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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的交手,暫時不分軒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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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沒有怪你讓我發現了身處天牢裏的師父,戳破了我心目中對祉祈哥哥最後的一點留戀,我沒怪你,真的不怪……

河伯,後羿,洛神。

子桓,子建,甄宓。

一世又一世的糾纏,我累了,太累了,我不想再愛,也實在愛不下去了。我死了,所有的事情便都作個了斷,下一輩子,我們各不拖欠,互不相幹。

心,盼過了房外之人,身,依倒在背後的暖懷,我的唇邊始終含著笑。

三生的愛恨,化作一滴眼角的凝淚,滑過恬靜如睡的嬌顏,一閃沒入他的襟中。

☆、泉路憑誰說斷腸:辜祉祈篇之一(上)

「爾雅,堅持著,妳是紫檀國最勇敢的公主!醒過來!」

「爾雅,孩子沒有了不打緊,以後我們還會再生許多許多的孩子,妳說好不好?」

「爾雅,妳不能用死亡來打擊報覆朕!妳起來,妳起來!朕讓妳一刀插入朕的胸口……妳不是說妳恨朕麽?朕就在妳面前……妳起來報仇呀……」

「爾雅……爾雅……」

一聲聲鄭重得像是起誓的呼喚,那麽的頑強,那麽的固執,他發了瘋似的的抓著死氣沈沈的身軀,劇烈的搖晃,再搖晃,可無論他怎麽努力,始終得不到一絲一毫的響應。

「啊──」

椎心刺骨的痛呼,穿透深院紅墻,盤旋在金黃燦亮的琉璃瓦頂和蔚藍穹蒼之間。

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狂風日暮起,漂泊落誰家?

如花容顏,如星眼波,他永遠不可再擁有。從此,百花盡枯,漫天繁星皆殞落,餘生悠悠,千秋帝業,萬古功名,沒有她的參與和同行,於他卻更有何意義?

為什麽,她就是不能再等他一下下呢?再等一下就好了……

有人自他身邊伸手,要探他懷中之人的鼻息和脈搏,卻被他一掌擊開。「不許碰她,誰都不許觸碰她!」他大聲怒吼,將餘溫猶存的她箍得更緊。他的爾雅,只是在他懷裏安靜的睡著罷了,只是睡著罷了。

「是,是……」

那人戰戰兢兢的退了下來。滿堂的人都噤聲了,無人膽敢吐出一字。

軟玉柔荑被他握在掌心貼近頰側,輕輕緩緩的廝蹭,她的一顰一笑,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他曾感嘆,生長在這天底間最覆雜權力鬥爭最劇烈的深宮之中,她是如何保持純摰善良的心性,那清澈得像是能一望到底的眼兒,無欲無求仿佛得到了全天下的笑,及後,是誰令她的快樂又充滿朝氣的笑聲漸漸消失了……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小時他倆在錦陽皇宮那場稚拙滑稽的池畔初見,那時他是個頂著異國質子身份的落拓大皇子,而她則是個養在深宮人未識的粉娃公主……想起了九年後再見之時,他已是龍元皇朝至高無上的天子,她卻已經忘了他……

當他派出的密探確認了她尚在人世的消息,他的內心是鋪天蓋地的狂喜,一個念頭遂於他心底成形。她代師進宮,對他侃侃談論築壇求雨之事,他順理成章將她留在皇宮擔當祭司。他知她喜歡清靜,不習慣被人打擾,他也不希望有人打擾她,便將她置放於遠離六宮是非圈的容華宮(後來他才明了他錯了,只要身處皇宮,便不可能覓得一處清幽地,更不可能不沾塵俗獨善其身,他終究又把她領進了風風雨雨之中)。聽聞她的侍女四處張羅弦琴,他立即命人從藏寶閣取出皇家禦寶焦尾古琴,他一直覺得,她的氣質沈靜閑雅,跟焦尾琴最是相配,心中曾默默幻想過她彈奏此琴時的綺麗情景。一切本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只是料不到,久別重逢後她竟以男裝扮相來到他的眼前,她的戒備心是那樣的強烈。他明顯地感覺到,她怕他、避他,只待求雨過後便功成身退,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那麽,他偏要在他們之間制造些瓜葛,偏要將她的偽裝一層一層的剝開,他要令身邊的人都知道他們暧昧不清的關系。

