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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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光下,一身白衣隨風飄揚,宛如聖潔無瑕的白蓮。

閉上眼,在這一刻,我的身體仿佛與九天相連系感應。

「天作山川,以鎮四方。雲物既合,風輒散之。噫嗟艱歲,民以旱告。農泣於野,其忍安視。蒼生禍福,間不容縷。今不湣救,後訴無所。天高莫謁,神或可籲。敢以薄奠,訴於有神。召呼風霆,來會我庭。一勺之水,膚寸千裏。風伯雨師,使威生雲。涵濡百物,膏澤積潤。惠然雨我,以永休烈。尚饗。」

我朗聲念誦請雨禱文,一時之間風雲變色,走石飛沙,我的袍袖亦隨風鼓動翻飛著。

看著烏雲蔽日,狂風怒號的異象,壇下群臣開始竊竊私語。

梢上葉子窸窣作響,東側忽地傳來極細微的「咯咯」之聲,我的心頭一凜,來不及轉頭察看便往旁一閃,一排青幡從中折斷,幾根竹竿來勢洶洶的朝我原先站著的地方倒下。

可憐香爐逃不過被幡竿打翻的命運,塵灰飛揚間,群臣驚惶大叫。

「噤聲,雩祭繼續!」

我雙目圓睜地喝道,面不改容地把香爐跌正,重新點香作法。之後,漠視著一地的淩亂,撩袍跪下,向上天叩了三個響頭,臺下眾人跟著我,一起跪拜叩首。

儀式有驚無險總算完成,我籲了口氣,無聲無息移下祭壇,還未站定,就看見辜氏三兄弟不約而同朝我走來。

「洛祭司可有受傷?」辜祉祈望著我,黑眸如水晶清冽。

「托皇上鴻福,小人無恙。」我微一躬身。

辜祉軒的眼神穿梭在我的臉上身上,似乎要確定我的雲淡風輕中有否撒謊。「袍袖都被香火燒出破洞來了,還說無事?」

「只是有些狼狽,二爺毋庸擔心。」我笑了笑,想不到刻意藏於身後的袖子卻終瞞不過他的眸。坦白說,若非辜祉南昨日的橘籃藏書讓我暗暗起了防範,我想我這次未必能夠躲過幡竿斷倒之劫,思念及此,我不禁把目光投向站立在兩位兄長身後,望著祭壇嘖嘖稱奇的他。

「這風可厲害,竟把青幡也吹斷了。」辜祉南朝我眨了下眼。「洛祭司你的祝雨禱文也真靈,看這天色快要下雨了。」

他是在暗示我不要張聲,讀懂他的意思,我故意附和:「對啊,大雨轉眼將至,皇上龍體要緊,請盡快回宮暫避吧!」

「今天之事辛苦各位卿家了,大家也各自回去吧。」

辜祉祈深深睇了我一眼,眼神覆雜難讀,然後在眾多婢仆的簇擁和眾大臣的恭送聲中旋身離去。

求雨祭典就此劃上句號,我狀似無心地掃視著那片上百位的皇宮大臣,既有烏紗玉帶的文官,也有素鎧銀甲的武將,除了曾在青龍閣外有一面之緣的宇文塱、潘簡、崔弘三人,其餘一概是陌生的面孔。害我的人,會在這裏邊嗎?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究竟,我的心裏總是疑慮未褪。

☆、容華遺芳

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

旭城與及周遭連綿數十城邑皆降下了一場喜雨,甘霖潤澤萬物,為焦枯大地重新帶來生機。百姓歡欣若狂,拜天謝地,宮中禱雩祭司生雨救民、仙術非凡的傳言亦不徑而走。

宮欄凝露,紅墻籠霧;錦驕霞肆,春草碧絲。

久旱逢甘露,今年的花,開得更好了。宮裏宮外,都是一片春和景明的蓬勃氣象。

淅瀝大雨接連下了兩天兩夜,總算有緩下來的趨勢。我百無聊賴地倚在窗前,瞥著凝聚檐角的澄澈雨滴如水玉珍珠成串落下,忍不住把手伸出去,感受著冰涼的雨水不輕不重的拍打在我手心。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呀……

