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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飛檐翹角的八角亭。亭上相對而立的兩個身影,赫然是宇文塱和雲湘伶!

奇怪的是,他們一個當朝為相,一個身處深宮,怎麽會有關連?故意挑在這湖心亭見面,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勾當嗎?

「最近太後特下懿旨,國內所有皇親貴胄、元老大臣、名門豪族,府上凡有適齡而尚未嫁娶的閨女,都需繪制成畫像呈她仔細遴選,看來,太後是鐵了心腸要在今年內替皇上立後。」花葉掩映間,但見宇文塱撫著下頜的須,表情深沈。

雲湘伶嬌媚一笑,如寶石流霞,清艷絕美。「那些畫像我曾過目,當中確實不乏花容月貌、國色天香,可若論才情、論手段,她們絕非是我對手。」她的嫩嗓,堪比出谷黃鶯,婉轉而不矯揉,嬌綿而不輕佻,是讓人骨頭酥軟的一種,裏頭飽含著自滿,益發顯得語音清脆如碎玉落盤。

「本相知妳由來聰慧可人,又深得太後歡心,皇後寶座早是妳囊中物。太後征集畫像,只是一個形式罷了,最後那皇後的位置,還不是非妳莫屬。」

「這事全賴義父一直在背後替湘伶鋪排,湘伶永遠銘感在心。只是後宮之爭由來波譎雲詭,人人出盡權謀,明爭暗奪,到時還要倚仗義父幫忙。」

「當今皇上四個妃子,清妃之父乃戍守邊疆的威武將軍,靜妃之父孟驊是三朝元老孟國公,安妃父親是掌握半個龍元漕運命脈的巨賈安萬錢,而寧妃來自南方望族之首,亦是家世顯赫。四人平起平坐,不分軒輊,無人能獨尊聖寵,也不見得皇上偏愛誰。」他淡淡分析著,神情變幻不定。「我那個妹妹,一直為三宮六院這些妃子未能為皇上誕下龍種的事情煩心不已,若妳能率先懷有皇子,鳳位自必穩如泰山,以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到時候本相還要叨皇後娘娘之光哪。」

「義父請放心,湘伶一定不負重望……」

接著宇文塱又細細囑咐了幾句,可距離太遠無法聽清,只見雲湘伶不住點頭,須臾,兩人一先一後離開了湖心亭。

那一聲聲的「義父」,在我心頭不住擴大,就像是一點清墨攪融於碗水之中。原來,宮裏的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覆雜上許多。若非宇文塱自信湖心亭只有一條長橋連接,任何人走近都一目了然;若非我們興之所至揚舟賞荷,又剛巧隱身在田田荷葉之中……這樣的秘密,除了親身耳聞目睹,否則又有何人會相信?

三爺和我屏息良久,待兩人走遠了,方撐出荷叢,刻意從涵碧湖的另一端登岸。

頂著一張被烈陽曬得瑰紅的腮靨,回到了容華宮,迎著我的是一聲短促的歡叫,沐嵐筆直奔向我,一手指向我的書案。「洛……洛先生……這壞鳥兒……」她喘著氣,話不成句。

我望向淩亂不堪的案上──基本上整間屋子裏頭都亂成一團,木凳倒了,花瓶碎了,字畫歪了──有只雪白的鴿子優哉悠哉地啄食,茗煙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玉米粒兒撒到牠身邊。她看見我,甜甜一笑,喊了聲「洛先生」。

「這,是怎麽回事?」我幾乎傻了眼。

「是這樣的,」沐嵐吸了一大口氣,說得又急又快:「你出門之後,這只鴿兒從窗口飛了進來,我們見牠的腿上綁著竹筒,好生奇怪,就想把牠捉下來看看。誰知這鴿兒頑劣又迅捷,在屋子裏東飛西飛的,沒有片刻安寧,害我們兩個撞來撞去都抓不住它。直到茗煙拿著玉米把牠引下來,牠才肯乖乖聽話不亂飛……」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抓鴿抓得天下大亂、人仰馬翻。忍不住搖了搖頭,我掃視著滿室一片狼藉的環境,然後,莞爾地發現茸尾正半立墻隅,點漆般的眸子充滿無辜,仿佛要告訴我:這次搗蛋惹麻煩的家夥可不是我!

