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月高懸，看著雪在黑夜中靜靜融化。它們總是突如其來，如千萬樹梨花在人間盛放。而在給人帶來或快樂或痛苦的經歷後，它們又會悄無聲息地退場，回到原來的地方。

屋子裏很暖和，也很安靜，只能聽到爐火的燃燒聲和林仙兒的呼吸聲。至於阿飛，他已學會像野獸一樣掩藏自己的氣息。

林仙兒正蜷伏在火爐旁安睡，她的睡顏是那麽美麗。那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簾上，好像一把漆黑的小扇子。那渾圓的胸脯正溫柔地起伏著，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身旁的人。

不過這如畫般的美景好像並沒有得到阿飛絲毫的註意，他徑自走到書桌前，桌上正放著他的劍。還是那把三尺長的鐵片，既沒有劍鋒，也沒有劍鍔，你甚至不能要求它能有一條劍穗，因為它的劍柄也不過是釘在上頭的兩塊軟木。

劍雖沒有劍穗，但阿飛有。

墻上掛了一幅字，阿飛雖欣賞不來書法，但他能認出其中有一句是：“此情可待成追憶！”看到這句話，阿飛的表情忽然發生了變化，恍若一塊冰冷、堅硬的花崗石上裂開了一條縫。你不能奢求木石有情，阿飛看起來雖然和木石一般冷漠，但畢竟是個人。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從懷中掏出了一條劍穗。原本青色的劍穗已經發白，一看就知道很有些年頭了。但阿飛為什麽還沒丟掉它呢？難道這條劍穗是一個對阿飛來說很重要的人送他的嗎？他時不時就要將劍穗拿在手裏摩挲，是否是因為他的滿腔情感只能寄托在這條劍穗上？

美好的事物仿佛只能活在回憶裏，因為唯有回憶才是永恒的。

阿飛忽然又將劍插回腰間。現在只有一件事等著他去做，就是去少林寺救李尋歡。

這番動靜本是輕不可聞，但林仙兒卻忽然驚醒過來，見阿飛要走，她不由瞪大了眼睛，沖到阿飛跟前，顫聲道：“你……你要走？”

阿飛點頭道：“是。你的救命之恩我日後會報答你的。”

林仙兒的眼裏已有淚水湧出，卻顯得那雙眼睛愈發美麗迷人，她說道：“是，我救你就是為了你的報答！”

阿飛只漠然看著她，並不說話。

林仙兒說道：“你是要去救李尋歡，你怎麽知道我不願意跟著你一塊兒去呢？”

阿飛說道：“這是我的事，與你沒有關系。”

林仙兒幾乎泣不成聲，她說道：“我以為……我以為你是明白我的心意的。你救了我，在讓我那麽在意你之後，卻又要丟下我離開。”她忽然起身撲入了阿飛的懷抱，顫聲道：“求求你帶著我一起吧，不然……不然我寧願死在你的面前。”

很少有男人會拒絕一個美麗的女人，而當這個女人說要死的時候，很少便成了幾乎沒有。阿飛沒有拒絕，因為林仙兒的話直直擊中了他心中的傷處，他明白被人拋下的痛楚。

萬籟無聲，滿園的梅花也在黑夜中沈沈睡去。阿飛在走出屋子後才發現這兒就是冷香小築。

冷香小築在十年前還是李尋歡的住處，如今卻變成了一個女子的閨房，真真是物是人非。可笑的是，當李尋歡回到昔日的李園，現下的興雲莊時，卻被一眾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誣陷為梅花盜。阿飛前來救他，也遭到埋伏受了重傷。

阿飛疑惑地皺起眉頭，他這兩天一直在冷香小築養傷，為什麽沒人會發現他呢？林仙兒就有那麽大的權力，讓其他人放棄搜尋此處？林仙兒憑什麽讓別人相信她？

林仙兒拉著阿飛的手，說道：“在走之前，我要和姐姐說一聲才行。”

阿飛看了她一眼，說道：“你去吧。”

林仙兒咬著嘴唇，看著是那麽羞澀又嬌俏，她笑道：“我怕你偷偷跑掉，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阿飛說道：“我如果要走，只會光明正大地走。你只管去和林詩音道別，我在聽竹軒等你。”

林仙兒詫異道：“你知道聽竹軒？你認得去聽竹軒的路？”

阿飛垂下眼，緩緩道：“我……我記得。”

聽竹軒的竹葉依然那麽擾人清靜，尤其是夜半時分，聽著竹葉簌簌聲，更讓人無端生出淒涼蕭索之意。

阿飛忍不住想到了李尋歡，久別故園的李尋歡一回來就被龍嘯雲安置在這兒，他聽著風吹竹葉的聲音，心情是否比竹葉聲還要淒涼。他失去了知己、愛人，如今又慘遭陷害，生死不明，就連阿飛這個多年不見的故人都不禁唏噓。

一別十餘年，阿飛再次見到李尋歡的時候，腦海裏早就沒有多少李尋歡的記憶了。何況李尋歡整個人都已變得那麽滄桑，他的眼角布滿了皺紋，兩鬢似乎也有隱隱約約的華發。可他的眼睛還是年輕的，依舊是那麽溫柔又充滿活力。兩人並沒有提起往事，仿佛十多年前的相識只是黃粱一夢。但重逢時他們卻成為了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