「看來你也是無聊得快要發黴了。」

「昱……昱王爺?」沐嵐在背後突然叫了出聲。

「奴婢參見三爺,三爺吉祥。」茗煙也是毫無防備的。

我回頭,望見大門前不請自來的男子,無法掩飾著我的驚訝。黑衫銀冠,腳蹬玉履,唇紅齒白,豐神俊秀,來人正是辜祉南。

我著茗煙和沐嵐去泡一壺茶出來。「三爺怎麽有興致到容華宮來?」我瞪視著登堂入室還自發坐到我對座的男子,他的神情是一派的怡然自得,仿佛這地方他已來過千百遍,習慣極了。

「本王興之所至,想找個人鬥嘴,腦裏馬上就浮起你的面孔來了。」

我聽得噗嗤一笑,頰上梨渦淺現。「小人深感榮幸。」心想他果然是小孩心性。

他眨了眨長彎的眼睫,輕聲吟道:「秋水為神,白玉為骨,蕙質蘭心,氣質天成。傾國傾城也不過如此了。」見我面有慍色,他率先開口:「這兒曾是我母親的故居。」

我一呆,倒忘了原先想斥他胡鬧的說話。「萱夫人?」這座毫不起眼的容華宮竟是當年貴寵六宮的萱夫人居處?

他點了點頭,「我母親還未被父皇封為夫人的時候,一直住在這偏僻的容華宮內,後來雖然榮寵日增,可她生性清淡,不喜熱鬧,一直不肯搬進西宮。她在我五歲的時候過身,此後每當我想念起她,都會到容華宮來坐上一會,好吊念緬懷一番。」

他頓了一下,望出窗外,思緒神馳老遠。「你知道嗎?屋後那叢竹子,就是她親手種下的,她說竹子常綠、有節、直外、虛中,經常提醒她很多做人的美德。」

難怪那晚我在湖邊跟他初次見面,發覺他對我的敵意猶深,原來是我不自知地進占了他母親的故居。「其實萱夫人是個聰明的女人,後宮中的鬥爭波譎雲詭,無日無之,她不肯入住西宮,實為遠離是非風暴圈之中,以求明哲保身。」

這究竟是一個怎麽樣的傳奇女人?容華若桃李,榮曜難久恃。可惜紅顏易逝,我是無緣一睹其芳容了。

雙婢把熱茶端了出來,辜祈南輕啜一口,幽幽地道:「我知道,此刻你的心裏一定是想,這小鬼不僅長不大,而且還在想娘了。」

我搖頭,「我只是在想,這小鬼似乎並沒有我想象的討人厭。」端起杯子,我慢慢地呷著茶,好笑地瞥著因著我這句無禮說話而嚇得張嘴結舌的茗煙和沐嵐。

他猛地一拍桌子,茗煙和沐嵐撲通跪了下來。「放肆!你竟敢如此跟本王說話!」他暴怒如雷,雙眼若銅鈴瞪向我。

「小人該死,王爺恕罪。」我神色自若地看了看他,又喝了口茶。

「你真的不怕本王……」不是疑問,是肯定,他挫敗地揉起額角來。「為什麽我總不能像大皇兄那樣,讓所有的人都又敬又畏,也學不了二哥般輕輕一句就教人順服無違?」他苦惱的盯著肘邊茶杯裏金黃的澄液,仿佛想從裏面找答案。

「三爺,你以為我為什麽敢放開跟你暢所欲言?」我放下杯,認真地望著他。

「為什麽?」

「是因為三爺你有一份珍貴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他想了一會,似懂非懂,表情有絲迷惘。

「對,」我微笑著,「皇上神儀明秀,威嚴懾人;二爺雍容華貴,卻是可親而不可近。只有三爺你,真誠、率直、不矯情,這份赤子之心,唯你獨有,所以你又何必覺得自己比不上你的兩位皇兄呢?」

他盯著我好半晌,吐出一句:「你是一個怪人。」

「我?哪裏怪了?」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番話。」他嘆了口氣,忽發奇想:「不如咱們結義兄弟好不好?」

一口茶水自嘴裏噴了出來,我嗆著了,咳得好辛苦,茗煙見狀慌忙替我順背。「結義兄弟?!誰?你跟我?不成!」我的反應很大。這小子太異想天開了吧?

