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電話，盧林上網搜了搜，還去鴻川官方看他們有沒有漏什麽口風，奇怪的是什麽消息也沒見到，瞞的相當死。

轉念一想，盧林也明白了過來，這麽要緊的事情，在塵埃落定之前當然不可能喊得全世界都知道，要是社交媒體上已經有消息了，俞盛元這邊也不會這麽平靜。看來這個決定做出來不久，而蘇傑也是因為和俞盛元的交情，才給他提了一嘴，否則通知俞盛元的應該是羽協的人才對。

和俞盛元商量了幾句，但一個是單純的啥也不想的運動員，一個也不懂體育界這些勾心鬥角，最終還是給曾渺去了個電話，問他怎麽看。

曾渺聽他們說完也吃了一驚，沈思半晌才說，“鴻川那邊口風夠緊，這事兒我還真一點兒沒聽說。”

頓了頓，曾渺讓俞盛元先回國，把這件事先落實了。

雖然按照官方規則這個名額是俞盛元的，鴻川再怎麽搗鬼，也翻不起什麽大風浪，但有了那上下勾結一氣，現在還在調查的下藥事件，曾渺覺得對他們的底線還是別抱有太多期待為好。說不準俱樂部裏的人真能手眼通天，一運作能鬧出點什麽大事兒來，俞盛元人在國內才好和他們掰手腕。

目前來看唯一欣慰的就是蘇傑起碼還保持著對競技體育的尊重，知道自己不可能完成代表國家競技的任務，壯士斷腕，願意把機會留給更合適的人。雖然鴻川內部未必情願，但在這種世界大賽裏，運動員的意願才是第一位的。

不然的話只要蘇傑堅持，用奧運會一輪游換俞盛元的四年，都不好說是誰更吃虧。

當然，蘇傑未嘗沒有愛惜自己羽毛的考慮在，也正因為他已經拿到了大滿貫的榮譽，放下的時候才能這麽幹脆。

定了最快回國的機票，兩人匆匆收拾了一下行李，就直奔機場。

因為趕時間，買的是中轉的飛機，前後加起來十四個小時也挺熬人的。

飛機起飛一段時間之後，空姐開始服務，對商務艙的客人總是有優待。盧林要了兩個毯子和兩杯熱茶，俞盛元上了飛機之後就靠在椅子裏閉著眼養神，微微皺著眉頭，他輕輕給他蓋上床毯子，沒打擾他。

俞盛元迷迷糊糊睡著了，然而精神還沈浸在蘇傑因為傷病去不了奧運的痛苦裏，一個運動員終其一生能有幾次機會去奧運？大部分是一次，最多兩次，能去三次的絕對是上帝垂憐的幸運寵兒。因為當年國家隊解散，俱樂部體制草創初期的混亂，蘇傑算是被耽誤的選手，好在沒錯過太多，25歲的時候去奧運會，正是體力和能力最均勻的時候，他也不負眾望成功奪冠。下一次奧運會33歲，對身體素質要求極端嚴苛的羽球而言，已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了。

雖然蘇傑語氣輕松，也是世俗意義上沒有遺憾的大滿貫選手，但是俞盛元作為和他勢均力敵的運動員，看透了他隱藏起來的不甘與痛苦。

沒有任何一個運動員會對這樣的錯過釋懷。

俞盛元懂他，哪怕他這麽年輕，他曾經在錯過的懸崖邊搖搖欲墜，險之又險地爬了回來。

如果那次他的骨頭不是輕微的骨裂，而是不可挽回的斷裂，他就會在一瞬間從天之驕子變成一個殘疾人。

這樣大的落差，這樣驚悚的可能。

他在那一瞬間到過最低的深淵，所以他懂蘇傑的不甘。

摔下樓梯那一瞬間的恐懼，經過這麽久，他從低谷爬起又跌入低谷，又再次爬起來，那一瞬間的恐懼依舊沒有放過他，那種無能為力的錯過令他憤怒而沮喪，那種所有的努力一瞬間灰飛煙滅的無可挽回令他顫栗。

俞盛元被這樣濃厚的恐懼和痛苦牢牢捆住，牙齒都微微打戰，他眼前的東西忽然天旋地轉，那種久違卻熟悉的恐懼感一瞬間湧了上來，瀕死感扼住他的喉嚨，俞盛元想叫盧林，想向他求救，身體卻凍僵了一般動彈不得。