她喪失了從前的記憶,證明是天意要讓他們重新開始,他把她師父──那個唯一知悉她身份來歷的人關進天牢,等於將所有秘密鎖上,這樣他們便能永遠在一起了。他紆尊到訪獄中,鐘離老人勸他放下執念,說是他的愛會對她造成傷害,又說出了他們之間三生三世的冤孽,提醒他不要再犯上一輩子曹丕所犯下的過錯,把心愛的女人逼進死地。一意孤行的他卻認為,他和她既是命中註定天造地設的一對,這便是緣份,即使太後為難作梗,即使曉得他的二皇弟也同樣傾心於她……她是他辜祉祈先看上的女人,無人能夠阻止他要得到她的決心。

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她的心和人的一刻,她選擇了毫不留戀的離開他,離開皇宮。當醒來發現身邊衾枕早涼,他不禁大發雷霆,接著得悉迷香乃他的新任皇後所釋,他更怒,但礙於太後的臉子和宇文家族朝中的勢力而發作不得。銳利黑眸一掃,他望著身邊向來對他忠心耿耿的李壽,若非他有意放行,柔弱兼且不谙武的她豈能輕易逃出承熙宮去?在他開口以前,李壽已是伏跪在他的面前。

「給朕一個理由。」他的語氣蘊藏冷封的風暴。

「此女的存在已經嚴重影響到陛下的判斷與及龍元的聲威,留著必然是個禍水,況且她的身世特殊,而當今紫檀死灰覆燃,天下正亂,一旦她知悉……奴才絕不能眼白白看著陛下因為小情小愛斷送先帝百年基業。」他字字肺腑地道。

他自有這樣的估量,不想被他一語道破,大手緊握成拳,也是無法反駁。「杖刑二十,自己去領罰吧。」

「謝皇上。」李壽磕首。

接下來他忙於禦駕親征的事,他和她再見已是在烽煙戰場上,而她竟然憶起了一切,還站在他的宿敵雍以玨的那方。

☆、泉路憑誰說斷腸:辜祉祈篇之一(下)

「我知道,即使我死在你的面前,你也是毫無所謂。」

那個水一般溫柔,卻有著鋼鐵般意志的女子,握著短劍擱在自個兒的心口上,笑得很美的威脅他。那笑容映著林中陽光明媚得刺眼,烏漆的眸子卻洩露了絕望。當年她被追殺至墮崖的時候,眼神是否也是這般流露著無邊的絕望?

在殲敵和愛人之間,他躊躇了,心軟了,他不能再一次承受失去她的滋味,上天不會仁慈得給他機會,把她再次的送回他眼前來。看著她倒下,他整個人如遭雷殛,跳下馬縱身接住了她,抱著合眼不醒的她,他的心裏始是驚惶。可他知道,他的爾雅向來堅強,連掉下懸崖也大難不死,她不會有事的。她昏迷的期間,他負疚日夜守在她榻邊,渴望她蘇醒過來的心是那麽的情真意切,附在她耳邊所說的那番話,卻是七分真夾雜三分假。他將錯就錯,把自己處心積慮將她引進皇宮來的事掰成是緣份的巧逢,為了把她勾留下來,他不認為這樣的作為有多卑鄙。

之後的日子裏,他們之間面臨著兩個重大的問題。其一,是他的二皇弟對她念念不忘,而她對他也還有情。有回沐嵐跑來報信,說她正與二弟在芙蓉苑單獨會面,他馬上撇下殷勤獻裘的雲湘伶飛奔而去。他的眼睛被瘋狂的妒忌蒙蔽了,連他自己也理不清,那種怕極了她會再次離開他身邊的感覺,他開口,想以皇妃之位套住她,她居然一口的拒絕了。其實他一向深知,她從不稀罕這些虛名,只是除此他沒有信心能把她捉得牢牢的,凝著這個淡泊如煙的她,他真的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另一個的煩惱,便是源於她的身世秘密曝光後,他們之間的立場沖突浮面。他明顯感到她的為難和壓抑,還有母後等人花樣層出不窮的逼害,他答應自己不會讓她獨自承受周遭所有的壓力。他並不昏庸,自然知道護符藏降的事情另有蹊蹺,誰在背後掀風作浪他心裏有數,但一時之間苦無證據,為了堵塞悠悠之口,他只好忍痛要她到天牢裏委屈幾天。守衛天牢的全是直隸皇帝的親兵,其實最是安全,亦是那時唯一一個能讓他安下心來的地方。他以為,她能體恤他的難處,憑她的聰慧會漸漸想通他這樣子做的原因。豈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竟發現了同樣身處牢獄的師父,更發現了他一直以來的欺瞞──打從開始,他便曉得她是爾雅,卻裝成一無所知的模樣。她恨他,偏生天意弄人,於這個時候禦醫脈測出她懷上了他的骨肉,從此怨恨之中,兩人的關系更加覆雜難言。