手指放到唇邊輕哨一下,罪魁禍首馬上停止了啄食的動作,「呼」一聲如風似的飛到了我展開的臂上。我彎起手肘,輕輕解下鳥腳上的事物。

「好神奇!」兩個丫頭羨慕地盯著我,還忘形地拍起手來。

這不像是在表演雜耍嗎?我哭笑不得,「想學改天教妳們。」抽出藏在竹筒裏的紙條,小小的白紙上沒有一個字,只有一個以斷續的橫線組合成的簡單圖象。

是易卦,坤上離下,正是《易經》中的第三十六卦,地火明夷。

「坤」是地,「離」是太陽,太陽沈沒地下,則大地黑暗,光明受到傷害,故曰「明夷(同痍,解傷痍、創傷)」。此卦象征正義被殘害創傷,立場艱巨,唯養晦韜光,棄明投暗,若鳳凰之垂其翼,方能自保。

地火明夷,百事阻滯,佞邪加害,實乃下卦。

是師父一直放不下心,谷中為我占卦,預測到我日來將有大禍,所以來訊著我在宮中一切小心為上。萬語千言,都附在這看似顯淺的符號中,我讀懂了,他想暗喻我,用晦以明,不爭不顯不露。

若無其事把紙條捏在手裏,「游湖回來滿身都是臭汗味兒,我先回房換衣服。」我笑著放飛了白鴿兒,轉身走進內室去。

太後要為皇上置後的事很快傳遍宮中,大家不敢明目張膽討論,流言蜚語倒是不少。皇後人選還未公布,可人人心裏有數,這六宮之首的位置非雲湘伶莫屬,說是她不單有太後寵愛、相國大人宇文塱的支持,兼且亡父當年為相時頗得人心,門生遍及朝野。於情於理、在公在私,這場政治聯姻勢在必行。

這天,我被太後宣到了秉仁宮。

屋裏,只有太後和我二人,平日跟太後形影不離的雲湘伶卻不見蹤跡,想來是被她故意支開。心念一動間,我隱隱猜到了她喚我來的目的。

「國師是聰明人,哀家也不打算拐彎抹角了。這些天,立後的傳言甚囂塵上,的確,哀家打算讓湘伶成為我龍元母儀天下的皇後。國師精通歷法天文,可否為哀家擇取一個良辰吉日,以作為冊立皇後大典的日子?」

早預到大家口中的事情總會成真,他要立後,身為皇帝,只怕以後還會納無數美貌賢淑的嬪妃、婕妤、貴人、美人……但我心裏那不是味兒的感覺是怎麽回事?指甲在掌心陷得很深,我卻仿佛絲毫不覺得痛。

「國師?」

「微臣謹遵太後懿旨。」

「還有一件事情,哀家想在皇上大婚以前,重新修葺承熙宮,找來找去都沒有適合人選。堪輿地相之術,想必亦是國師所長,只能拜托國師親身實地校察,給點建議,好讓工匠們曉得如何動工。」

「微臣不才,必竭盡所能,請太後放心。」

太後一聽,笑得明若春花,麗似朝霞,千嬌百媚猶如少女時,容色未經風霜而衰。

接下來是一番客套說話,我亦都是虛與委蛇的笑著,直到快要笑不出來了,她方自遣宮女送我離開。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踏出秉仁宮的,只知道當我如游魂野鬼在宮中漫走著時,剛好被辜祉南看見,不分由說一把將我抓到他的澄懷宮去。

「七月盂蘭未至,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是想嚇誰?」他屏退了侍婢,皺起眉,打量著我。