「餵,你很不賞臉耶!」他端起面來。「洛言夕,你今年幾歲?」

「總比你大吧!」我哼道。

「十八?還是十九?」他看著我的臉,胡亂猜想著。「快告訴我你的生辰!」

我瞟了他好奇的臉一眼,清幽地道:「其實,我也不知道。」

「怎麽可能?」他壓根兒不相信。

「師父把我撿回來的時候,我還只是個手抱的嬰兒,你說我怎麽知道?」牽起了的唇瓣有絲黯然。

「你連自個兒父母的樣子也不記得嗎?」這問題顯然蠢得要命,都說了是手抱的嬰兒,又怎會有記憶呢?

我卻沒嘲笑他,「不要說是小時候的事情,我連八年以前發生的事一概都記不起來。」

「什麽?」怪叫的不單辜祉南,連茗煙也在低低驚呼。

「八年前,我曾經發生過一場小小意外,師父說,我在山邊采藥的時候不小心跌下懸崖,撞傷了頭,醒來之後就失憶了。所以,我的記憶只有這短短的八年,是不是很可笑?」

「別傷心,皇宮裏有的是醫術精湛的禦醫,本王答應你一定要他們治好你。」他一副滿有把握的樣子,要助我尋回我失落的記憶。

「不必費心了,天意如此,我無意逆天而行。」活在當下,過去的我就讓它隨風而去吧。怪不得師父老笑我是個小老人,容顏正值如花之年,心境卻竟比他還要蒼老。

「你老是在拒絕我的好意。」他挑眉怒目虛張聲勢。「洛言夕,你不肯當我的兄弟,那當個朋友可以吧?」

「能當上昱王爺的朋友,洛某榮幸之至,就以茶代酒幹一杯,交上你這個朋友吧!」我朝他舉杯,把茶一仰而盡。

其實,他是一個很體貼人的人,不想我沈醉在失憶的悲傷之中,就佯怒以轉移我的註意力。

他也爽快把茶喝光。「以後若遇上任何困難,盡管告訴我,本王能力範圍內,必定助你一臂之力。」

「有三爺這句話,勝過千金。」正當我心裏暗忖著,也不知何時有事需要勞煩他出手,忽然就想起了雩祭那天的意外來。若無其事地屏退了雙婢,我的臉色沈了下來。「那天,你是怎麽預知祭壇上面的青幡會倒下來?」

他優哉悠哉翹起二郎腿,早知我有此一問。

「那晚我跟大皇兄在承熙宮對奕,回澄懷宮的時候天也快亮了。路經已完工的祭壇附近,看見一個黑衣神秘人鬼鬼祟祟地在幡竿上動了幾下,我知道這其中一定有問題,就悄悄捎信通知你了。」

「黑衣神秘人?」

我憶起了那日在杜鵑花叢後看見的可疑黑影,當日茸尾就曾被他嚇得亂跑。所以,黑衣人一直在暗中虎視眈眈,靜待時機到壇上動手。「知道是什麽人嗎?」

他搖頭。「事發之後,二皇兄曾把一截折斷的幡竿拿回去研究,發現竹子斷開的地方都被人動過手腳,似乎是以深厚的內力將竹子的內部破壞了。這樣單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但當大風一吹,竹竿就會變成傷人的武器,而目標,顯然是唯一在壇上作法祝雨的你。」

