
當初洛楚把他的聯系方式寫在便利貼上，囑托店員把便利貼交之後進來的那個給最好看的人。
店員陰差陽錯交給了先出現的裴見。
一開始洛楚總問裴見需不需要他幫忙畫作業，是因為洛楚在幫別人畫美術課的作業賺零花錢。
而洛楚很多次的對話中，其實也早已顯露了端倪。
【嗚嗚嗚你真好，我以後長大了要娶你當我女朋友！】
【好愛你呀，你是最可愛的寶貝。】
【今天同學在討論啦啦隊的女孩子，嘿嘿，我覺得沒有你好看。】
【我覺得你可以當選校花！】
【以後叫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清純校花第一人……】
一幕幕過往從裴見腦海閃過，他覺得這件事過於滑稽，簡直就像是上天跟他開的玩笑。
不可思議且不願接受。
太荒唐了。
“是你又怎麽樣。”
裴見當時雖然年齡不大，但他很快就想明白。
不管洛楚把他當作誰，可是跟洛楚有著共同回憶的人確確實實是自己，難道洛楚會因為一個誤會就抹消掉他們這麽多年的感情嗎？
裴見相信洛楚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就算他把我誤會成你，我一樣可以跟他解釋。”
“我勸你最好不要。”葉繁因收起自己的手機，“楚楚的手機壞了，那個賬號以後也不會再用了，而且……我已經看了你們的全部聊天記錄，也認領了你的位置。”
“什麽？”
裴見覺得這人簡直莫名其妙，皺眉：“為什麽？你當替身有癮？”
葉繁因理所應當道：“我喜歡他啊，不行嗎？”
當時葉繁因就有意加洛楚，否則洛楚也不可能主動留號。
裴見的表情一陣變幻莫測。
“如果沒有你，現在我跟洛楚就會發展成你們現在的樣子，或者比你們現在更親密一些。”
葉繁因一字一句道：“現在，你該把位置還給我了。”
沒有什麽還不還的。
洛楚不是一個物件，沒有理由被人還來還去。
“既然陰差陽錯，就說明命運使然，”裴見不願讓步，強勢道：“我不會讓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算葉繁因看了聊天記錄，可是總有辦法分辨真假。
“好吧，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葉繁因笑笑，輕飄飄的聲音給了裴見一記重錘。
原來，洛楚傷到腿是因為偷偷翻墻，他從墻上摔下來，嘴裏還念叨著不能遲到。
是裴見非要洛楚去陪他過生日，洛楚才會偷偷外出。
並且因此錯過了見他父母最後一面的機會……
而且此時洛楚剛從昏迷中醒過來，這些無謂的爭辯只會讓他心煩，現在的洛楚剛剛失去親人，他不需要再加一個誤會和錯位的網友了，他現在只需要陪伴和關心。
裴見渾渾噩噩回到家，看見門口站著一名身穿西裝的成年男性。
裴泓翊變化很大，歲月在他眼角留下了細紋，時隔多年父子倆再次見面，依舊沒什麽溫情可言。
位高權重的裴泓翊動動手指頭就能把裴見的一切都調查清楚。
包括他和洛楚的事情。
出國已經是不可避免的路，裴泓翊在帶他走之前還讓裴見認清了一個事實。
以他現在的水平，就算出現在洛楚身邊，也只能當一個普通朋友。
那個葉繁因是有錢人家的養女，有她在，洛楚可以住更好的醫院，可以享受更好的生活水平。
但裴見不一樣。
一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罷了，什麽都拿不出來，連洛楚住院了，都不能幫上一點點忙。
裴見走了，按照他父親的要求，逐漸成為了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這對他而言並不難，因為裴見一直都是別人望塵莫及的存在。
無論他身處什麽樣的環境。
最難的是性格上的改變。
洛楚不喜歡話少的人，以前就會總嫌他悶，洛楚喜歡合群，喜歡熱鬧，喜歡人群的焦點。
進入新環境的裴見也開始嘗試著改變。
慢慢的，他有了朋友，更加開朗，也開始湊群，成了焦點。
生活環境的驟然變化也促使了裴見迅速成長，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孤僻，也在夜深人靜的閑暇時光裏重新審視這段錯誤的牽絆。
毋庸置疑，洛楚是對他很重要的人。
只是那時候太小，感情懵懵懂懂，更像是一個玩得來的小夥伴。
後來裴見回國過。
因為洛楚出了一場小事故，磕到了頭。
他知道自從家庭變故後洛楚的生活質量一落千丈，裴見也一直有囑托人特意照顧，只是沒有做的特別明顯。
住院的開銷會比較大，裴見親自來了一趟，為洛楚轉了個病房，又聯系了最好的醫生過來。
他只默默陪了洛楚一小段時間，趕在他醒來之前，裴見就悄悄離開了。
這場事故時洛楚剛好高三，裴見知道他畫畫很有天賦，本來安排了人想給他制造機會，沒想到洛楚自己先引起了燕大美術學院副院長的註意。
沒有他，洛楚一樣生活的很好，也一樣還是很優秀的人。
這件事之後沒過多久，裴見的母親生病，裴見也因此得以趁機回國發展，接手了父親留在國內的產業。