我軟趴趴的伏在桌上,懶得理搭他。

他叉起腰盯了我半晌,見我猶自沒反應,洩氣了,也坐了下來,倒了杯茶遞給我。

我接過,仰頭咕碌一口氣喝光。「不是酒……」我皺了皺鼻頭。

「你找塊鏡子照照看,面色像鬼一樣,學什麽人家喝酒?」他也為自己倒了茶,翹起了二郎腿。「說罷,是什麽事情讓我們洛大國師要借酒澆愁?」

借酒澆愁?形容得真合適。

「沒事呀……」我敷衍著,卻躲避不過他的灼灼目光,「只是在想,皇上大婚前,該如何為他的寢宮重葺布置……」

「是母後下的旨意?所以傳言是真的,雲湘伶將會接掌鳳璽,統率六宮?」

「沒錯,都是真的,太後親口跟我說了。」我點頭。「雲小姐姿容出眾,儀態端莊,溫婉和順,確是當今皇後的最佳人選。」

他狐疑地斜著俊目瞅來。「我真不知道,你這話是真情抑或假意?」

「你什麽意思?當然是真情。」我壓抑著心裏那把聲。

「雲湘伶,不過是母後和宇文塱手中的傀儡。」

他彎起唇,笑容冷冷的,竟跟皇上有幾分像。「皇兄起初登位親政,掌權的都是母後和宇文塱。可如今的皇兄翅膀上羽翼既豐,不再需要仰仗宇文家族的勢力,母後是個有野心的人,發現皇兄不再對她的話言聽計從,自然深感不安。她捧雲湘伶,全然是因為她逼切需要一個人,一方面能為她掌控,一方面能時常在皇兄身邊,左右他的想法。宇文塱捧雲湘伶,道理一樣,只為在皇上身邊安插線眼,鞏固自己在朝堂中的地位。皇兄娶了雲湘伶為後,宇文氏從此安枕無憂,宇文兄妹打的如意算盤,你不可能不曉得?」

我啞然,宮廷裏的權力傾軋、明爭暗鬥,我確實是一點也無法理解。信任和親情,在這高墻深院之內,虛幻得像是陽光下的氣泡,表面是七色瑰彩,實際卻只是一觸即破的薄膜,脆弱且不堪一擊。

辜祉南把局勢分析得如此透徹,其中又花了多少心血?他本非池中之物,若非龍元先皇早年駕崩,憑借先皇對他母親萱夫人的喜愛,他未必不可跟兩位兄長在皇位之爭上一較長短。他,會否甘心就這樣當他一輩子的閑散王爺?

「三爺不打算告訴皇上,他此刻正處於這般的夾縫中?」

「皇兄深謀遠慮,目光韜略更遠在我之上。這番道理,我想得到,他更是心知肚明。」

「我不懂……」無力地跌坐在圓凳上,我的眉頭糾成結。

他卻笑了起來,露出了兩排整齊雪白的牙齒。「皇權之術,不在其位的人又懂得多少?洛言夕,你太嫩了,皇宮是一個能讓人利欲熏心的是非之地,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份,其餘的,別碰,也別理,明哲保身方是萬全。」

這番話,跟師父的如出一轍。我知道,他是把我當成真正的朋友了,才會這樣叮囑我。

☆、不清不白

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

我手扶羅庚,在承熙宮兜著圈子,偶然頓下腳步,觀天測影,相土嘗水。李壽和一大班匠人一直跟在我的身後,隨我停停走走,一面記錄下我說的各樣要改動之事項。在旁人眼中,我們像是綁成長長一串的粽子般,相當的引人註目。

蹲身一株蟠曲蒼奇的龍爪槐下,素袍如蝶翼輕輕拂過泥土,我隨手抓了一把,揉開攤在手心,湊近鼻端仔細聞著,一陣潤濕芬芳的氣息直入肺腑。「凡山紫氣如蓋,蒼煙若浮,雲蒸藹藹,四時彌留,皮無崩蝕,色澤油油,草木繁茂,流泉甘冽,土香而膩,石潤而明,如是者,氣方鐘而未休。」我低喃,拍了拍沾滿掌的泥,站起了身。「我們進屋子裏看看吧。」