他努力地想咬舌尖，想用痛苦把自己喚醒，卻無法逃離夢魘。

就在這窒息般的絕望裏，忽然有一雙手把他拉了過去，就像黑暗中的一點燭光，照在他身上祛除了所有的負面情緒，他的四肢，他的呼吸，他的眼睛都立刻歸位，俞盛元死裏逃生般地猛然張開眼睛，嘴唇裏竄出驚恐痛苦的喘息聲。

俞盛元的眼睛惘然地左右顫了顫，最終落在那個人的臉上。

是盧林。

在茫茫苦海裏掙紮窒息時那一條悄然到來的小船。

盧林看起來也剛睡醒，臉上還帶著幾分困倦的茫然，但眼睛已經看了過來，完全落在他身上，胳膊上的肌肉繃起，用力地把俞盛元拽向自己。

俞盛元喉嚨裏接二連三地溢出痛苦的呻吟和哽咽，盧林慢慢撫摸著他的後背，聲音溫柔而堅定，耐心地重覆，"沒事的，沒事，我在。"

俞盛元靠在他懷裏不停地發抖，恐懼雖然被現實擊碎，但就像車禍裏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幸運兒，後怕也是恐懼的一種形態，甚至更為可怕，因為想象力會為沒有發生的結局添上無數可能。

盧林讓他靠在懷裏，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俞盛元的狀態之差不需要他再去細究，他隱約懂得俞盛元的恐懼，因此只是默默地陪著他，小聲安撫著懷裏瑟瑟發抖的小孩，不停地用溫暖幹燥的手撫摸他的後頸與後背。

“元元，俞盛元，我在這，沒事的，沒事的，有我陪著你呢，做噩夢了嗎？”

俞盛元有點委屈地靠在他肩膀上，任由盧林用毛毯把自己裹起來，像一個娃娃一樣貼在他肩膀上。

“林林。”

“嗯？”

“我好需要好需要你，你知道嗎？”

“我知道。”

“嗯。”俞盛元把臉也埋進毯子，享受著盧林身體傳遞過來的溫度，像是幾乎凍死的旅人得救後蹲在火爐前著迷地看著火焰嗤嗤作響，把溫暖輻射到自己全身一樣。

“難受就別睡覺了。”盧林怕他又做噩夢，摸了摸他泌著層冷汗的臉，觸手冰涼，順著胳膊紮了心口一下，冷颼颼地痛。

“我陪你說說話，好不好？”盧林哄小孩一樣哄他。

俞盛元搖搖頭，“我難受。”

那意思是不想說話。

盧林嘆了口氣，問他，“靠著就行啦？”

俞盛元接著搖頭，“我想要你抱著我，但是好不方便，所以靠著就好了。”

盧林半轉過身抱著他，輕輕地拍他的後背，“不會的，抱著之後呢？”

俞盛元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這樣就好了。”

終於回到s城的時候是淩晨四點多，兩人打車回到家，草草洗漱了一番就疲憊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也沒能休息好，八點不到就被曾渺的電話叫醒，那邊語氣倒是淡淡的，“起身飲早茶啦。”

俞盛元哈欠一個連一個，眼睛都睜不開，左手倒還蓋在盧林耳朵上，怕把他也弄醒了，小聲回覆，“渺哥，就不能明天吃嗎?”

賴俊言是純血廣東人，曾渺和他待一塊，粵語不好說學了幾句，吃早茶的習慣倒是養出來了，一泡就是大半天。

“你帥哥坐莊請你和蘇傑吃飯，你也敢翹啊?”

賴俊言的姓太獨特，叫賴哥不像好話，俊哥又不順嘴，索性換了個同義詞，叫他帥哥，俞盛元也不例外。

俞盛元這才明白過來這還真不是一頓普通的飯，撓了撓頭，低頭看盧林，眉頭微微皺著，顯得有點嚴肅，但呼吸還是悠長均勻的，睡的香甜。

俞盛元猶豫半晌，還是沒舍得吵醒盧林，他自己的事自己得抗住，總辛苦他家林林不太好。

於是他躡手躡腳地摸下床，隨便洗漱了一下正準備出門，就見盧林坐了起來。

“唔……這麽早去幹嘛，昨天太累了就別晨跑了……”盧林聲音還有點含糊，眼睛也不大睜得開。

“渺哥他們做莊請我和蘇傑吃飯，我怕你累就沒叫你。”俞盛元見他醒了，熟稔地上去在他臉上親了親，收到盧林的早安吻之後咧嘴笑了笑，疲憊一掃而光似的。

“不要我陪你去啦?”