想起洛楚，裴見沒有過多猶豫就選擇了燕京大學。
但洛楚因為高三的事故休學了一年，直到一年後才進入燕大，同時也聽到了諸多關於裴見的傳聞。
重逢的第一面，是洛楚和葉繁因在蛋糕店幫忙，葉繁因也是常年在國外讀書，這次是專門回來的，她比洛楚要大兩屆。
如同她說的那樣，沒有裴見的橫插一腳，她與洛楚之間的關系確實要更加親密，洛楚對葉繁因崇拜、敬佩、親近，裴見站在蛋糕店外，將他們互動的每個細節都看得真真切切。
困頓許久的感情沖破樊籠，占有欲與嫉妒心在頃刻間爆發出來。
那一刻，裴見終於看清了他對洛楚的感情。
曾經是什麽早已不重要，現在、此刻，裴見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內心。
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的東西，洛楚在那樣的時間節點上出現在了裴見的世界裏，又以一種荒唐且驟然的方式離開。
在裴見的生命裏，他是獨一無二的，是最特殊的。
不管曾經微弱的友情是否伸展出了暧昧的枝丫，裴見此生都不可能再忘記洛楚的存在。
以後遇到的每個人，都會或多或少再帶上他的影子。
洛楚已經成了無可替代的存在，像一根暗刺卡在裴見心底最隱秘、最柔軟的地方，積年累月早已與血肉連為一體，拔不掉，去不了。
如果永遠不再去觸碰它，或許能夠相安無事。
可一旦碰了，酸澀尖銳的痛感會瞬間奪走這具身體全部的經脈的註意力，翻滾叫囂著：
靠近他、觸摸他、占據他……
於是裴見推開門，進入了那家蛋糕店，有了洛楚生命中他們多年後的第一次見面。
裴見一進門，洛楚就註意到了他。
店裏沒右有別人，他人高腿長推開門走到洛楚面前，這麽短短幾秒鐘的時間，洛楚透過他簡練利索的穿著可以用眼睛丈量出這人完美比例的身材。
洛楚自己保守，不代表他沒看過。
他們學美術的，裸|體模特非常常見，而裴見的身材簡直是洛楚見過的所有模特中最完美的。
再加上這身氣場，實在太過顯眼了。
裴見臉上沒什麽表情，居高臨下站在洛楚面前打斷了他和葉繁因的二人氛圍。
“一個蛋糕。”
葉繁因看見裴見的那一刻，足足楞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來，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裴見的變化真的太大了。
褪去了青澀與瘦削，成年的他變得高大堅毅，強勢的氣質通過每一根毛發展露出來，以往的孤僻與冷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張狂奪目的自信和無與倫比的貴氣。
如果不是葉繁因對他的臉印象深刻，恐怕一時半會兒都難以將他認出來。
很不巧的是，葉繁因剛好接到了一個重要電話，不得不暫時離開。
洛楚毫不知情，笑臉盈盈朝葉繁因揮了揮手，主動問：“請問是要甜品類的還是生日蛋糕？”
裴見幽深不見底的雙眸緊緊盯著洛楚，像是在盯緊自己的獵物，又像是想要透過這副平靜的皮囊看出往日的蛛絲馬跡。
足足過了好幾秒，在洛楚露出疑惑表情的時候，裴見才開口回答：“生日蛋糕。”
“啊，是你今天過生日嗎？”洛楚選了幾個款式，積極主動詢問：“那要不要數字蠟燭？這幾款都很好看，你是想要多大的。”
裴見的目光始終落在洛楚臉上，他擡手隨便指了一個，“把蠟燭給我點上。”
洛楚楞了一下，“現在嗎？”
裴見硬聲：“對。”
洛楚覺得他有點奇怪，試探著小聲詢問，“你是不是不開心呀？你過幾歲生日？”
裴見直接隨便插了兩根，態度過於隨意：“點吧。”
洛楚給他點上蠟燭，捧著蛋糕舉起來，嘗試以情緒感染對方，展顏一笑，亮晶晶的瞳孔在蠟燭跳躍的燈芯下顯得格外明亮。
“如果有心願可以現在許出來，許完生日願望把蠟燭吹滅，你的心願就一定會達成的！”
蠟燭一寸寸燃燒，洛楚捧著蛋糕舉起的動作促使他整個身體都在向前傾。
這麽近的距離，裴見甚至聞到奶油的清香中伴隨著一股甜膩誘人的味道從洛楚身上散發出來。
好近。
近到可以一口吃掉他。
情感傾向在這一刻徹底顛覆，裴見確定，自己對洛楚的感情根本不是友誼，就是喜歡他，就是忘不掉他，就是想擁有他，就是想他的眼裏心裏全都是自己。
就是想跟他談戀愛，跟他睡覺，跟他永遠在一起。
望著洛楚純潔到有些過度天真的雙眼，裴見長久壓抑在骨子裏的惡劣爆發，他說：“我想睡你。”
說完，裴見一口吹滅了蠟燭。
洛楚呆了足足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裴見說的那句話，臉色爆紅。
“你！你這個人怎麽這麽過分！”
從小到大洛楚不是沒遇到過向他表達喜歡的人，男的女的都有，只是從來沒人當著他的面這麽無恥！
睡、睡……怎麽能說那種話，太壞了！
“你，”洛楚捧著蛋糕急得團團轉，快被氣哭了，“你不許許這個願望，你換一個！你撤回！”