阿飛輕嘆一聲，慢慢走到了一株光禿禿的桃樹面前。這株光禿禿的桃樹在聽竹軒裏是那麽突兀，可當阿飛註視著它時，一些久遠的明明已經泛黃的記憶卻紛紛飛入他的腦海。

他記得那個人曾用竹子比喻他，還笑他小小年紀就故作老成。

他記得那個人曾用“去年經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這句詩來形容桃花的美麗，等桃花開了，栽花的人卻不見了。

他記得那個人喜歡用糖葫蘆逗弄自己，只要自己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那人就會很高興。

他記得那個人為他買了條劍穗，可惜他的劍卻沒有系劍穗的地方。那人承諾會為他鑄一把劍，如今也不見劍的蹤影。

他記得那個人在元宵節為他煮了碗元宵，卻偷偷在裏面放了枚銅錢……

想到這，阿飛忽然疾走幾步在假山前停了下來。然後，他蹲下身來，用冰冷的雙手在地上挖了幾下，很快，一個做工精致的布囊便出現在阿飛眼前。

明明劍穗都舊的發白了，這個布囊的顏色卻還很鮮艷。阿飛將布囊打開，果然看到了一顆小小的乳牙。

他仍舊記得第一次換牙時候的害怕和羞赧，而那個人還在他面前拍桌大笑，讓他不由得紅了眼眶，那是他有記憶以來唯一一次有想哭的沖動。現在，他忽然覺得眼中又有了控制不住的澀意。

“蕭礫……”

只是念著這兩個字，阿飛就覺得心頭湧上一種既非愁，也非苦，既非甜，也非酸的滋味。他之前從沒有過這種感受，現在卻突然懂了，這是否意味著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在荒野上苦苦等候的孩子。

“阿飛……”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蕭礫嘴裏逸出，讓靠著墊子休憩的少年霍然睜開了眼。

他們正在一輛疾馳的馬車上，這輛馬車看上去普普通通，裏面卻鋪了好幾層貂皮，坐在車廂裏頭既舒適又暖和。

角落堆著一摞書，是少年嫌旅途太乏味買來的，沒事兒就讓蕭礫念給他聽。好在雖然蕭礫其他什麽都不會，但起碼識字，聲音也算動人，念著念著就能把少年念睡著了……

見蕭礫還撩著簾子望著車外發呆，少年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然後隨手抄起一本書就朝蕭礫後腦勺砸去。

蕭礫吃痛，猛地回過頭來怒視少年，書本被她攥在手裏，卻不敢有樣學樣地丟出去。“你沒事拿書扔我做什麽！”

少年哼了一聲，說道：“你撩著簾子，害得冷風一直往車裏頭灌，我還不能拿書丟你啊？”

蕭礫頓時像癟了氣的球一樣，悶聲道：“我……我沒坐過馬車，難受，想吹吹風醒醒腦子。”

少年說道：“你還指望一坨漿糊能清醒到哪兒去？”

“……”這人怎麽跟封江一樣欠揍？

少年繼續說道：“你當初信誓旦旦地說會騎馬，結果第二天死也不肯騎馬了，我這才雇了輛馬車。早知道你這麽嬌氣，我也不給你贖身了。”

蕭礫啞口無言。本來那趟穿越讓她有了騎馬的經驗，所以先前沒想太多就選擇了騎馬。可是這具身子向來在花樓裏長大，一天奔波下來，大腿內側就被磨得皮開肉綻，她也不好意思和少年說。

少年當然看出了蕭礫是什麽情況，只是蕭礫既然不開口跟他說，作為一個稱職的主人，他也不會卑躬屈膝去關心一個下人不是？

少年忽然又說了一句：“你剛才叫了聲‘阿飛’。”

蕭礫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問道：“有嗎？”

“有。”少年瞇起一雙鳳眼，追問道：“阿飛是誰？你情郎？”

蕭礫反問道：“阿飛不是你嗎？”

少年怔怔道：“我？”

蕭礫說道：“是啊！少爺不是單名一個‘飛’字嗎？我在想是叫你‘小飛少爺’還是‘阿飛少爺’。”

少年撇嘴道：“怎麽叫都很奇怪。”他看了蕭礫一眼，又說道：“反正你只是個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連走路都跟烏龜爬似的的丫頭片子，想來我將姓氏告訴你也無妨。”

蕭礫心想，說就說，你也不用加那麽長的定語。

少年道：“我覆姓上官。”

蕭礫道：“上官？這個姓好啊，一聽就是大俠的姓！上官……飛……”

上官飛？上官金虹的兒子！

上官金虹，掌中一對子母龍鳳環在兵器譜上排名第二，猶在小李飛刀之上。在梅花盜一案塵埃落定那會兒，原本沈寂多年的上官金虹忽然網羅了兵器譜中十七位高手，組成了金錢幫。其後兩年戰無不勝，橫行無忌，聲勢已淩駕於丐幫。

沒想到她一穿過來，就撞到了大boss的兒子，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啊……

上官飛問道：“你很吃驚？你知道我？”

蕭礫正色道：“我只是沒想到你爹娘這麽會取名字，因為我本已打算以後給我的孩子就取名叫上官飛的。”

上官飛似是不信，問道：“你怎麽知道你兒子會姓上官？”

蕭礫煞有其事地解釋道：“早年有個老道士給我算命，說我未來的真命天子就姓上官。還說上官這個姓是大富大貴的姓，讓我等著當闊太太。我當時還偷樂了好久呢！”

上官飛還想說些什麽，只是馬車這會兒卻已在客棧門口停下，暮色漸深，是時候投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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