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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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小吃街的時候天有些悶熱,夏夜似乎要落雨,連蟬鳴都顯得黏膩無力。

鐘有的跑車不能開進小吃街,淩麟在副駕駛上解開安全帶,“我們走進去好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高跟鞋,“沒關系麽?”

淩麟反應過來,搖頭笑了笑打開車門,“沒事啦,走這麽幾步不會累的,我可是女明星哎,早習慣了。”

他看著她先一步下車,熄火後也跟了下去,鎖了車門又從口袋裏拿出一罐糖,倒出來放在手心給她。

淩麟看他一眼,鐘有挑眉道,“飯前飯後,不是最容易犯煙癮麽。”

周圍滿滿都是燒烤炸串之類的香氣,他們走在這裏,確實被煙火氣勾得心裏一動。

淩麟笑了笑,從他掌心拿起那粒糖放進嘴裏,張望了一圈兒,找了個靠街角較為隱蔽的燒烤店問他,“這家怎麽樣?”

鐘有無可無不可,雖然小店看起來十分簡陋,但是滿鼻尖縈繞的香氣還是讓人食欲大開的。

他用紙巾擦了擦椅子,淩麟坐下,拿過一張半舊的塑料點菜單看了一圈,問了鐘有的喜好,就揮手示意老板點單。

前來點菜的是位大概四十多歲的阿姨,看了眼坐在角落的一對俊男靚女,雖然被兩人的美貌震撼到了,卻也知道這附近平時就有不少劇組,沒怎麽大驚小怪,只是多看了鐘有幾眼,就順利點完了菜。

淩麟看著阿姨走遠的背影,拆開兩根筷子磨了磨,打趣他,“師哥果然是各個年齡段的女性殺手,老少通吃哎。”

鐘有波瀾不驚地倒了兩杯水,“師妹謬讚,老少通吃不敢當。我家有個五個月的小侄女,一見我就哭。”

淩麟被他一本正經的挫敗逗笑了,接過水杯抿了口,吊帶下的鎖骨和手臂都纖細雪白,“那是她還沒有形成審美,等她大了,一定會為了錯失不少擁抱帥哥的機會而懊悔的!”

鐘有讚許地看了眼這麽會說話的人,烤串陸陸續續上來,他漂亮的手指拿起油膩的竹簽,用筷子把食物都卸在她的盤子裏。

淩麟不好意思每次吃飯都被他照顧,自己想要動手,“我來吧!”

鐘有淡淡看了眼她的裙子,繼續手上的動作,“淩老師,做天使應該有天使的自覺,穿這麽幹凈的裙子,是不能親自動手碰油星的。”

她有些訕訕,尷尬地笑了笑,“那我也不好意思讓師哥頂這張驚為天人的臉……幫我擼串啊……”

他很理所應當,“師妹更好看些。”

女孩子被誇獎就很開心,尤其還被這麽帥的男人誇獎。

淩麟只好從善如流,等他幫忙處理好了食物,才用筷子小口地夾進嘴裏。

肉很香,烤的火候,放的調料都剛剛好,蘸著孜然和辣椒一起送入口中,又有嚼勁又讓人覺得滿足。

女明星晚上吃宵夜,真的太幸福了。

淩麟幸福得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把肉串往鐘有面前推了推,示意他也嘗嘗著人間的極品美味。

鐘有看她那享受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聲,淩麟感到自己似乎被帥哥嘲諷了一下,聳了聳鼻子,咽下嘴裏的食物後翹著筷子感嘆,“做明星真的太不容易了……又要保持著漂亮,又怕別人只看得到你漂亮。就是因為被說花瓶,出道後我才拼命努力地拍戲,越被說花瓶越努力磨練演技,就是為了大家有一天能夠不只看到我的臉。”

鐘有垂眼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肯定她的付出,“你做得很好,玉桃獎的準影後,不是隨隨便便什麽人都能評上的。”

他又給她夾了點菜放進盤子,淩麟咬了口土豆片,好奇地問他,“師哥出道的時候……外表也是一種局限嗎?”

他擡眼看她點頭,“當然,直到現在,我出演項羽這類角色都需要先放定妝照安粉絲的心。演戲以來也一直是接翩翩公子類的角色偏多,其實我還蠻喜歡《獨》的角色,至少是個城府很深,類似反派的形象,覺得更有挑戰些。”

淩麟嘆氣,深以為然,“對啊!總演那些花瓶一樣的漂亮角色有什麽意思……演技都容易漸漸格式化了!不像這種有血有肉有轉折的角色,人設才立得住。只可惜……有時候,觀眾並不關心你演的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只要你好看就夠了。”

他輕嘲著搖頭,“總有觀眾吵嚷著角色太過千篇一律,可是一旦你脫離他們既有的印象,想要出演顛覆一些的角色時,他們又覺得不能接受了。”

鐘有頓了頓,又道,“不只演員,劇本創作其實也是這樣。”

她明顯跟著沈重的話題失落了下來,“是啊,劇本不能寫得與眾不同,我們又怎麽創作與眾不同的角色呢。”

鐘有挑眉,狀似無意地提起,“怎麽,師妹對編劇這行也頗有心得嗎。”

淩麟下意識應了一聲,然後又回想起自己之前好像批過編劇這個身份的小馬甲,頓時嚇得正襟危坐了起來,連忙辯解,“啊不是的!就是略知一二而已!”