一行人挪動著腳步,未及走近主屋,已經聽見裏頭不尋常的動靜。

「哀家做錯了麽?充實後宮,綿衍子嗣乃是國君的責任,皇帝卻從不上心,後宮裏四位妃子日夜等待皇帝駕幸,皇帝卻老是愛理不理。選秀立後之事,拖了一年又一年,這叫哀家死後如何向九泉下的龍元歷代先皇交待?」

「朕說過,這事不勞母後費心!」

「皇帝懸空後位,是因為執念舊情嗎?那女人已經死了,早已燒成一具焦骨、一堆灰燼,隨風而逝了!她已經不在這世間上了!」

幾聲「乒乒乓乓」的激烈巨響從大門傳出,似乎是有人在摔瓷器等易碎之物,緊接著是一屋子的宮婢跪地齊呼「聖上息怒」的顫喊。

匠人們面面相覷,我和李壽對望了一眼,深覺此時絕非現身的好時機。他作了個手勢示意眾人退下,屋裏卻飄來了一句冷喝:「鬼鬼祟祟的在外頭幹什麽?都進來!」

悠悠白煙,來自正中央的一只鎏金獸環耳三足熏爐;暴怒之氣,則來自金錦龍袍的男子。他的眉宇間充斥著凍人的冰寒冷霜,目光如電疾掃著滿堂的人。我不敢多看,隨眾人一同低垂著頭,跪下行禮,嘴裏直呼:「參見皇上,參見太後。」

「李壽,你這是在搞什麽名堂?」辜祉祈拂了拂袖子,攢眉成山。

李壽賠笑著,「啟稟皇上,小的正帶著工匠們,跟隨國師大人為皇上勘察承熙宮的裏外,看看有何處需要修繕的地方。」福泰的圓臉笑嘻嘻的,教人無法生他的氣。

「修繕作何用?」他的眸光向我射來,害我心神不定。

「呃,這個……」李壽支吾起來,笑得更諂媚了。「是為皇上的大婚作準備。」

室內凜冽之氣更強烈了,仿佛有朔風呼呼,刮臉生疼。他卻哼笑了出聲,「朕的大婚……」他瞇眼,眼神淩厲如飛刀,而我,正是他的靶心。

身邊的人都已密鑼緊鼓著手籌備,正主兒卻被蒙在鼓裏,他,應該氣瘋了吧……

「朕不知道,洛愛卿神通廣大,居然還精研青鳥玄術一道。那敢問國師,此間將作何修改?」這話一出,大夥兒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

我略略擡起頭,認真覷了四周一眼。「門口處置一實木屏風,隔開直對的白玉甬道,可化解沖煞。皇上日理萬機,勞神傷目,宜把東墻的窗戶鑿寬,以采自然陽光,既使室中光線充足明亮,更能驅除各種闇息。還有,案上擺放樹樁園盆,必須是左前方青龍所在之處,使花木聚合,人亦自然氣清神爽,心境平和。」

每說一樣,他的臉色便加玄黑一分,說到「心境平和」四字,更是滿面山雨欲來的灰霾。倘若目光可以殺人,我早被千刀萬剮,屍骨無存了。

「好……很好……」牙縫間迸出了一句,他不再看我,擰頭望向李壽說:「都記得了嗎?」

正指示匠人抄錄的李壽聽見,趕忙應聲:「是的,皇上。」

「這樣,太後可滿意了?」銳眸又瞟向太後。

「洛國師是應哀家之托,才親自來跑這一趟的,他還答應了哀家,為皇上的立後典禮擇期。」宇文太後淺雅謹笑,剛進門時看見的沈肅慍色瞬間自面容上隱去,又變回了一貫雍容華貴、風韻動人的模樣。「洛國師,日子可選好了麽?」

