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盧林一進房間就看見倒了一地的椅子凳子。俞盛元這點實在不好，急眼了逮著什麽砸什麽。屋裏除了他還有趙江，站在旁邊也不敢吱聲，眉頭擰做一團，見盧林來了，立刻如見了再生父母一般小步跑過去，小聲懇求，“你勸勸他，哎，我說什麽都不聽。”

盧林臉色也不怎麽好看，但還是擠出一個笑臉對趙江點了點頭。

趙江很識趣地出去了，還順手帶上了門。

俞盛元本來正坐在一把椅子上，衣服上有撕扯得痕跡，手上有幾條抓痕，大概是剛才和其他人糾纏的時候不小心刮到的，胡子亂糟糟一片，眼神又沈又狠，與幾個小時之前分別時候盧林看見的那個大男孩截然不同。

盧林沒有直接過去，他也很累，也很無措，在這種時候，連穩定自己的情緒都做不到，何況去安慰盛怒的另一個人。

所以他也難得地沒有像以往每一次安慰一樣，先給俞盛元一個可以包容一切的擁抱。

“……”俞盛元雙手撐在腿上，梗著脖子看著盧林，看那模樣並不打算低頭，只是看著看著，眼前卻一點點熱起來，甚至影響到了他看東西，在控制不住地哽咽出聲的時候，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見盧林向他走了過來，半跪著握住他的手。

盧林原本茫然的心在看見俞盛元眼睛紅起來的一瞬間，立刻就軟了，幾乎是條件反射一樣走趕過去，用拇指指腹替他揩掉了眼角的眼淚，輕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軟下聲音問他，“怎麽啦？”

俞盛元沒有說話，想把眼淚止住，可是不管他怎麽眨眼睛，淚水還是不停地往外掉，抽噎的聲音也完全掩蓋不住，甚至越來越急越來越大。

盧林沒辦法，只好伸手去拉他，但俞盛元很明顯在生他的氣，犟的很，直挺挺地坐著不肯動，盧林拍了怕他的背，又上下摩挲了幾下，那原本硬邦邦的脊背才軟了一點，慢慢靠近盧林，最後緊緊地和他貼在了一起。

盧林安慰地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直到俞盛元再次完全依賴地倚進他的懷裏，才放軟聲音說，“還生我的氣？”

被問的人一開始還不肯說話，過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結結巴巴地抱怨，“你，你騙我。”

這話說的又快又急，但盧林還是聽明白了，沈默了幾秒鐘，老實交代道，“對不起。”

俞盛元沒立刻說話，而是做了幾次深呼吸，讓自己的氣息一點點平靜下來之後，才恨恨地再抱怨了一句，“你騙我。”

盧林也再次認輸，“對不起。”

俞盛元好不容易才好一點的聲音又帶了哭腔，把臉埋在盧林的肩窩，哭著說，“是我要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

這一下簡直是一發不可收拾，盧林不停地哄他勸他，哄他說沒關系，真的沒關系，我沒看見多少，我不難受，你不用內疚好不好。

可俞盛元根本不吃這一套，崩潰至極，死死地抓著盧林，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臉，哭的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劈裏啪啦打在盧林衣服上。

盧林也慌了神，擁抱沒用，只好換親吻試一試，在他的耳朵附近落了一個個的吻，一開始很輕很輕，似乎是怕嚇到他，但漸漸地越來越重，似乎是為了佐證什麽一般，吻個沒完，終於等到了俞盛元松了一點勁，湊過來和他接吻。

淚水早就把俞盛元整張臉都打濕了，兩個人接吻，不可避免地要吻到眼淚，盧林第一次知道為什麽有人要用苦澀形容淚水，以前他不理解，眼淚只是鹹，怎麽會苦澀，現在才知道，痛苦時候的眼淚原來是又苦又澀的。

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嘴裏的苦澀感終於淡去了，盧林才把俞盛元從椅子上拉起來，安慰地在他的臉頰上吻了一下，才哄他，“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俞盛元沈默地點了點頭。

一直到回到熟悉的家裏，俞盛元依舊沈浸在憤怒和驚恐之中，久久不能平覆。

盧林伸手摟著他，安慰道，“好了，好了。”

昨天方棋和他那個電話的最後，問他有沒有什麽自己能幫上忙的，盧林想了想，告訴他。

“你要是真的想幫忙，幫我一件事。

別讓俞盛元知道。”

因為自己牽扯到盧林，並且讓這麽多人肆意地侮辱傷害盧林這件事，給俞盛元造成的打擊必然很大，他要是知道了，不會善罷甘休。

俞盛元在盧林面前就是這樣絕對地坦誠，盧林有時候搞不懂自己，但是絕不會弄不懂俞盛元。

但他還是沒有想到，這件事對俞盛元的打擊會這麽大，以至於一直到現在，哪怕盧林和他說了一百遍沒關系，俞盛元還是在微微發抖。

因為極度的憤怒。

自從上次惜敗之後，俞盛元就把那些社交軟件都卸載了，本來他也不是個特別沈迷社交網絡的人，訓練之外的休閑時間要麽看看小說要麽打打游戲，本來這件事是可以瞞住的。

但是鴻川管的住自己手底下這批運動員，管不住其他俱樂部的。田子穆和俞盛元關系不錯，俱樂部就讓他順便探一探俞盛元的口風。事情就壞在這裏，聊到一半，田子穆順口提了一下他是不是最近談戀愛談的心思都不在球上了，俞盛元說是談戀愛了，但和這個沒關系。