對洛楚這種封建迷信的小古板來說，生日願望是非常神聖且重要的東西，他自己甚至每年會提前很久設想好這一年的生日願望。
“生日願望是真的會實現的，你怎麽能亂許！”洛楚把蛋糕往櫃臺一放，掏出兩根新的蠟燭拉著裴見就要他重新許。
裴見往後靠了靠，不為所動：“我就只有這一個願望，不撤回，不重許。”
洛楚被氣得又急又惱，一拳錘到了裴見身上。
“……”
裴見紋絲不動。
洛楚捂著他自己的細胳膊疼得只抽氣：“嗚嗚嗚你欺負人……”
·
回憶戛然而止，裴見不動聲色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眼底浮現淺淺笑意。
“你笑什麽？”洛楚咬著筷子問。
“我想起了一件事……”
洛楚因為高三時的小事故和爺爺的病，不得不休學一年，裴見在繁忙的工作和學業中偶爾忙裏偷閑，就會想起洛楚。
因為距離太近了。
他們現在身處同一個城市。
在情人節那天，節日的氛圍被烘托到頂點，裴見看著身邊人都在過節，心血來潮突然買了一大捧玫瑰花去找洛楚。
他很容易地打聽到了洛楚的活動範圍，然後制造了一場偶遇。
“我捧著玫瑰花想要跟暗戀對象創造一個新的開始，但他被我擋住的時候，只擡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就走了。”
洛楚好奇心被揪了起來，“說了句什麽？”
裴見略頓，半晌後輕笑著往後一倚，抱臂無奈道：“他說不買花，打折也不買。”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噗……”
洛楚差點嗆到他自己，連忙端起水杯喝了兩口給自己順順氣。
“你好慘啊。”洛楚覺得裴見也沒那麽遙遠了，原來他也會有求而不得的人，也會有被別人嫌棄的這麽一天。
“你喜歡的人有點笨哎。”
裴見沒吭聲，深不可測的瞳孔註視著洛楚，眼底情緒暗湧。
洛楚忙著低頭吃飯，並沒察覺絲毫異常，心裏頭還在顛顛的打小算盤，哎呀裴見這可是有白月光的人，這可是個非常好的把柄，以後自己得使勁跟女神說這件事。
不過……
洛楚偷偷擡眼瞥了裴見一眼，心想：
現在這樣，還能繼續在女神面前抹黑他嗎？
其實裴見這個人別的方面挺好的，只是不適合跟女神談戀愛而已，唔，這樣以後怎麽辦呀。
自己還得拯救女神呢。
洛楚腦殼有點痛，忍不住伸手敲了自己腦袋一下。
裴見樂得暗中欣賞他的小動作：“你敲自己的頭幹什麽？”
“我……”
洛楚咬唇，猶豫著問：“裴見，我們現在算什麽關系呢？”
問完，洛楚先自己羞得低下了頭。
還是不能這麽快適應跟裴見的關系變化。
裴見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他這把問題重新拋回給自己的心機，洛楚輕嗤一聲，反抗：“是我先問你的！”
“那……”裴見在心底醞釀著，說：“我們先當個朋友？”
洛楚可不敢小瞧裴見，跟他說話會打起一百二十分精力，“什麽叫先？”
裴見一笑，笑得溫和無害：“因為我想跟你建立更加親近點的關系。”
“哦哦。”
小白兔是絕對玩不過大灰狼的，洛楚自以為很了解了，用力點了點頭。
想跟自己當好朋友嘛，了解了解。
吃完飯後剛準備走，裴見冷不丁來了句：“你覺得這裏的菜怎麽樣？合不合你胃口？”
洛楚揉著自己吃撐了的肚子，連連讚賞：“很合呀。”
“行，”裴見莞爾：“那我明天帶朵朵來吃。”
洛楚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好家夥忘了還有“雲朵朵”這個存在了！
“你，你……”洛楚慌忙：“她不愛吃這個！”
“哦？是嗎，”裴見若有所思：“我還以為你們是兄妹，口味應該很一致呢。”
洛楚尷尬扯了扯嘴角：“我們、呵呵不一致，不一致。”
“行吧，那我等明天跟朵朵約會的時候再問‘她’喜歡吃什麽吧。”
裴見深感遺憾，“那哥哥幫我告訴朵朵，明天約會的時候記得穿上那條我專門送她的裙子。”
洛楚咬牙：“朵朵不愛穿裙子！”
“‘她’愛，”裴見一口咬定：“‘她’特別愛，朵朵就愛穿我送的裙子，朵朵親口告訴我的。”
告訴個p！
洛楚想揍他。
“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裴見起身，想到什麽又轉過頭來。
“明天十點我在拳擊館等‘她’，館內有專門的更衣室，如果朵朵不願意讓別人先看見‘她’穿裙子的話，可以到那邊再單獨換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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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見找去的律師回來匯報，說問出了林仕乾要挾洛楚的籌碼其實是因為洛楚一直在吃藥，吃一些輔助神經恢覆的藥物。