這孩子似乎來得不是時候,她並沒有半絲身為人母的喜悅,反而是充滿了痛苦掙紮。接下來,他們同床而異夢,貌合卻神離,彼此的試探,彼此的傷害,彼此的折磨與糾纏著。她的眸裏失去了往日流動的神采,那種枯澀的美麗,好似個迷途找不著家的旅人。他愛他們的孩子,更愛的是她,其實,只要是她願意,他願以他的餘生來彌補他帶給她的痛。只是,她還會再給他一次機會嗎?

那日他把二皇弟三皇弟召來玄武大殿,說是有事傾談,卻先行算賬。「獄卒告訴朕,那天在你們進入天牢以前,還有一個人曾潛進了天牢內……」

「皇兄說的不是別人,那正是臣弟。」他親愛的二皇弟昂首挺胸,大大方方的承認了,沒半點要推搪的意思。「是臣弟開的鎖,把夕兒放出來,讓她看清她所愛之人的真面目,徹底死心。」

「真面目?」他笑了出聲,厲眸一射,仿佛挾著無數柄刀刃的寒光。「頂著一張謙謙君子的面孔,剩在背後做些小動作的人又有多光風霽月?朕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她好,有些事情,她不知道比知道幸福。若不是你,她將永遠被朕屏隔在一座完美的水晶宮裏,什麽都不曉得,豈會有今日這般兩難的局面?」

「她不是你豢養的一只折翼蝴蝶,她被四面墻撞得頭破血流,她在疼,你看得到麽?」

「所以你是要把她放出來嗎?」他笑得傲慢又輕蔑,故意惹人怒火。「她是朕的女人,她的肚裏正懷著朕的孩子,你莫要以為你能把她奪過去。」

他被尖銳的話刺得滿心鮮血淋漓,臉色倏變,忍不住仰天大笑出聲。「她是你的女人嗎?原來皇上是這樣對待自己女人的嗎?你這樣根本不是愛,是獨占,你根本配不上她!」他吼出了久藏內心的話,為她忿忿不平著。

他再沈不住氣,一把揪住了他二弟的領襟。「你敢再說一遍!」

「你們都給我冷靜一點!」辜祉南「嗖」的來到了兩人中間,一手一邊的分開了他們。大皇兄個性悶騷喜怒不形於色,二皇兄理性冷靜脾氣更是好得沒話說,豈料兩人說著說著便是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架勢,可憐的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在這兒了。「宇文相國即將到來,你們確定要繼續在玄武殿上爭風吃醋下去嗎?」

不知是因為他的當頭棒喝抑或是那句太娘的「爭風吃醋」,他們總算暫時不鬧了,齊心合力為著共同所愛之人對付那個因聽說冊封夕妃而入宮進言的宇文塱。兄弟三人一唱一搭的演了場戲,被困進鐘罩裏頭的宇文塱幾乎是動彈不得,最終權勢盡失狼狽而去。誰不知原來她躲在外面偷聽著,一廂情願的覺得他始終在騙她利用她,還該死的一點也聽不進他的解釋。他不否認,私心確是希望她能以驚世的通天之力助他安定江山,可他要是不愛她,又怎會力排眾議的把她留在皇宮裏。她決絕的全盤否定了他的愛,是對自己全無信心,還是對他沒有信心?望著她冷然得像是在瞅著陌生人的晶眸,他不禁氣往上沖,怎麽她就是看不見他對她的好,他對她的真心都成了驢肝肺了?

「別碰我!放手!」她不住掙紮要擺開他。「誰知你又安何居心?」

「朕便是不安好心,便是要用強,不惜動員一切力量,都要把妳永遠的縛在身邊,那管妳是否心甘情願。」他真的被她的死腦筋給惹怒了,她的反抗徹底激起了他邪惡霸道的一面,長臂一伸,硬是把她鎖在胸壑間。他就是要赴地獄去,也定必拉她同往。

強撐的冷顏只維持到她腳步淩亂的逃出玄武殿,他轉身登階,心力交瘁的癱坐在金光華燦的龍椅上,痛苦地閉上眼,只覺頭有千斤重。

他在這位置上,那些無可奈何,那些逼不得已,那些忍辱負重,有誰諒解過了?