田子穆說哦，我看微博上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還以為真的呢。

俞盛元反問了一句什麽微博，田子穆就順手截了個圖給他，這才反應過來，你不知道？

俞盛元沒回覆他，因為他看清那些話的第一眼，就已經氣的快要瘋掉了。

罵他的話再難聽，他也能忍，畢竟要做風光的明星運動員，這是不可避免的代價，但是把矛頭指向盧林，則是他完全無法忍受的，更何況那些完全是出自臆想的誣陷和沒有理由的辱罵。

俞盛元只看了幾條就再也看不下去，理智和所謂形象已經全部被他拋在了腦後，揪著跳的最高的那幾個人用同樣粗鄙下流的話罵了回去，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鴻川工作人員沒過一會兒就發現了不對，試圖阻止俞盛元這種不理智的行為，但俞盛元盛怒之下怎麽肯依，被搶了手機半強迫地帶到會客室冷靜之後，俞盛元終於明白過來一點。

“你們都知道對不對？”俞盛元帶著血絲的眼睛直瞪瞪地看著趙江。

“盧林也知道是不是？”

“是你們讓他瞞著我是不是？”

趙江無從狡辯，只好保持了沈默。

在他的沈默裏，俞盛元讀懂了一切，怒火攻心，幾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一腳踹碎了身邊的茶幾。

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淩晨十二點半了，盧林也是身心俱疲，但並不能把這些糊塗賬一股腦地拋到腦後去，俞盛元這個大炸藥桶還沒熄火，就這麽放一晚上非得氣瘋了不可。

再苦再累也得熬夜加班幹，沒辦法，之前俞盛元不肯讓盧林知道自己狀態低迷，瞞著他，盧林和他談了很久，最後終於說服俞盛元不管好事壞事都要和自己說，俞盛元也確實遵守了這個承諾，結果他自己卻說一套做一套，聯合其他人把俞盛元當傻瓜一樣蒙在鼓裏。

俞盛元生他的氣也實在是合情合理。

往俞盛元身邊湊了湊，盧林伸手硬把他的臉掰了過來，看著他的眼睛哄道，“不生氣了好不好？”

俞盛元沮喪地和他對視了很久，才小聲說，“你知道我不會生你氣的。”

盧林笑了一下，端詳了一下俞盛元的模樣，最後還是在右臉頰上親了一下，哄道，“對啊，所以我讓你不要生我家俞盛元的氣。”

兩個人又對視了一會兒，俞盛元終於破功了，苦笑了一聲，張開雙手，收獲了一個擁抱。

“可是我沒能保護好你。”俞盛元還是很介意，繼續小聲抱怨。

“能做的你都已經做了呀，不可能做的更好了。”

“要是我最近成績好，拿很多冠軍，就不會有人罵你了。”

“笨哦。”盧林捏了捏他的鼻子，“罵我只是借題發揮，你拿一百個冠軍，想罵我的人還是能找到理由罵我。”

“決定和你確定戀愛關系的時候，我就想過會有這樣的事情。”

盧林順了順俞盛元頭上炸的亂七八糟的頭發，故意逗他，“那我們魚仔這麽好，喜歡你的人這麽多，偏偏是我和你在一起，挨幾句罵也劃算啊。”

俞盛元靠在他身上悶悶地說，“你才是最好的，他們怎麽能那麽說你。”

“要是他們說我好，你又要亂吃飛醋了。”看氣氛終於沒那麽僵了，盧林也松了一口氣，拿調侃的話松解俞盛元心裏的坎。

“反正你就是好，他們都不懂。”俞盛元摟著盧林磨蹭撒嬌。

“好好好，都快一點鐘了，先睡覺好不好，我真的困了。”盧林揉了揉眼睛，連打了幾個哈欠，俞盛元這才反應過來，“請假算了！鴻川除了裝死什麽都不會，這破班有什麽好上的，我也不去了。”

盧林好笑又好氣，捏著他的臉警告道，“被罵兩句就真的影響自己正常生活的才是笨蛋。”

盧林似乎是真困了，洗漱完上床沒幾分鐘就睡熟了，俞盛元熟練的自力更生了一個晚安吻，撐著下巴看著盧林，很小聲的承諾道，“我不會讓你白白受委屈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鴻川也很討厭。”

說完關了床頭燈，鉆進被子裏擠到盧林身邊，合上眼睡了。

然而盧林其實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雖然努力地想要進入夢鄉，但腦子裏總有亂七八糟的想法念頭四處亂飄，精神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卻始終沈不進睡眠的海洋裏去，像是穿了救生衣一樣，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漫無目的地漂浮。

失眠持續了多久，盧林自己也說不準，今晚註定是他的不眠夜。

雖然他對類似的事情已經有所準備，但是很多事情只有準備是遠遠不夠的，決堤之前的大壩也是有準備的，沒有人想修一個會垮塌的大壩，很多事情只有真正面對的時候，才會意識到自己所謂準備的無力和脆弱。

比盧林更能承受壓力的運動員在面對類似事情的時候，尚且需要專業的心理師幹預，而說到底，盧林只是個普通人。

滴水成河，積沙成塔，一句簡單的謾罵也許可以輕易地拋在腦後，一萬句惡言卻不是簡單地一萬次無視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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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終於早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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