「也許他的目標不是我,而是整場祈雨祭。」對我有意見沒關系,可雨祭關乎蒼生禍福,他這樣做實在不能饒恕。「但願二爺和三爺能早日把這害群之馬揪出來,別讓他繼續作惡害人。」

「黑衣人能在宮中行動自如,很有可能是皇宮裏的人,而且他的背後肯定還有指使。祭典上我們悶聲不響,就是為了拋出魚餌,好找出幕後黑手。若求雨不成,誰會是當中最大的獲益者?若求雨成功,又將威脅到何人?這些都是我們調查的線子。」他有條不紊的分析著,那樣子一點都不像是個沖動稚氣的十五歲男孩。

可這些都與我無關了,旱危既解,我亦將功成身退。宮廷的波譎雲詭,就留待在位者操心吧。

卻在這時,李壽福態的身影從容華宮門一直晃進來。

「怎麽三爺也在這兒了?碰著您正好,省得奴才到澄懷宮白跑一趟。」

「李公公,有事嗎?」我站起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容華宮位處偏宮,他斷不是順路經過進來閑嗑牙吧?

「皇上將在今晚於朱雀廳內設宴,與群臣共歡,慶祝天降喜雨。兩位王爺,與及洛祭師均在受邀之列。」

「我最怕就是這種場合,看著那班老家夥在阿諛奉承、歌功頌德,要我出席就免了吧!二皇兄正帶著衛兵巡視皇城圍墻,今晚也未必能趕及回來。不過,反正洛祭司才是這次慶功宴的主角,有他出現就足夠了。」辜祈南朝我咧嘴一笑,順勢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來。

「李公公,我……」

「皇上說,洛祭司功不可沒,請務必出席。」

我未及推搪,李壽就一句說話堵了回來。也好,該是離開的時候了,我正好趁今晚的夜宴向皇上提出請辭。

☆、宴染棠色

朱城塵曀滅,翠幕景情開。震震靈鼉起,翔翔舞鳳來。雕盤裝草樹,綺乘結樓臺。共喜光華日,酣歌捧玉杯。

當我頂著綿綿如霧的細雨,踏進朱雀廳來的時候,王公貴冑,文臣武將,早已就坐於席。廳裏是一片絲管悠揚,歌舞美妙,酒肉飄香,暖意融融。

一身金黃錦緞便裳的辜祉祈安坐於大廳正中,他的身姿,依舊是那麽的高高在上,仿佛永遠被眾星拱亮著。黯黑的眸,漫不經意地瞄著滿席賓客的喧囂醉鬧,眼裏便似流露著一股遺世所遺、郁郁寡歡的寂寞,可眼神一接觸上我,也就馬上變得淩厲起來。方才的消愁,快得有如曇花一現,教我不得不懷疑,是否自個自眼花看錯了?

「小人洛言夕參見皇上。」

「朕還以為,你鬥膽抗旨缺席了。」尖銳如常,他這人哪曉得落寞?「坐下吧。」

我的位置,竟是左側第一排,我深覺不妥,想另覓位置,卻發現滿堂皆無虛席,不得已也只好坐下來。對座剛好是相國宇文塱,他淡淡向我點頭笑了下,我局促地報以微笑。

宮娥在桌幾依次擺上兩幹果、兩蜜餞、四道熱葷、四色糕點,一只盛滿瓊漿的禦制翠玉彩蓮花酒壺和同式酒杯,還有一對鑲金象牙筷。佳肴美酒,香氣四溢,食材雖非矜貴非凡,卻是用料新鮮,賣相精致。

「禱雩祭司,你遲到了,理當罰飲三杯。」不知是誰首先開口,然後其他人也跟著瞎起哄。

「洛某從來滴酒不沾,還請各位大人見諒。」我輕蹙細眉,拱手推辭。

「什麽……不喝酒?哪怎成!皇上可有禦旨,今晚咱們不醉無歸。」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洛祭師,你不喝上幾杯,就是不給皇上面子、不給我們這裏在座這麽多的人面子!」