“你昨天太累了嘛。”俞盛元沖他撒嬌。

盧林確實累，昨天第一趟飛機上瞇了兩個多小時，俞盛元做噩夢之後他就沒怎麽敢睡，隔三差五地得看看俞盛元還好不好。俞盛元有焦慮障礙他是知道的，也知道驚恐障礙一發作，一段時間內都不太舒服，只能更仔細地照顧俞盛元，靠肢體接觸安撫他的情緒。

“嗯……”盧林想著他們幾個運動員聚會，自己去有點格格不入，有的話好像他在也不方便說，就答應了，“那我不去了，有事打電話，乖乖的，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俞盛元又和他膩了一會兒，收了好幾個吻才心滿意足地出門。

到了店裏，剛進門就有人招呼他，“魚仔，這裏！”

俞盛元一擡頭，見二樓角落裏蘇傑沖他笑嘻嘻地招手，也沖他用力揮了揮手，噔噔噔沖上樓，二話不說先和他抱了一下，“好久不見！”

賴俊言一向寡言少語，和俞盛元這麽久沒見也只是輕輕摟了一下，俞盛元剛準備和他的好哥哥曾渺用力抱一個，腦門上就遭了個腦瓜崩，疼的他嗷一聲，眼淚汪汪地捂著腦門抱怨，“渺哥你幹嘛！”

曾渺敲敲手腕上的表，“八點四十了，再晚點約你燒烤局啊。”

俞盛元苦著臉抱怨，“我連夜趕回來的嘛，昨天五點多才睡著。”

曾渺嘲笑似地哼了一聲，“盧林呢?”

“昨天飛機上他沒怎麽睡，太累了，我就讓他在家休息。”俞盛元主動地攬過這個鍋，免得盧林有拿喬的嫌疑。

曾渺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招呼他坐下。

四個人都很熟悉，賴俊言和曾渺是老大哥，比蘇傑還早幾年進隊，當年對小蘇傑也相當不賴，俞盛元更是三個人眼裏的小弟弟，做什麽都可愛。有了第一個話茬，就像從毛線堆裏找到個線頭，越捋越長，自從賴俊言曾渺退役離隊，四個人就再沒這麽聊過天，好在都是敞亮人，相談甚歡，並不尷尬，天南海北地聊了幾個小時，仍是意猶未盡。

氣氛終於烘托的差不多了，曾渺才拉出今天的主角來，“小傑，今天請你出來，主要是為了代魚仔和你說聲謝謝。”

蘇傑也不是糊塗的人，笑著說，“有什麽好謝的，魚仔自己打的排名。”

曾渺低頭笑了笑，“不是這個，是你一確定就打電話告訴他，讓他早點準備。”

“這個嘛……”蘇傑不以為意地搖搖頭，帶著點淡淡的笑意，“不管怎麽說，魚仔是代表中國參加奧運會，於公於私，我都希望他能打個好成績。”

“你這樣顯得鴻川更小家子氣了。”曾渺調侃了一句。

蘇傑搖了搖頭，似乎也是對鴻川的小手段無奈，“他們……唉，有的時候手段太下作了。”

見俞盛元一臉懵，賴俊言好心給他解釋，“鴻川那邊很不願意把這個名額順延給你，一直在試圖說服羽協搞個大循環，還一直壓著消息，就是怕你知道，到時候名額定了你人還糊裏糊塗在國外呢。”

雖然羽協不太同意這個方案，但鴻川也不白賴，就為了拖著，拖的越晚越好，最好直接把這個名額拖沒了，兩敗俱傷也不願意看俞盛元好。

其他的事蘇傑還能保持沈默，但涉及奧運會，他眼裏終於揉不下這粒沙子了，先是閑聊一樣告訴了俞盛元，收到曾渺電話之後又漏了點口風，曾渺那邊所在派系再質問羽協，層層壓下來，鴻川只得沮喪地準備記者發布會，宣布名額的事情。

又聊了點閑話，見時間不早，蘇傑和三人道別離去。

把他送到門外，三人又坐回原來的位置，曾渺換了茶葉，慢悠悠地沖泡著，半天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俞盛元到現在也糊塗，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攢這麽個局，說是為了向蘇傑道謝，但吃早茶道謝未免顯得輕浮，更像是朋友間閑話家常，要說是閑話家常，又未免古怪。

瞧他一臉不解，還是賴俊言好心提醒，“蘇傑宣布退賽，鴻川那邊肯定還要做點小動作的，別的不說，挑唆一下蘇傑和鴻川自己的粉絲罵你，不要太輕松。”

“你渺哥替你把事情墊一墊，蘇傑到時候不方便說話……”賴俊言掃了一眼旁邊拍照的人，“……我們也是好好聊過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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