這一招笑裏藏刀,殺人於無形,不簡單。感覺勃然怒氣又回轉我的身上,我無奈地發現自己儼已成為這一對尊貴母子之間角力的犧牲品。

「微臣遍觀日歷,今年的九月初五乃黃道吉日,陽氣興旺,又與皇上和雲小姐的時辰八字相配,是立後的大好日子。」

氣氛,怪異到了極點。太後笑意盈盈,皇上冷意澹澹,滿屋子的人埋首彎腰,大氣也不敢吭上一聲。光陰,像是被壓縮成一條綿幼的絲,越繃越緊,越拉越長,在即將要斷裂以前,傳來太後的笑聲:

「九月初五,正是秋菊吐蕊的時節,距今只餘兩個多月,看來哀家要加緊為皇上的婚禮籌備了。」她的眉間眼底,盡是喜慶之色。

「朕要大婚了,你都不會心痛嗎?」

大家正一頭霧水,不曉得這句話的意思,我的手腕,驀地遭人抓住用力一扯,整個人就被鎖進了一具冷硬的胸壑裏。

我仰起頸,驚恐地望入了一雙沈亮得要把人吸進去的眸子,不知道他意欲如何。

「洛言夕,你真殘忍,莫非你的血是冷的?」他的唇附在我的耳廓低吟,說得很輕很輕,舌尖舔過了我的耳垂。我側頭避開,他的唇齒卻落在柔細頸項上,張嘴重重一咬。這舉動看在別人眼裏,暧昧又親昵,我卻痛得顰起了柳眉,鼻子哼了一聲。

眾目睽睽之下,皇上在調戲他的男臣子,這是上演著哪門子的戲碼?屋子裏一大群的侍婢下人皆把頭縮得低低的,唯獨太後圓睜著鳳眼,望著這驚世駭俗的一幕,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朕跟洛國師還有要事要商討,你們都回去吧!」

如同純白的雲雀落入了猛鷲的利爪,黃白交纏的身影眨眼消失在轉角後。

一路上跌跌撞撞,我卯不過他,被粗暴地硬拽進了某扇朱色門戶之後,又穿過一重又一重低垂的金綾紗幔,直直到了內室。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他,一溜煙退到了墻角,戒備的圓起杏眸緊瞪著他。

他被甩開了半步,聳了聳肩,也不在意,眼神定定看著我,卻沒有逼來。

「你怎能如此?」我嚴詞厲色地斥罵他,心頭亂糟糟的,幾忘了他是君、我是臣。

太後在看,宮女、婢仆全都在看,他卻如此肆無忌憚,難道他不知道這樣子做的後果嗎?不多久,宮中就會瘋傳起今天的事,大家私底下都會竊竊討論著皇上跟他的臣子有著不清不白的關系……想到自己將成大夥兒茶餘飯後話題的主角,我就頭痛不已,只能扶著額,無力地□□了聲。

「怎麽辦呢?你這張雪白無瑕的白紙,好像被朕蒙上汙漬了。」他說得輕松平常,毫無悔意。

檀口慢慢張開,我明白過來。「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他不說話,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抹邪笑。

「我不是你信手拈來的玩意兒,更做不了你拒婚的工具。」我仰起頭,黑瑪瑙般的眼珠子脈脈瞅著他,連自己也不曾發現,眼底裏到底盛載著幾多的幽怨。「太後不會相信你這出惡作劇的!」

忽爾,他收起了眼底的戲謔。那雙如月射寒塘、清澄如鏡的眸子,卻更讓我害怕。

「那若果,朕公開我們的國師大人乃是女兒之身呢?」

吃驚地往後退靠,背脊狠狠撞上了墻壁,我卻連一點的痛楚也不察覺。

☆、玉茗煙華

我顫著唇,兩頰的血色遁於無形。

「你……你怎麽知道……」

他一手擒來我的右手手腕,狀似珍憐地搓著皓白如玉的細腕上那圈明顯的烏青,是剛才被他的蠻力捏出來的。然後,修長蒼勁的指撫上了頸子上的紅腫傷口,我敏感地瑟縮了一下,只覺全身的汗毛都肅然豎了起來。

他輕笑,在我耳邊吹著氣:「妳耳珠子上的洞,朕打從第一次靠近妳的時候就看見了。」好看的薄唇微勾淺笑,牽去了我的三魂七魄。「況且,縱妳裝得再好,可身上散發的女兒馨香是怎麽也掩飾不掉的。」

耳洞?這誰都沒註意到的微小破綻,他卻從開始就發現了……這深沈的家夥,一直故意保持緘默,難道戲弄我就那麽的好玩嗎?