☆、無情不似多情苦:辜祉祈篇之二(上)

兩人皆絕口不提當天玄武殿上的那場口角,一切都仿佛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冊妃大典之後,她正式成為了他的夕皇妃,卻是受他所逼的,他豈會不知,她對他的怨懟已是很深很深。無關系,他寵她就好,他這樣對自己說。明知她的壞,明知她蓄意使出各樣的手段挑起他和群臣的矛盾,他還是一再縱容她作那些無傷大雅的小把戲,甚至覺得她那嬌蠻任性的樣子深得他心,一撅嘴一嬌嗔,都實在是太可愛。暴君與奸妃,不正是天生一對的金童玉女?他揉著那把如潑墨散在大腿上的發絲,愛憐得不肯釋手,也許他是真的病了,才會妄顧社稷江山陪她投入的玩這樣的游戲。可一看見那元夜時興奮猜謎,美得堪比湖邊精靈的雀躍身影,還有那比萬盞花燈都更晶燦動人的笑靨,他便覺一切都是值得了。「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是他對她的心底話,她回的那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足叫他感動終生,縱使他知道是假的。

牡丹花會過去不久,短暫結盟的兩軍宣告又再開戰,他為國事纏身日夜忙得焦頭爛額,鮮有空閑到容華宮去好好的探看她。有天沐嵐走來,告訴他她的近況似乎不太好,想是日前蔔卦不順以致終日胡思亂想,寢食難安。他深夜抽了個空檔到她的寢宮,被告知她已睡下,沐嵐問他要否喚娘娘起來,他擺手要她出去,靜靜的坐在她的榻邊,靜靜的看著她憔悴的睡顏,內心亦是一片寧和。

臨走前他眼尖的瞄見外室的桌腳下有團揉縐的小紙團,隨手拾起掃閱,上面是一首詞,字跡清逸秀麗,正是出自她的手筆:

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腸已斷,淚難收。相思重上小紅樓。情知已被山遮斷,頻倚闌幹不自由。

詞中所寄的是否便是她的心聲?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經歷得太多,她再不相信他,再不相信他們之間的愛情了。頻倚闌幹不自由,她的心底,究竟存著多深的痛苦,多深的怨憤,多深的無奈?

「她不是你豢養的一只折翼蝴蝶,她被四面墻撞得頭破血流,她在疼,你看得到麽?」二弟的咆哮滑過他的耳畔,他驀地醒悟,夾於兩國之間的她是如何的身不由己,是他的束縛和身為公主的責任感教她窒息,是他讓她不自由了。

他放任她用自個兒的方法扳倒皇後,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給她。雲湘伶遭軟禁後,她顯得心事重重,連他帶著探勘的關切目光也恍若未覺。也許她真的不適合當個埋沒良心的壞蛋,從小她便是一副軟心腸,到了此刻也裝不出狠毒的樣子。就拿沐嵐的事情來說,就算她明知道她是他置在自己身邊的耳目,也不忍吭聲找個別的宮女取締,因為這一來,辦事不力被識破身份的沐嵐便只有死路一條。他太了解她了,太了解她的仁慈與不忍,也正好利用她這個弱點。

他明明就在她的身旁,她的一顆心卻不知飄哪去了,他實在不是味兒,問她在想些什麽想得如此入神,她不說,話鋒一轉,反過來問他近來朝廷上所忙何事。當然是煩惱著跟紫檀的戰事,他肯定她是知情的,他卻如何能把話說出口來?他怎麽忍心親手打破此刻兩人間和諧甜美的關系──盡管只不過是表面看上去仿佛是太平無事的和諧關系。

她趴在他的懷抱裏,身姿極其依戀,纖纖玉手伸來,無言的纏握住他修長的手。他想起了一句老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心頭一顫,他把手掌緊緊的覆上去,但她卻放開了他的手,他的眸色微黯下來。