洛楚高三那年出過一場小事故，傷到了頭部，此後記憶一直不太好，不是什麽大毛病，但是會經常忘記一些事，具體表現為生活中的一些瑣碎事宜他如果不去專門記憶的話，扭頭就能忘記。
涉及到洛楚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裴見也沒有讓人再去專門調查，只幫他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你是不是……失憶了？”
裴見問這話的時候，並不是一種疑惑或者震驚的神情，洛楚因為在睜大眼睛努力瞪著他，所以能清楚捕捉到裴見臉上一閃而過的驚喜。
驚喜？
自己失憶沒失憶關裴見什麽事？
他為什麽要驚喜啊。
“我沒有失憶。”
這點是可以肯定的，洛楚只是記性有點不好，這跟失憶可不一樣，根本不是同一種病，扯不到一起去。
“不過……”洛楚想了一下，解釋說，“我剛剛說的確實有點問題，我應該不是第一次見你，你小學轉來我們學校的事情你還記得嗎？燕京實驗小學。”
因為裴見自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從前認識洛楚的樣子，洛楚一直以為對方早就不記得了。
畢竟他們從前真的沒怎麽說過話，要不是裴家小時候跟現在一樣欠揍，他可能也忘了。
裴見哂笑一聲，眼底的驚喜散了個幹凈。
“……就這些？”
“還有哇，那我小時候見過你，你還有印象嗎？我們初中好像也在一個學校哦，你是後來才轉走的吧？”
裴見興致缺缺，點了下頭，“嗯。”
太好了，洛楚現在能找準兩人的定位了！
他跟裴見屬於老同學^^
相比於洛楚的高興，裴見目光愈發覆雜，片刻後開口問：“你小時候早戀過嗎？或者……網戀？”
洛楚想也不想：“當然沒有。”
拜托，他從小就是乖小孩。
怎麽可能早戀呢。
至於網戀更不可能呢。
洛楚僅有的唯一一次網戀就是用雲朵朵來騙裴見。
“你為什麽會這麽問啊？”
裴見“哦”了聲，淡淡道：“沒什麽啊，你長得跟我早戀對象一模一樣。”
“噗。”
洛楚剛喝進嘴裏的茶差點吐出來，嗆得他連咳了好幾聲。
“呃，你開玩笑的吧哈哈，怎麽可能。”
裴見沒吭聲。
他記得的比洛楚說的這些還要多。
裴見的童年並不像現在這麽舒服，他的父親和母親都有很深厚的家庭背景，兩人聯姻後又鬧離婚，他們這種家庭離婚根本不是兩個人的事情，中間牽扯到很多利益關系。
從出生裴見就一直跟著他父親住在國外，小時候的裴見要比現在更加狂妄冷漠一些。
他跟父親的關系一直很緊張，直到小學的時候父母成功離婚，他也因為各種不服管教而被父親丟回了國內。
有父親早年下屬的親人收留裴見，缺不了他吃穿，但也別想再過以前的大少爺生活。
小時候的裴見性子倔，死活不服軟，很快就被丟進了當地的一所實驗小學。
就是在那裏，裴見遇到了洛楚。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只有這麽大，像個小蘿蔔頭。”裴見嘴角一點一點勾起，擡手比量了一個特別矮的高度。
“啊？”
洛楚才不信他亂說，氣鼓鼓：“我都小學了，怎麽可能那麽矮！”
好吧，洛楚小時候確實不太高。
但他還在長身體！
以後肯定還會繼續長高的！以後長到兩米，嚇死你。
裴見回憶了一下，笑意放大：“不止，你還蹲在地上張著嘴哇哇地哭。”
“怎麽可能！我都小學了，我不可能哭，肯定是你記錯了，我怎麽沒記得有這件事。”
“那我給你個提醒，”裴見手指敲了敲桌面，“桑樹，螞蟻窩，棒棒糖……”
“停！”
洛楚想起來了，捂臉，“別說了。”
那天是裴見剛入學第一天，他從小就高，長得好看穿著高貴，往班級裏一站簡直是鶴立雞群。
小孩天生對這種出挑的同學有著額外的關註度，可惜裴見拽的一批，根本不屑一顧，當天就憑實力把全班小孩都得罪透了。
放學的時候，裴見一個人走得晚，看見有個小蘿蔔頭蹲在桑樹底下啪嗒啪嗒掉眼淚。
“嗚嗚嗚……”
裴見目不斜視從旁走過。
“嗚嗚嗚，你、嗚嗚你別走……”洛楚伸出他的小爪子一把揪住了裴見熨燙整潔的褲子。
裴見目光涼涼，在他臟兮兮的手背上停頓了兩秒，冷酷無情：“放手。”
小洛楚哭得滿臉淚花，水珠掛在眼睫上要掉不掉，他仰著小腦袋巴巴望著裴見，帶著哭腔跟陌生小孩求助：“我的棒棒糖掉了嗚嗚嗚怎麽辦……”
“掉了就掉了。”裴見拽且冷漠，完全無法跟一個小屁孩共情。
小洛楚被兇得吸了吸鼻子，一邊啜泣一邊斷斷續續抓著裴見說：“可是……我還沒吃，我想吃嗚嗚嗚……我的棒棒糖……”
裴見被他哭得沒辦法，走也走不掉，只能應付道：“那你就撿起來。”
“我也想撿，”說著，小洛楚不哭了，眨了下眼睛，眼角擠出兩滴眼淚砸下來，緊張地小聲問：“嗚嗚，但是螞蟻吃過了，我還能吃嗎？”
地上那根棒棒糖已經有點化開了，一圈兒螞蟻圍著棒棒糖轉來轉去，裴見看了眼，旁邊不遠處就有一個螞蟻窩。
“……”
小裴見到底也幹不出泯滅良心的事情來，“不能吃了。”
“嗚嗚嗚……我的糖，我還沒舔舔……”小洛楚坐在地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裴見被他哭得心裏煩，又擺脫不掉這個煩人精，只好：“別哭了，我給你買個新的。”