灼灼如炬的眼神閃著猖狂,雙臂置在我的身側。

「也對,這般如蘭的清雅氣息,這般細膩的冰靈玉肌,這般纖細柔軟的腰身,朕怎能不一早懷疑呢?」他徐徐地低下頭來;而我背抵著墻,眼眸迷蒙,嬌腮桃紅,根本躲不開他撒下的漁網,也無處可躲……

突然耳邊一聲慘叫,他松開了我,按著右腿直跳腳,嘴裏直罵著「畜牲」。我的眼光下移,看見一團白絨絨的毛球,竟是茸尾,想牠不知怎麽鉆到了承熙宮來,又以為皇上要傷害我,忠心衛主的牠從地上一躍而起,咬著皇上的小腿。

「茸尾,快跑!」

來不及多想,我抓緊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往外邊溜。紗幔飄揚,幾上擱著一樣事物是如此的熟悉,慌亂間,我將它揣入袖中,領著茸尾直奔出去。

「洛言夕,妳逃不掉的。」

身後是似曾相識的宣告,我的心跳若擂鼓,更加不敢稍停。

回到容華宮,我一聲不響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將茗煙和沐嵐的關心屏諸門外。直至屋外松濤如吼,霜月當窗,方驚覺天色已晚,我竟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不發一語的坐了一整天。

翻開手掌,手上是我從皇上寢居摸來的桃木簪。桃木,自古有避邪解厄的仙木之稱,這簪子是我在桃谷之物,使用多年,表面光潤讓人愛不釋手。那天在朱雀廳不慎遺落,怎麽又會在皇上的寢居處出現?這,是否代表著什麽?

皓臂又摸上了發頂插著的簪子,我輕力抽出,滿頭豐潤青絲如瀑散下,像一匹黑色絲緞款款垂落至腰際。白玉蓮花簪,二爺送給我的禮物,自此之後我日夜帶在頭上。菡萏未開,玉暈流動,溫柔、含蓄、謙和、內斂,一如其主人。

失而覆得的桃木簪,珍然相贈的白玉簪……我把兩手上的簪子並在一起,心亂如麻。

易笄而弁,乃欺君大罪,皇上明知卻刻意不拆穿,唯一的原因,只是想以此作為威脅,要我陪他在太後、在天下人前乖乖做戲……雲湘伶,是太後和宇文塱的棋子,而我是他手中的棋子。他待我,豈是真心,他根本無心。耍弄我,就像是貓戲耗子,很好玩吧?

憤然將桃木簪丟開,餘下的白玉簪子卻握得很緊很緊,用力得連指節也泛白。

二爺,你此刻人在錦陽,一切可安好?半夜閑坐瓦頂,看到冷月如鉤,微風輕拂過面時,會否想起我來?

日子,就這樣恍恍惚惚地過了幾天。

花,自開自落,似無常又有常。

「洛先生,這陣子好像經常見你攬著茸尾坐在一邊發呆。」

一身湖水色宮裳的茗煙從步廊的另一端走過來,羅袂輕飄,翠環微響,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恰似是畫卷中走出來的人物。