幾天後,早朝甫結束,他正要回身入內殿,忽聞一陣騷動,她的侍女茗煙在大殿之外大叫大嚷,被禁衛攔下來。他隱約的聽到那句「夕妃娘娘出事了」,人已如疾風般沖到容華宮,聽得她聲淚俱下的控訴著那碗打胎藥的事,那淒楚委屈的神情灼燙了他的心。他從未曾下達過打胎的指令,母後又豈會以他的名義送來打胎藥……稍一凝思,他便明白個中原由,順著她的捏詞,乘勢將所有罪名安到母後身上。她利用他報仇兼解決大患,豈不知他也是在利用她移除多年來礙在他腳邊的障礙呢。她和他,不過是就勢而為,算不上是誰對誰錯。就這樣,宇文集團在宮中的勢力從此瓦解,他確切松了口氣,唯一小小的懸心,便是想到若果他趕來途中被什麽牽絆了,她豈不是被迫喝下那碗打胎藥?這麽一著險棋,為求目的不計後果,她就不懂愛惜一下自己和孩子麽。

當她對付完雲湘伶、母後,那接下來是不是就輪到他了?他有趣的想著。龍元和紫檀的戰事已進入了白熱化階段,他們間的對立矛盾也日漸升溫,暗裏不遺餘力的鬥智鬥力,表面卻把戲做足了。察覺她一天比一天的不在狀態,他暗暗嘆息,若她始終狠不下心腸,在理智與感情之間搖擺不定,最終苦的只有自己。他采納了禦醫的提議,希望安息香能減輕她的痛苦,每天生活在迷霧幻象之中,不用再執著於現實,於她也許是最好的。他總是待夜深了把一切事情都處理完成才到容華宮去,那時候她已睡下,他看不見她那時而掙紮,時而迷茫的神色,他的出現也不會刺激到她造成她的不安,他可以好好的陪在她旁邊。斂下深邃似海的凜目,瞧著床上正睡得香甜的人兒,他默默無聲的替她掖了掖被子,又為她調整腦後歪落的繡枕,擡手撫過她的柔軟的鬢發邊,落在她曲線圓潤的腹部。幾個月後,他們的孩子就要出世了,不知會長得像誰?若是男孩,他會傾盡畢生所學教他文韜武略,訓練他成為一個鐵錚錚的男子漢;不過他倒希望是個如花女兒,那一定會似她般纖細柔美,他會很疼很疼她……

她微睜如絲烏眸,刷了他一眼,覆又閉眼,在似夢似醒之間,是熏香發揮的作用。「夕兒,朕冊立妳作皇後可好?」他知道她一定不會答應,只能試著在她睡夢中騙拐。果然,響應他的是一聲綿長的嚶嚀,「不好……」她甚至蹙起了眉頭。「為什麽?」「我不喜歡當皇後……我不喜歡皇宮……」幸虧她不是說不喜歡他,他的臉上釋出了柔情。他一直知道,自己其實極虧待她。

有些心思,他一直不想讓她知道,或者該說是要暫時保密不能讓她知道,他只能加快步伐把目標達成,那樣她便不必在拉鋸中輾轉痛苦。以戰制戰,正是他的打算。為了保護她,他不著痕跡的將她隔離在風口浪尖之外,誰想到她居然用那極端的手段激起他的怒火。那一天,沐嵐又來稟報,回宮不久的二皇弟到容華宮去找她,他前去,正撞見竹林中二人親密擁吻,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他們竟敢在後宮之中行茍且之事,是把他置於何地……他被妒火徹底的蒙蔽了眼睛,他未曾思索又無法制止的傷害了她,也是傷害了自己。看著她痛,然後自己加倍的痛,成了一種旁人難明的快感。

☆、無情不似多情苦:辜祉祈篇之二(下)

帶走茗煙卻非他的一時沖動,他派出的密探食鹿早就查出她的身份。前紫檀國左丞孟琦之女孟嫣明,竟一直潛伏在宮中,必是有所圖謀,哼,她不敢把真相跟他和盤托出,是想保住自己的好姊妹麽?他就要看看這對姊妹的感情好到什麽地步!他要她親嘗一下那種被妒忌噬心的滋味!