「對,雲麾將軍說得好極了,不飲酒就是不賞面,我們少府監第一個不饒你。」

這班文官武將,仗著酒意,竟藉群眾壓力叫囂起來。我面露難色,仰起頭朝那高位瞟去,誰知他居然一臉隔岸觀火的看戲神情,我心頭氣往上湧,索性撇開臉來不再看他。

喝一小杯應該不打緊嗎?從未喝過酒──至少在這有記憶的八年來未嘗滴酒的我,瞪視著杯裏透明如水的液體,便如有只怪獸在對我張牙舞爪。「既然各位誠意拳拳,洛某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把心一橫,舉起青玉杯大口把酒咽了,頓時火辣辣的酒氣自喉嚨直沖上來,我的臉瞬間龐熏得通紅,連淚水都被牽引了出來。

「好,好極了!」

「三杯還差兩杯!」

我是否應該感謝旁邊宮女倒酒的殷勤?瞧著再次被斟滿的酒杯,我暗嘆著氣,認命的將酒債還清。慶幸經歷過第一杯酒的痛苦慘狀,接下來的酒也沒那麽難以下咽了。

酒過三巡,我望著席間觥籌交錯,腦子裏開始昏昏沈沈起來。伸手支頤托著沈重的頭顱,我狀似沒趣地掃視著滿室冠蓋如雲,只覺自己並不屬於這浮華的世界。

這樣的宴會,實是無聊頂透,難怪身在帝王之家的辜祉南也怕了。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我默吟著,心想果然酒能傷懷,幾杯酒下肚,卻惹出了那莫名其妙的春愁。

眼光不經意往旁邊瞥去,竟又將主位上的辜祉祈納入眼底,警覺的他似乎感覺到我的凝視,冷冷眸光一射來,嚇得我飛快把視線調開,心撲通亂跳。

「洛祭司的面好紅!」討厭,有人又把註意力放到我的身上來。還不都是你們害的,我不自覺伸手冰了下潮熱的頰,心裏暗道。

「不會吧?才喝幾杯酒就不勝酒力了?」

「長門侯,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那般『飲如長鯨吸百川』,擁有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嗎?」

「嬌靨生暈,星眸回斜,仔細瞧來還真像是個美嬌娘。」

「李都督,你想娘兒們就到城西醉花塢去,這樣說洛祭司可要生氣了!」

「你這句話若給都督夫人知道,今晚李都督怕不被趕出府門喝西北風嗎?」

接下來都是一連串的醉話渾話,我無心細聽。夜色更深處,曲終亦人散,酒酣耳熱的大臣們相繼扶醉歸去。我看著宮婢進進出出,瞬間將一室狼藉清理幹凈,想站起身,卻是頭重腳輕的,腦袋像是裝滿了鉛石,暈得厲害。

「洛祭司的臉色看來不太好。」涼涼的聲音隨著辜祉祈邪魅的身影飄至,我已分辨不清,話裏是關心抑或調侃的成份居多。

「皇上明鑒,小人身體不適,想先行告辭。」我承認,我怕他,很怕他。這人的每句說話、每個動作,還有身上散發著的危險氣息,都教人心悸不已,直覺告訴我,跟他共處一室準沒好事。