「我……有嗎?」擡起頭,眸中猶有幾分縹緲,被細心的她看去。

「洛先生是否有什麽煩惱事?」

我坐在廊檐下,一手輕撫著伏在腿上的茸尾,把游離太遠的神思悄悄收回來。

「只是看著這叢燦錦爛繡的木槿,心裏有些感慨罷了。」廊前不遠處,正是一叢迎霞競艷,如噴如爆的水紅色花卉。花,開得正盛,像要在美好年華盡情揮霍。

「木槿花,朝開暮落,瞬間之榮,來去匆匆,難怪先生唏噓。」

她知道我不想多說,只是婉柔一笑,也不追問下去。「可是木槿還有一個特別之處,所謂『槿花不見夕,一日一回新』,這花啊,開於夏末將秋之際,花季綿長,日日不絕,乃有無窮花之美稱。它擁有厚積薄發的力量,每一次的雕謝,都是為了讓下一次更絢爛地綻開。洛先生明天來,當可看見更美的花海。」

她走了過去,輕輕摘下幾朵最大的,漫不經心地說:「木槿還有好幾個名字哩,舜華、籬障花、喇叭花、佛疊花……至於《爾雅》中記載,椴和櫬也是木槿花的別稱。」她斜眸覷了我一眼,然後又若無其事的斂下眼簾。

「茗煙,妳讓我感到好奇極了,妳真的只是一個宮女嗎?」她的氣質、儀態、見聞、學識,遠遠在一般的宮女之上,倒像是一個書香門第的千金,低調地散發著如深海珍珠般悠悠淡淡的光澤。

「洛先生,我可以把你這句話當成是讚美嗎?」她掩嘴一笑,旋即黯然下來。「奴婢的父親曾是一個芝麻綠豆的小官,可幾年前家道中落,風光不再,所以才被送進宮來。」她說得非常短扼,我欲待再問時,迎面卻遞來了一株水紅粉嫩的槿花。

我知道,她不想說。每個人都該有些秘密,既然方才她放了我一馬,我又何必苦苦質問她呢?

「這花,能吃嗎?」瞄著她秀雅地嚼著花,還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我深感有趣。

「先生何不試一下?」她的笑顏,令百花失色。

我學她把花放到嘴裏,閉目細嚼。

「怎樣?」

「甜甜的,香香的,清脆中帶著滑爽,隱隱夾有一絲的澀。」這特別的滋味,我在哪兒嘗過呢……我緩緩張開了目,問:「妳怎麽知道,木槿能吃?」

她微微一笑,語調幽遠:「一位故人教我的。」

茸尾尖尖的鼻子蹭著我手上的嫩瓣,小小舌頭舔了舔,叫了一聲,又意興闌珊的躺回了我的腿上。

穆穆清風中,我和茗煙在堂前廊下賞花說花,忘了煩惱,忘了憂愁,竟是意想不到的投契。仿佛間,有種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之感。

☆、九死一生

其實我也不清楚,事情為何會演變成這樣。好好的在議秋祭之事,到最後竟會爭執到了面紅耳赤,不可收拾的地步。

「祖宗之法不可廢,以人牲作祭乃龍元世世代代的傳統,保佑我龍元國力如日中天,鼎盛不衰,千萬子民豐衣足食,安定富足。國師上任不久,就說要廢除我朝一貫沿用的習俗,怕不招來天怒人怨,降禍於我龍元!到時這責任誰來擔當?只怕國師再會叱咤天地,招來風雨,也平息不了眾天神之怒火。」

「將活人當作祭品才會真正的使人神共憤!上天有好生之德,什麽以人血祭饗天帝,簡直是無稽之談。各位大人也是有家室之人,有否想過,你們從民間強行征集幼童,他們的父母看著自己的孩子被送上祭臺,是何感受?」

「他們有幸被挑選出來,為社稷江山捐軀犧牲,是幾生修來的福氣!況且,每戶人家將得到白銀千兩,農田百畝作為酬謝,你可知多少貧困父母心甘情願奉獻上自己的孩子?」

「你根本就不明白,性命豈能以此作衡量?再多的錢財,也換不回一條孩子的人命!」

「皇上,於秋分之日舉行祭典,祭拜天地日月,山川聖靈,慶祝百谷豐收,乃是龍元歷年以來的慣例。以十對童男童女、牛羊豬三牲各三百、玉帛、香、花、茶、果為祭品,缺一不可。」