「卑職暗中監視,發現她是以禦溝之上放紙船的方式跟宮外連系,還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事夕皇妃娘娘絕對知情。」食鹿恭謹的雙手把攤開的紙船呈上。「之前皇妃娘娘亦曾到禦溝放船,被卑職攔截下來,上面寫的似乎是一種紫檀國古老的符號。」

他略略瞄了一眼,果然是她的筆跡,她向來學富五車涉獵甚廣,會使用這些暗號原不是奇事。她有何事如此緊急要告知宮外之人……瞳間精光晃動,他立馬猜了出來,她是想通知她的皇兄,翊王兵權被摘之事。一個想法忽然鉆入他的腦袋,她會不會是故意惹得他喪失理智進而遷怒於二弟,好為雍以玨爭取勝算呢?

「李壽,傳翊王。」他轉頭對食鹿道:「你先退下。」

青衣如雲冉至,灑逸一如往昔,兩人對視了良久,只見他的唇微動,輕輕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二皇弟問得沒頭沒腦,他卻是心裏有數,他在質問他既已經得到了她,為何仍要寵幸多一個茗妃。

「她會痛,你曉得麽?」二皇弟又問。

好一個情種,兀自對她念念不忘,關心她的每個感受。「即使你知道她只是在利用你,目的是令我兩兄弟禍起蕭墻,幫助前線上的雍以玨,你也不失望不生氣嗎?」他把紙船遞過去給他看,又道出了他個人的分析見解。

二皇弟卻只是沈靜又柔情的一笑。「這個我早已知道。」那天她主動吻上他,吻裏有痛有怨有恨有歉疚,就是沒有一絲一毫愛的成份。他不是個笨的人,自然聯想到她這樣做是為何。其實,她是真的好愛好愛皇兄,不然,她絕不需如此的痛苦為難,不是麽?

「二弟啊,朕有個打算,一直沒有說出來。」他倏地開口,自胸腔間沈沈吐了口氣,盡量以輕松的口脗道:「朕想把皇位傳讓予你,由你來治理我龍元皇朝,你看怎麽樣?」

他瞬時被這話擊撞得頭昏眼花,有種不真切的感覺,怔忡半晌,才反應了句:「皇……皇兄?」

「你仁德兼備,愛民若子,朝野間廣受愛戴推崇,一旦為君,必是我龍元百姓之福。」

這不是他所關心的。「皇兄英年雄心,不該就此退下來,萬望皇兄三思。」

「她不喜歡這兒,留在皇宮裏她絕對不會開心的。」從前他總嘲笑那些寧舍江山獨愛美人的昏庸之主,而今他終明白,山河無限都換不了她的回眸一笑。事實上經過這些年,他也厭倦了,為別人而活的人生,以後他的人生,只為她一人而活。「朕只待盡快將紫檀軍隊徹底殲滅,國家恢覆太平之日,便是朕帶著她離開皇宮去,逍遙天地之時。」

他是游龍,他是流雲,而她是洛川旁的一株水仙,更疊了幾世的容顏,命運的輪回,卻讓他們重新遇見了彼此。上一世,他執迷皇權戀棧帝位終辜負了她,她含恨而終,這輩子,他再次害她流了許多的淚,他希望能夠以餘生好好的彌補她,許她一個不再有傷痛的未來。

「皇兄,她真的改變了你。」她愛的人是皇兄,只有皇兄才能予她想要的幸福,皇兄想通了,甘願放棄皇位,這不是最好不過的事嗎?那麽,便由他來擔起國之大任,好讓他們能安心而去,做一對平凡人家的夫妻,一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神仙眷侶。坐擁萬裏江山,獨享一世孤寂,他會在高墻的另一端,永遠的祝福他們。

「有你在,朕很放心。」他笑了笑。「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盡快平息幹戈。孟嫣明是紫檀國的奸細,朕要用的正是反間之計,令雍以玨掌握錯誤情報。」另有一點他沒有說出來,他不能讓此人繼續留在容華宮,這會影響到她。

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結果還是失策了──也許是他低估了對手雍以玨反撲的實力,也許是他求勝心切估量不足,大軍吃了場史無前例的敗仗,帶頭領軍的昱王陣亡。他摰愛的三皇弟,年輕愛笑的三皇弟,從此魂魄游離宮外。他痛定思痛,如今龍元內部亂象紛呈,形勢極其不利,為免夜長夢多,他必須使用快刀斬亂麻的法子,斷斷不可再心軟。他一日為龍元國君,都有責任守護龍元的國疆和榮譽,至於她,從來是他的一根軟肋,可如今她成為了他整盤部署中關鍵的部份。

周詳慎密的計劃一環套著一環,他賜死了她的好姊妹,他要她對他深惡痛絕,再無顧忌的配合皇兄突襲皇宮刺殺他的籌謀。雍以玨敢闖到他的地方來,他正好將那班殘兵一網打盡。至於她,當下跟他反目了,唯有以後慢慢的想辦法去哄,女人,哄一下就好了,他預備用一輩子的時間去補償,況且她還懷著他的孩子,能硬下心腸不原諒他嗎?