思念及此,我按著長幾站起來,才跨一步,猛地一個踉蹌,卻跌在他善心大發及時張開的懷抱裏。

酒氣漫漾在我們之間,分不清是來自於我還是來自於他。

「雨祭至今,朕還未給洛祭司賞賜哩,洛祭司豈可說走就走?」他垂睫睨著仿佛主動投懷送抱的我,薄唇微勾的表情顯得陰沈又邪惡。

「小人一心只為百姓,不求賞賜。」不慣喝酒,又兼空腹,來勢洶洶的醺意讓我招架不住。落入他雙臂之間,我想不到自己連掙紮起來的氣力也沒有。

他唇畔的笑意更深了,「那怎麽成,朕向來論功行賞,不如……先向洛祭司敬酒致謝吧?」說罷,他微彎腰,單手倒了杯酒,送到我的嘴邊來。

我雙眉顰蹙,明知他是故意強人所難,正想張口拒絕,他就乘勢把酒灌進我的嘴裏。

「嗯……」我擰頭,他仿佛早料到,強硬地捏住了我的嘴巴。冰涼辛辣的酒液滑落腹間,胃裏熱氣翻騰的感覺更劇,讓人受不了。

不問情由地,大手又斟了杯酒遞到我的唇邊來,想要故技重施。「不要……」他為什麽要折磨我?我用盡渾身力氣推開他,黃緞錦袖中的魔爪一伸,卻將我拽了回來,一陣天旋地轉間,我已被緊緊壓到長幾上。酒壺傾覆墜地碎裂,清脆的響聲驚動了廳內的宮女。

「出去。」他闇沈喝令,不曾擡眸,目光一直駐留我的身上。

臉泛桃花,媚態橫生;酣眼半啟,似醉未醒;青絲散落,份外妖嬈。冷艷嫵媚的風致堪稱絕世,蓮瓣一般的寬袍卻完美地包裹起這份極致的嬌妍棠色。

淡淡馨香一直縈繞他的鼻間,那過份的純潔、纖細、脆弱,像條白絲般輕輕撩過他的心、他的魂,殘忍魔光閃現在他微瞇的銳眸中,我看到他那股想活生生將身下之人折斷的欲望。

此時的我,躺臥在紅木幾案上,像是屠夫砧板上任憑宰割的肉。我渾身因為懼怕而發冷,又因酒氣而發燙,正不知他盤算著該怎麽對付我,下一瞬,他俯頭,出乎意料地──

吻了我。

廳外,忽起春雷陣陣,每一下都敲正我的心扉,止不住的如雷心跳仿佛在呼應著外間的轟隆節奏;廳內,春意融融,暧昧難明的氣息流瀉一室,如同春波碧水,蕩人心神。

他的吻,既狂且霸,帶著挑逗,侵略性十足,跟他的人如出一轍,不帶半分憐惜。逼人的男性氣息漫天漫地籠罩下來,我瞠大了眼眸,腦裏卻是一片空白,只感到那放肆的唇舌越吻越深入,輾轉摩挲,黏膩濕熱在嘴間漫漾開來。

可那深邃沈潛的眸底,怎麽總蘊涵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悲涼晦暗。可笑他坐擁千裏江山,要風得風,又因何事未能快樂如意?

心神有瞬間被奪去,但他未讓我走神太久,溫厚帶繭的大掌毫不客氣地探進我的衣襟,在柔嫩瑩玉的肌膚上游走探索著,且越接近胸前禁地。我大駭,想尖叫出聲,軟馥唇瓣卻早已被他牢牢封緘,發不出丁點聲音。

他的掠奪如暴風急雨,席卷而來,慌亂間不得已,我雙手掄拳不顧一切地捶打他的胸膛,卻只如螳臂擋車。耳畔熱熱的傳來他輕蔑的噴笑聲,粗魯的用單手箝起我的兩腕置於頭頂,順勢輕輕啃嚙了軟潤耳垂一下,已示懲戒。

在這檔口,門外卻傳來了聲音。

「皇兄,言夕是不是在跟你飲酒,他今晚約了我下棋呢!」

辜祈軒大步跨進朱雀廳來,青衫清顏依舊秀逸儒雅,神色卻是有些倉皇,仿佛孩童被人搶去了心愛的玩具一樣。他的眼神射向被困鎖於辜祉祈身下的我,嫣紅如醉的臉蛋,紅腫的唇瓣,水氣迷蒙的瞳眸,淩亂起皺的前襟,那淒慘模樣分明已被欺負得徹底。