「皇上,活人獻祭一事斷不可再為之,除此秋祭種種沿革微臣並無異議。」

「臣等堅決反對,洛國師一意孤行,恐招天降惡果,請皇上明鑒。」禦書房裏,泰半大臣竟然有志一同,什麽大學士、諫議大夫、侍郎、大夫、郎中、少卿,集體上奏附和。

天知此刻我多想喚來雷咒劈開這班老頑固的腦袋。我氣得渾身發抖,可惜在朝中無黨無派,勢孤力弱,想找個人幫腔也沒有。

青龍閣之中一直靜觀其變沒吭聲的,除了龍座上安然若素的辜祉祈,就只有相國宇文塱。

「宇文相國,」辜祉祈懶懶的半垂眼瞼,睨著底下站在最前端,低頭垂手的臣子。「這事卿家有何看法?」

被皇上點名問話,宇文塱一派謙恭地把頭垂得更低了。「臣以為,秋分祭天儀式茲事體大,臣不敢妄下判言,一切全憑皇上定奪。」

好一句說了等同沒說過的廢話,此間倡用人奉祭的大臣,十居□□都是跟他同個鼻孔出氣的人,這只虛偽的老狐貍,卻說自己無意見?他是沒膽子怕拿捏不準皇上心中所想,抑或是……拿捏得太好了?

辜祉祈的雙目深沈如黑夜無邊的天際,有道明光如流星一閃而過。

「宮廷祭儀乃國師職掌之責,朕說了,今次秋祭由洛國師主持,既然國師決定將人牲人血摒除於祭祀物品之外,各位卿家亦無須再為此多言。」

一對一對不忿的目光,像空曠山野間狼群的眼睛點點亮起,不想可知,在皇上把責任砸到我頭上的頃刻間,我已經得罪了許多大臣,成為了大家欲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肉中刺。

機伶伶打了個寒顫,想著那象征危劫的地火明夷卦象,我的心頭浮起不安。

出得青龍閣來,我的肩膊被後來的人給狠狠地撞了一下。

「沒撞著洛國師吧?」回頭見是潘簡,我沒料到這些大臣們竟會玩如此幼稚的把戲,一時不知該氣該笑。「不過想來國師大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會這麽就被嚇著吧?」

未及應聲,天外卻飛來一把冷諷:「潘大人可要小心,眼下洛國師可得皇上寵愛了,連祭品之事也為他力排眾議,你不怕他私下耳語皇上告你一狀嗎?」崔弘笑得可暧昧了。

承熙宮皇上當太後的面把我一抱入懷的事早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大家描述得繪聲繪影,都仿佛曾親歷其境,什麽白臉弄臣、夜夜侍寢,越說越不堪入耳,連三爺那小鬼也以此嘲笑我,說難怪他的皇兄把那票如花妃子擱在一邊,害我恨不得掘個地洞讓自己從前消失掉。

辜祉祈就只一個舉動,就將世人蒙騙了,也讓我陷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大家都以為皇上不願立後,是因為我的原故,而我,好比啞子吃黃蓮,只能在心中暗罵他的卑鄙可惡。

「崔大人、簡大人,政務繁重,何必將時間浪費在無關要緊的人身上,我們還是快走吧。」宇文塱不知自哪裏出現,帶頭步下階級,其他人全都魚貫跟在他身後,挾著洶湧暗潮走遠了。

看起來,日子將要難過了,我仰頭,眉間凝愁,無語對蒼天。

一陣風,幾場雨,壓下了暑氣。草木染青黃,荷雕香殘,蟬的唧叫已不若盛夏般嘹亮高亢。

聞說今年是個豐年,城外谷穗飄香,風過處,如一片金黃色的海洋。這天,我隨大司農和太常寺的幾位大人,預備離宮視察正待收割的禦田,也挑選犢牛等牲只好作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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