那時候小裴見自己的零花錢也很有限，領著小尾巴在超市逛了一圈也沒買到同樣的糖，只好給這個小煩人精買了個最貴的。
吃到新糖的小洛楚沒有忘了他的舊糖，還惦記著：“那我那個棒棒糖怎麽辦。”
裴見頭痛：“入土為安了吧。”
小孩子的快樂就是這麽簡單，洛楚含著棒棒糖蹦蹦噠噠回到桑樹底下，趕走小螞蟻們，給舊糖舉辦了一個隆重的入殮儀式。
“我種下一顆糖，它明年能給我長出新的嗎？”
裴見木著一張臉：“能。”
“真的嗎！”洛楚雙眼亮晶晶：“可我這個糖是進口的，它不會長錯吧，不會長成國產的吧？”
人不大，問題不少。
裴見已經麻木了：“不會。”
“嘿嘿，太好了，那等它明年長出來，我請你吃糖！”小洛楚高興極了，主動拉住裴見的手，搖啊搖，“我叫洛楚，三點水的洛，楚國的楚，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裴見酷酷的：“裴見。”
“哪個‘見’呀？”
“遇見的見。”
“嗷嗷，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沒什麽含義，老頭子隨便翻字典看見了個字就這麽定了。”
小洛楚笑瞇瞇湊上去，屁顛屁顛跟著裴見，“你是新轉來的嗎？你上幾年級了呀？我們當好朋友吧？”
小裴見那時候還有點包袱，被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小哭包牽著手非常不自在，不肯點頭同意，但是耳朵也悄悄紅了。
飯桌上，洛楚哀嚎一聲，“這麽丟人的事情你幹嘛還記得呀，丟死人了。”
太過遙遠的記憶了，只是因為當年的進口糖終究沒能長出來，洛楚模模糊糊還能有點印象。
“後面呢？你還記得別的嗎？”裴見問。
洛楚眼睛微微睜大：“還有別的？”
再怎麽使勁想，洛楚也不記得了。
那時候的裴見其實很冷漠，不愛主動說話，洛楚跟他打招呼他也總是拽拽的。
小時候的洛楚朋友很多，也不愛熱臉硬貼冷屁股，沒多久就把裴見忘在腦後了。
即使同校多年，兩人之間的交際也少到可憐。
最多一只手就能數過來的程度。
“……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了。”面對裴見的詢問，洛楚原本堅定的想法也開始動搖。
難不成自己真的失憶過？
“要不你直接告訴我吧。”
哈哈，總不能是他真的跟裴見搞網戀了吧。
裴見思考了兩秒，不說了。
“其實也沒什麽。”
是真的沒什麽。
之後的事情，在洛楚的生活中看來，確實無關緊要。
裴見通過一次偶然的機會加到了洛楚的企鵝賬號，兩個人從一開始的偶爾聊兩句，到後來無話不談，他們就這樣當著網絡上的好朋友。
好吧，其實不太“好朋友”。
因為洛楚總喊他“親愛的”、“寶貝”、“寶寶”還有“老婆”之類的，一些親親抱抱的表情包也十分常用。
不清不楚的。
而現實中，洛楚有他自己的小圈子，裴見始終孤身一人，不合群，也不愛主動交際。
有一次體育課，裴見偶然和調了課的洛楚班級撞上，教室走廊的窗戶將午後耀眼的金光鋪滿了整條過道，他迎面看著洛楚在一眾簇擁下走來，話音淹沒在嬉笑打鬧聲中，身影擦肩而過。
裴見一直以為對方是不想要在學校裏跟他說話，自己悶頭生了兩天氣後就單方面原諒了洛楚。
那段孤身在外的時光裏，洛楚的存在就像僅有的一點點生趣。
枯燥且重覆的每一天，都因為能收到他的消息而變得不同。
他們的關系一直維持了很久，直到裴見的父親找來，要帶他轉學走之前。
那天正好是裴見的生日，洛楚答應了出來見面，並且陪他去游樂園。
裴見花了自己讚的零花錢，買了很貴的蛋糕和門票，一個人在游樂園門口等到了天黑。
洛楚沒有來。
不過沒關系，洛楚是裴見唯一重視的人，他不來肯定有原因，只要在合理範圍內，裴見願意原諒他。
很快，裴見就知道洛楚家裏出事了。
他的父母在事故中雙雙離世，爺爺也因為急火攻心而進了醫院，洛楚暈了過去，腿也受了傷，正在醫院病床上躺著。
一切都發生的這麽突然。
裴見趕過去的時候，洛楚半躺在床上，右腿吊起打著石膏，他正咬著一個蘋果，呆呆地看著他，問：“裴見？你來做什麽？”
洛楚床邊坐著一個女孩子，女孩穿著白裙，長發漆黑，自我介紹說：“你好，我叫葉繁因。”
說完，葉繁因又轉身對洛楚溫聲細語說：“楚楚，我有事情跟他說，等下就回來。”
葉繁因單獨把裴見叫了出去，開門見山：
“洛楚剛醒，現在不能情緒激動，我有話問你。”
裴見一心只有病床上的洛楚，並不認為跟對方有什麽好說的：“我不認識你吧？”
“但我知道你，”葉繁因打開手機相冊，亮出拍下的幾張聊天截屏，問：“這是你吧？”
雖然是問句，但她的語氣卻十分肯定。
洛楚臉上藏不住心事，他住院已經有很多朋友來看望過了，看到朋友時的表情和看到裴見的時候完全不同。
裴見的擔憂和急促清晰明了，反觀洛楚卻好像特別驚訝，跟對方並不太熟的樣子。