心裏感受羞憤又委屈,覷著這個空檔,我奮力甩開了堅固的桎梏,頭也不回奔出了朱雀廳。

☆、龍元國師

眼睛睜開的同時,我從柔軟繡榻上彈坐了起來。

柔若無骨的手緊緊揪住了衣領,臉刷白沒一絲血色,就像隨時隨地都會再昏去一般。昨晚發生了什麽事?我呆呆瞪視眼前,雙眼睜得老大卻是毫無焦點,腦袋好似被人用鐵錘子使勁敲打著,尖銳的痛楚逼出了我眸裏的霧氣。宿醉的後遺紛至沓來,我只覺得唇幹舌焦,頭痛欲裂。

朱雀殿。群臣宴。醉酒。

還有那個吻……

那個熾熱且霸道的吻。

我記憶裏最後的片斷,停留在那一幅清爽如雨後青霄的朗碧,之後,就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我下意識地低頭審視了一下身上的衣衫,還好,仍是昨晚赴宴的那套,整齊無缺,心裏也安定了一些。

「洛祭司醒來了?」屏風後轉來了一個小丫鬟,一身粉色宮裝、雙髻高束,相貌玲瓏討喜,卻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一張面孔。

「妳……是誰?這兒是什麽地方?」我的喉嚨幹涸難當,連聲音也是澀澀的。

「奴婢叫畫意,是專門服侍二爺的宮女,這兒是猗蘭宮。」

辜祉軒的臥居?我眨動著卷曲的長睫,環視了陌生的房間一眼。金玉雕梁,紗籠明窗,布置得古雅巧致。青案上一只三瑞獸耳銅爐裊裊飄香,空氣陽剛中混有松木清香,讓人感到沈穩且安詳。墻上懸著一柄長劍,鑲寶石劍鞘,青穗上系著一顆龍眼大的夜明珠。我無法想象彬彬文質如辜祉軒使劍會是什麽樣子的,於是很自然把它想成是一件裝飾房間的擺設。

正自恍惚,又有一個清秀小宮女端著托盤走了過來。「奴婢詩情,這醒酒參湯是二爺吩咐奴婢預備的,洛祭司服了,頭就不會那麽痛了。」

托盤上擱著一只釉裏紅纏枝牡丹紋碗,甘苦參湯溫度剛好,入口溫熱卻不燙嘴,我霎眼間喝得見底。「請問,妳們二爺此刻人在哪兒了?」有些事情,我必須弄清楚。

「二爺在書房裏頭練字呢。」詩情甜甜一笑,甚是溫婉動人。

「謝謝。」

我問明了書房所在,下床履靴。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通室,玉闌朱楯,互相連屬,眼前出現一棟大門敞開的屋子。

「是言夕嗎?進來吧!」我走近屋子,辜祈軒的聲音就從裏面傳出。

他正站立於黑檀木桌後蘸墨寫書法,聽到我的腳步聲,擡起眸來。言夕?我不記得何時我們有親昵得直呼名謂。

「我打擾二爺的興致了嗎?」我踱到書桌前,看見壓著麒麟紙鎮的白紙上一篇筆力遒勁,墨跡淋漓的文字: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也……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事,一人定國。 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國在齊其家。 」卻是《大學》中的「治國齊家章」。

他的字體凝重、蒼勁、酣暢、有力、收放自如,一如其人。

「沒有,我剛寫完,你來得正好。」他擱下筆,把卷起的袖子放了下來。「找得我這樣急迫,有事嗎?」

「呃,昨晚……」我忽爾不知該如何開口。

昨晚的那幕他看到了多少、又想歪了多少?正自躊躇著,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

「昨晚你喝多了,跑出朱雀廳外,跌了一交昏了過去。我見你醉得厲害,就把你抱了回來,我想你什麽都記不起來了吧?」他輕描淡寫地帶過,未有多說什麽。「你家的茗煙和沐嵐,我已經派了人通知,你徹夜未歸,她們一定擔心極了。」