他自信滿滿的盤算著,沒想到,她居然等不及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了結,她居然用自個兒的死亡,狠狠的報覆了他。

他沒有打算要將她逼入死地,為了她,即使到最後他還是咬牙決定給予雍以玨一次機會,只要雍以玨肯棄兵投降,看在她的份兒上,他可以大方留他一條活路。選擇舍身殉國投矛自盡的是她皇兄自己,她怎能怪他手段狠辣。

「雍爾雅,妳給朕起來!妳這個騙子,給朕醒來!」

她不是跟他說好了,「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沒有了她,沒有了星光和月亮,他的人生往後千千百百個夜晚裏還有什麽照亮那負手凝立窗下的孤單身影?

白首之約,轉眼成空。

他騙過她許多許多次,她卻以最絕情最徹底的方式,回敬他一次,僅是這一次。

外邊響聲傳來,門扉「砰」的遭人撞開了,侍婢驚呼不絕,幔帳另一頭的他只是靜靜的抱著她,無心理會似是亂成一團的外室。

一球雪白的東西騰的撲到了榻上,跟他爭奪懷中之人身上的方寸之地。見是茸尾,他疲懶的垂下眸,繼而把她環抱得更緊了。小狐哀鳴,似在跟它的主人淒淒訣別,蓬絨的長尾巴在他眼前一甩一甩的,滿是讓人煩心,他揮袖將牠彈到床角。不論是以前還是當下,他都不願跟牠分享她,他向是自私,她是他的,只容他一人霸占。

厚重帷幕撩起,一縷清風隨之吹入血腥濃郁的室中,他的二皇弟不避諱的走了進來,瞬時被一地一床皆是染紅的慘況所震懾。「為了要達成目的,難道就只有用這個極端的法子?你一定把她害死了才高興麽?」二弟暴怒的掀住了他的衣領,他懶洋洋的瞥了他一眼,眼角流露無盡的抽痛,已無力苛斥他的犯上之舉。

「既然你不懂珍惜她,那換我來!」

說著二弟便要把她自他懷裏拉開,他有絲清醒了,一掌拍過去,呼呼生風竟是動了十成內勁。沒人可以從他手中把她奪去,沒有人!

二弟吼道:「聽住!要救夕兒你就快快放手!」

一道閃電直劈入他混淆昏沈的腦袋,讓他在一片灰蒙中覓到曙光。他望住面前的人,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夕兒的師父飛鴿來書,說白狐的血有起死回生之效。夕兒有救了!」

☆、安能與君相決絕(一)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霭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時序已屆初秋,風漸蕭索,人越寥落。蔥白指尖微伸,悄悄掀起窗簾一角,臉往前湊近,一點一點的汲取沁進屋內的清涼空氣。

「娘娘,別站在窗邊,當心著涼。」沐嵐捧著軟裘走來,披上我空空的雙肩。

輕輕「嗯」了一聲,放下簾子的手,轉而改抓軟裘的領口。

沒錯,我並沒有死,雍爾雅沒有死,洛言夕也沒有死。我的命太硬,明明魂魄到了陰曹地府閻王殿外也被拒收,其實我只待討一碗孟婆湯喝忘盡前事,真有那麽難嗎?

那天是師父及時來鴻救了我,正確來說,是茸尾救了我。遠在千裏之外的師父算到我的生死劫將臨,命在旦夕之間,倉卒寫下鴿書送至皇宮,二爺是聽說過三爺提起師父用鴿書跟他聯絡的事,甫見白鴿在屋外亂飛,心念一動,抱著一絲希望的用掌風把牠自半空打下,果發覺鴿兒的爪子上纏著紙條。信中所載,原來小白狐乃是世間聖物,其血能強心行氣,比起宮中珍藏的千年人參、靈丹妙藥都更矜貴,對治療失血過多之癥更有奇效,傷重瀕死的人若飲狐血當可覆生。只不過,白狐身小體弱,要救人需要大量取血,到時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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