“是我。”裴見心頭隱隱約約有了不祥的預感。
葉繁因說道：“其實當初楚楚那張寫著聯系方式的便利貼，是要給我的，他一直以為跟他聊天的人是我。”
剎那間裴見怔在了原地，心跳忽地漏了一拍，短短的一個呼吸變得無限漫長，後知後覺他才回過神來，張開口想要反駁，心裏卻有明確的聲音在告訴他，事情的真相其實就是這樣。
當初洛楚把他的聯系方式寫在便利貼上，囑托店員把便利貼交之後進來的那個給最好看的人。
店員陰差陽錯交給了先出現的裴見。
一開始洛楚總問裴見需不需要他幫忙畫作業，是因為洛楚在幫別人畫美術課的作業賺零花錢。
而洛楚很多次的對話中，其實也早已顯露了端倪。
【嗚嗚嗚你真好，我以後長大了要娶你當我女朋友！】
【好愛你呀，你是最可愛的寶貝。】
【今天同學在討論啦啦隊的女孩子，嘿嘿，我覺得沒有你好看。】
【我覺得你可以當選校花！】
【以後叫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清純校花第一人……】
一幕幕過往從裴見腦海閃過，他覺得這件事過於滑稽，簡直就像是上天跟他開的玩笑。
不可思議且不願接受。
太荒唐了。
“是你又怎麽樣。”
裴見當時雖然年齡不大，但他很快就想明白。
不管洛楚把他當作誰，可是跟洛楚有著共同回憶的人確確實實是自己，難道洛楚會因為一個誤會就抹消掉他們這麽多年的感情嗎？
裴見相信洛楚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就算他把我誤會成你，我一樣可以跟他解釋。”
“我勸你最好不要。”葉繁因收起自己的手機，“楚楚的手機壞了，那個賬號以後也不會再用了，而且……我已經看了你們的全部聊天記錄，也認領了你的位置。”
“什麽？”
裴見覺得這人簡直莫名其妙，皺眉：“為什麽？你當替身有癮？”
葉繁因理所應當道：“我喜歡他啊，不行嗎？”
當時葉繁因就有意加洛楚，否則洛楚也不可能主動留號。
裴見的表情一陣變幻莫測。
“如果沒有你，現在我跟洛楚就會發展成你們現在的樣子，或者比你們現在更親密一些。”
葉繁因一字一句道：“現在，你該把位置還給我了。”
沒有什麽還不還的。
洛楚不是一個物件，沒有理由被人還來還去。
“既然陰差陽錯，就說明命運使然，”裴見不願讓步，強勢道：“我不會讓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算葉繁因看了聊天記錄，可是總有辦法分辨真假。
“好吧，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葉繁因笑笑，輕飄飄的聲音給了裴見一記重錘。
原來，洛楚傷到腿是因為偷偷翻墻，他從墻上摔下來，嘴裏還念叨著不能遲到。
是裴見非要洛楚去陪他過生日，洛楚才會偷偷外出。
並且因此錯過了見他父母最後一面的機會……
而且此時洛楚剛從昏迷中醒過來，這些無謂的爭辯只會讓他心煩，現在的洛楚剛剛失去親人，他不需要再加一個誤會和錯位的網友了，他現在只需要陪伴和關心。
裴見渾渾噩噩回到家，看見門口站著一名身穿西裝的成年男性。
裴泓翊變化很大，歲月在他眼角留下了細紋，時隔多年父子倆再次見面，依舊沒什麽溫情可言。
位高權重的裴泓翊動動手指頭就能把裴見的一切都調查清楚。
包括他和洛楚的事情。
出國已經是不可避免的路，裴泓翊在帶他走之前還讓裴見認清了一個事實。
以他現在的水平，就算出現在洛楚身邊，也只能當一個普通朋友。
那個葉繁因是有錢人家的養女，有她在，洛楚可以住更好的醫院，可以享受更好的生活水平。
但裴見不一樣。
一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罷了，什麽都拿不出來，連洛楚住院了，都不能幫上一點點忙。
裴見走了，按照他父親的要求，逐漸成為了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這對他而言並不難，因為裴見一直都是別人望塵莫及的存在。
無論他身處什麽樣的環境。
最難的是性格上的改變。
洛楚不喜歡話少的人，以前就會總嫌他悶，洛楚喜歡合群，喜歡熱鬧，喜歡人群的焦點。
進入新環境的裴見也開始嘗試著改變。
慢慢的，他有了朋友，更加開朗，也開始湊群，成了焦點。
生活環境的驟然變化也促使了裴見迅速成長，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孤僻，也在夜深人靜的閑暇時光裏重新審視這段錯誤的牽絆。
毋庸置疑，洛楚是對他很重要的人。
只是那時候太小，感情懵懵懂懂，更像是一個玩得來的小夥伴。
後來裴見回國過。
因為洛楚出了一場小事故，磕到了頭。
他知道自從家庭變故後洛楚的生活質量一落千丈，裴見也一直有囑托人特意照顧，只是沒有做的特別明顯。
住院的開銷會比較大，裴見親自來了一趟，為洛楚轉了個病房，又聯系了最好的醫生過來。
他只默默陪了洛楚一小段時間，趕在他醒來之前，裴見就悄悄離開了。