「謝……謝謝。」

我的手捏起了衣角來,然後又覺得這舉動太像娘兒,忙又把手松開。

不管如何,我都要感激他及時現身,為我解困,不然接下去會發生什麽事情,我可不敢想象。

「甭謝我,我也只是剛好回宮路過廳外,聽見幾個宮女們私語。」他頓了一會,「你……是不願意的,對不對?」他說完,定定瞥著我看我的反應。

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反應大得很。「當然!誰會願意被這樣擺布?況且我……我可是堂堂男子漢呢,又不是他那些嬪妃。」我強調著自己的性別,就怕有人瞎了眼雌雄不辨。

他的嘴角抽搐著,看似有股想笑的沖動,接著又凝起面來。

「你放心,皇兄不好男風,除非,他要的是洛言夕這個人,不在乎他是男是女。」

坦白而直接的說話,卻讓我的心頭一陣緊抽。是這樣嗎……他要的……是我這個人?是我?

眉頭,皺得很緊、很緊。

言夕呀,妳的命格福澤深厚,貴不可言,可一生將被情所困擾,註定是要為情而生,為愛而傷。紅顏從來如朝花暮謝,自古美人名將不許白頭,妳的將來,免不了有一關致命情劫。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這一「情」字向如鴆毒,如附蛆,從來害人不淺。

師父的話言猶在耳。

愛?會嗎?辜祉祈之所以這樣對我,只是覺得我很有趣吧?身為九五之尊的他,從來沒有人膽敢違背他、忤逆他,而我,卻不像是他其他臣子般唯唯諾諾,因此他才會生起了捉弄我、折磨我的念頭。

冷酷刻薄如他,又豈會輕易對人動情?

「洛言夕?」辜祈軒喚回我飄遠的魂,「你還好嗎?」

「我沒事。」甩了甩頭,我只望一切都是我的杞人憂天罷了。「打攪了二爺一整夜,想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他若無其事瞟了我一眼,淡淡建議著:「要走,也先把頭發束一下。在猗蘭宮內不打緊,可要是出了這門,你這副模樣實在不太合適。」

我這副模樣?

我一聽,奇怪地摸了下頭,才發現自己的及腰長發一直都是披垂著的。方才踏出寢室太趕急沒留意,我竟然這樣子四處奔跑招搖,還站在他跟前這麽久……他……沒看出什麽端倪來吧?

「詩情給二爺請安,您要的東西拿來了。」

這時小宮女叮叮咚咚走進來,手裏捧著個錦盒。

「拿去給洛祭司。」

詩情把盒子打開,裏面竟是一根通體透白的玉簪,簪子的樣式簡潔,手工卻雅致非凡,頂端部份雕成了含苞待放的蓮花模樣,看上去栩栩如生。

「二爺的禮太貴重,言夕不能收。」這白玉簪,光看就知是價值連城之物,我如何能接受?

「你平常束發的桃木簪,興許昨晚遺落在朱雀廳上,這白玉簪是我舊時所用之物,現在反正也是擱著,正好轉贈給你。或者,你想這樣披著發從猗蘭宮一直晃回容華宮?」他仍舊笑著,神情卻是不容拒絕。

我無奈接過,尋找著書房裏可供照映的東西,旁側的銅鼎正好呈現出一個烏發籠頰、芙靨酡紅的嬌慵佳人。我匆匆把發盤起,因緊張而顫抖的手卻是怎麽也弄不好。

「洛祭司,需要奴婢幫忙嗎?」詩情甜笑著問。

「不,不用。」我急急阻止,七手八腳地總算把發髻弄好,再以那根白蓮玉簪牢牢固定。在這期間,我卻感覺到身邊有雙深不可測的澄眸一直停駐我身上,只好努力裝自若。

「那奴婢先行退下了。」詩情轉身踏出書房,卻想不到有人進來,嚇得「啊」了一聲。

「抱歉,抱歉!嚇倒妳了嗎?我是來找二皇兄的。」

一身黑衣的美貌男子瀟灑跨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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