這場事故時洛楚剛好高三，裴見知道他畫畫很有天賦，本來安排了人想給他制造機會，沒想到洛楚自己先引起了燕大美術學院副院長的註意。
沒有他，洛楚一樣生活的很好，也一樣還是很優秀的人。
這件事之後沒過多久，裴見的母親生病，裴見也因此得以趁機回國發展，接手了父親留在國內的產業。
想起洛楚，裴見沒有過多猶豫就選擇了燕京大學。
但洛楚因為高三的事故休學了一年，直到一年後才進入燕大，同時也聽到了諸多關於裴見的傳聞。
重逢的第一面，是洛楚和葉繁因在蛋糕店幫忙，葉繁因也是常年在國外讀書，這次是專門回來的，她比洛楚要大兩屆。
如同她說的那樣，沒有裴見的橫插一腳，她與洛楚之間的關系確實要更加親密，洛楚對葉繁因崇拜、敬佩、親近，裴見站在蛋糕店外，將他們互動的每個細節都看得真真切切。
困頓許久的感情沖破樊籠，占有欲與嫉妒心在頃刻間爆發出來。
那一刻，裴見終於看清了他對洛楚的感情。
曾經是什麽早已不重要，現在、此刻，裴見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內心。
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的東西，洛楚在那樣的時間節點上出現在了裴見的世界裏，又以一種荒唐且驟然的方式離開。
在裴見的生命裏，他是獨一無二的，是最特殊的。
不管曾經微弱的友情是否伸展出了暧昧的枝丫，裴見此生都不可能再忘記洛楚的存在。
以後遇到的每個人，都會或多或少再帶上他的影子。
洛楚已經成了無可替代的存在，像一根暗刺卡在裴見心底最隱秘、最柔軟的地方，積年累月早已與血肉連為一體，拔不掉，去不了。
如果永遠不再去觸碰它，或許能夠相安無事。
可一旦碰了，酸澀尖銳的痛感會瞬間奪走這具身體全部的經脈的註意力，翻滾叫囂著：
靠近他、觸摸他、占據他……
於是裴見推開門，進入了那家蛋糕店，有了洛楚生命中他們多年後的第一次見面。
裴見一進門，洛楚就註意到了他。
店裏沒右有別人，他人高腿長推開門走到洛楚面前，這麽短短幾秒鐘的時間，洛楚透過他簡練利索的穿著可以用眼睛丈量出這人完美比例的身材。
洛楚自己保守，不代表他沒看過。
他們學美術的，裸|體模特非常常見，而裴見的身材簡直是洛楚見過的所有模特中最完美的。
再加上這身氣場，實在太過顯眼了。
裴見臉上沒什麽表情，居高臨下站在洛楚面前打斷了他和葉繁因的二人氛圍。
“一個蛋糕。”
葉繁因看見裴見的那一刻，足足楞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來，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裴見的變化真的太大了。
褪去了青澀與瘦削，成年的他變得高大堅毅，強勢的氣質通過每一根毛發展露出來，以往的孤僻與冷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張狂奪目的自信和無與倫比的貴氣。
如果不是葉繁因對他的臉印象深刻，恐怕一時半會兒都難以將他認出來。
很不巧的是，葉繁因剛好接到了一個重要電話，不得不暫時離開。
洛楚毫不知情，笑臉盈盈朝葉繁因揮了揮手，主動問：“請問是要甜品類的還是生日蛋糕？”
裴見幽深不見底的雙眸緊緊盯著洛楚，像是在盯緊自己的獵物，又像是想要透過這副平靜的皮囊看出往日的蛛絲馬跡。
足足過了好幾秒，在洛楚露出疑惑表情的時候，裴見才開口回答：“生日蛋糕。”
“啊，是你今天過生日嗎？”洛楚選了幾個款式，積極主動詢問：“那要不要數字蠟燭？這幾款都很好看，你是想要多大的。”
裴見的目光始終落在洛楚臉上，他擡手隨便指了一個，“把蠟燭給我點上。”
洛楚楞了一下，“現在嗎？”
裴見硬聲：“對。”
洛楚覺得他有點奇怪，試探著小聲詢問，“你是不是不開心呀？你過幾歲生日？”
裴見直接隨便插了兩根，態度過於隨意：“點吧。”
洛楚給他點上蠟燭，捧著蛋糕舉起來，嘗試以情緒感染對方，展顏一笑，亮晶晶的瞳孔在蠟燭跳躍的燈芯下顯得格外明亮。
“如果有心願可以現在許出來，許完生日願望把蠟燭吹滅，你的心願就一定會達成的！”
蠟燭一寸寸燃燒，洛楚捧著蛋糕舉起的動作促使他整個身體都在向前傾。
這麽近的距離，裴見甚至聞到奶油的清香中伴隨著一股甜膩誘人的味道從洛楚身上散發出來。
好近。
近到可以一口吃掉他。
情感傾向在這一刻徹底顛覆，裴見確定，自己對洛楚的感情根本不是友誼，就是喜歡他，就是忘不掉他，就是想擁有他，就是想他的眼裏心裏全都是自己。
就是想跟他談戀愛，跟他睡覺，跟他永遠在一起。
望著洛楚純潔到有些過度天真的雙眼，裴見長久壓抑在骨子裏的惡劣爆發，他說：“我想睡你。”
說完，裴見一口吹滅了蠟燭。
洛楚呆了足足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裴見說的那句話，臉色爆紅。
“你！你這個人怎麽這麽過分！”
從小到大洛楚不是沒遇到過向他表達喜歡的人，男的女的都有，只是從來沒人當著他的面這麽無恥！
睡、睡……怎麽能說那種話，太壞了！
“你，”洛楚捧著蛋糕急得團團轉，快被氣哭了，“你不許許這個願望，你換一個！你撤回！”
對洛楚這種封建迷信的小古板來說，生日願望是非常神聖且重要的東西，他自己甚至每年會提前很久設想好這一年的生日願望。
“生日願望是真的會實現的，你怎麽能亂許！”洛楚把蛋糕往櫃臺一放，掏出兩根新的蠟燭拉著裴見就要他重新許。
裴見往後靠了靠，不為所動：“我就只有這一個願望，不撤回，不重許。”
洛楚被氣得又急又惱，一拳錘到了裴見身上。
“……”
裴見紋絲不動。
洛楚捂著他自己的細胳膊疼得只抽氣：“嗚嗚嗚你欺負人……”
·
回憶戛然而止，裴見不動聲色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眼底浮現淺淺笑意。
“你笑什麽？”洛楚咬著筷子問。
“我想起了一件事……”
洛楚因為高三時的小事故和爺爺的病，不得不休學一年，裴見在繁忙的工作和學業中偶爾忙裏偷閑，就會想起洛楚。
因為距離太近了。
他們現在身處同一個城市。
在情人節那天，節日的氛圍被烘托到頂點，裴見看著身邊人都在過節，心血來潮突然買了一大捧玫瑰花去找洛楚。
他很容易地打聽到了洛楚的活動範圍，然後制造了一場偶遇。
“我捧著玫瑰花想要跟暗戀對象創造一個新的開始，但他被我擋住的時候，只擡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就走了。”
洛楚好奇心被揪了起來，“說了句什麽？”
裴見略頓，半晌後輕笑著往後一倚，抱臂無奈道：“他說不買花，打折也不買。”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噗……”
洛楚差點嗆到他自己，連忙端起水杯喝了兩口給自己順順氣。
“你好慘啊。”洛楚覺得裴見也沒那麽遙遠了，原來他也會有求而不得的人，也會有被別人嫌棄的這麽一天。
“你喜歡的人有點笨哎。”
裴見沒吭聲，深不可測的瞳孔註視著洛楚，眼底情緒暗湧。
洛楚忙著低頭吃飯，並沒察覺絲毫異常，心裏頭還在顛顛的打小算盤，哎呀裴見這可是有白月光的人，這可是個非常好的把柄，以後自己得使勁跟女神說這件事。
不過……
洛楚偷偷擡眼瞥了裴見一眼，心想：
現在這樣，還能繼續在女神面前抹黑他嗎？
其實裴見這個人別的方面挺好的，只是不適合跟女神談戀愛而已，唔，這樣以後怎麽辦呀。
自己還得拯救女神呢。
洛楚腦殼有點痛，忍不住伸手敲了自己腦袋一下。
裴見樂得暗中欣賞他的小動作：“你敲自己的頭幹什麽？”
“我……”
洛楚咬唇，猶豫著問：“裴見，我們現在算什麽關系呢？”
問完，洛楚先自己羞得低下了頭。
還是不能這麽快適應跟裴見的關系變化。
裴見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他這把問題重新拋回給自己的心機，洛楚輕嗤一聲，反抗：“是我先問你的！”
“那……”裴見在心底醞釀著，說：“我們先當個朋友？”
洛楚可不敢小瞧裴見，跟他說話會打起一百二十分精力，“什麽叫先？”
裴見一笑，笑得溫和無害：“因為我想跟你建立更加親近點的關系。”
“哦哦。”
小白兔是絕對玩不過大灰狼的，洛楚自以為很了解了，用力點了點頭。
想跟自己當好朋友嘛，了解了解。
吃完飯後剛準備走，裴見冷不丁來了句：“你覺得這裏的菜怎麽樣？合不合你胃口？”
洛楚揉著自己吃撐了的肚子，連連讚賞：“很合呀。”
“行，”裴見莞爾：“那我明天帶朵朵來吃。”
洛楚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好家夥忘了還有“雲朵朵”這個存在了！
“你，你……”洛楚慌忙：“她不愛吃這個！”
“哦？是嗎，”裴見若有所思：“我還以為你們是兄妹，口味應該很一致呢。”
洛楚尷尬扯了扯嘴角：“我們、呵呵不一致，不一致。”
“行吧，那我等明天跟朵朵約會的時候再問‘她’喜歡吃什麽吧。”
裴見深感遺憾，“那哥哥幫我告訴朵朵，明天約會的時候記得穿上那條我專門送她的裙子。”
洛楚咬牙：“朵朵不愛穿裙子！”
“‘她’愛，”裴見一口咬定：“‘她’特別愛，朵朵就愛穿我送的裙子，朵朵親口告訴我的。”
告訴個p！
洛楚想揍他。
“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裴見起身，想到什麽又轉過頭來。
“明天十點我在拳擊館等‘她’，館內有專門的更衣室，如果朵朵不願意讓別人先看見‘她’穿裙子的話，可以到那邊再單獨換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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