他勾唇,沒有擡眼看她,但偏偏就那麽偏頭笑著,也無端讓她心虛。

好像就是被騙的正主本人拆穿了她一樣。

淩麟咬唇,用筷子戳著盤子裏的菜,正想要說些什麽轉移話題,手機卻響了起來。

今夜氣氛太輕松,她想都沒想,壓根沒看屏幕上的顯示來電,直接接聽了電話,“餵,您好?”

那頭聽見她歡快的聲音,久久沈默。

淩麟也覺察出不對,笑容驀地僵在臉上。

鐘有聽她不語,擡眼看了看她。

淩麟在他的目光中起身也不是了,一瞬如坐針氈。

“不說話我……”

正當她準備掛斷的時候,那邊忽然有人開口叫她,“麟麟,是爸爸。”

鐘有眼見她的睫毛顫了顫。

淩麟的手指按在音量鍵上,把手機的聲音調低了幾分,確保不會被鐘有聽見電話那頭說什麽,這才繼續努力穩著聲音回應,“是,您有什麽事麽。”

自從父母離婚,不,或者說自從他們之間的感情出現裂痕,很快淩父就搬出了家裏。

從十幾歲到現在,淩麟和他的交集其實少得可憐。

之前她沒出道拍戲的時候,父親對於她的作用是按時打錢到她和媽媽賬上,後來她媽媽也出了國,他偶爾打來電話,兩個人更沒有什麽好聊的,加上淩麟越來越忙,與父母的關系都顯得疏遠。

她們家裏,她最親近的人,真的只有aunty和楚阿姨了。

淩父聽她客氣疏離的口吻再次沈默了片刻,雖然難以開口,可到底也知道虛耗下去不是辦法,“你……最近忙嗎,過得怎麽樣?”

這種無意義的寒暄,在他們之間的確不必。

淩麟淺淺吸了口氣,垂下眼不去看鐘有,事實上鐘有也早就察覺出她的尷尬,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只一心放在烤串上。

“我很好,相信您也過得還可以,我就不多詢問您的生活了。這次打來電話,是為了什麽事呢,您不妨開門見山吧。”

淩父無聲點點頭,嘆氣,然後才艱難地通知她,“爸爸……要結婚了。”

她下意識地點點頭,聲音不痛不癢,甚至帶著點笑意,說出祝福的話,“那很好啊,祝福您。”

話音未落,她到底是眼角一紅。

淩麟不可抑制地想起小時候,無數次恐慌的自己。

那時候,每天聽著父母無休止的爭吵謾罵,她心裏怕的不是他們會遷怒自己,而是——

他們也許會離婚。

就算那麽小,她也知道,離婚後,兩個人就會再次組成家庭。

媽媽會嫁給別的什麽人,爸爸也會另娶什麽人。

然後,他們會各自再有別的小孩。

那麽,她呢?

她就沒有一個安安穩穩的家庭了,在這個世界上,不再有只屬於自己的……爸爸媽媽。

淩父在她的祝福裏,說出曾無數次說過的那句,無力的保證,“謝謝……謝謝你,麟麟。不管如何,爸爸永遠都是你的爸爸。”

是啊,父母,永遠都會是她的父母。

可是她的人生,在他們還尚未各自有新家的年歲裏就已經如此了,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兒去呢?

有時候,父母也不過是生命裏的一個冠名詞罷了。

她牽動唇角,不知道是因為覺得好笑,還是真心的,連敷衍回答他的話也都沒變過,“嗯,我知道。”

整個燒烤小攤似乎熱鬧了起來,眼前是烤爐冒出的香氣氤氳的白煙,悶熱的夏夜,吵雜,蟬鳴,還有不時奔著光而來的蚊蟲。

有一雙手始終忙碌在她逐漸模糊的視線裏,要麽在她盤中放進處理好的食物,要麽在她身邊驅趕蚊蟲,要麽,扯了張紙巾,輕輕地塞到她的手中。

淩麟慌亂地攥緊那張紙巾垂下眼,回過神,聽電話那頭淩父壓低聲音,“那……婚禮,我知道你也很忙,可能不能來了……”

淩麟毫無猶豫,“是。”

“好……那,你照顧好自己……爸爸掛了。”

“好。”

她說。

淩父嘆氣,想要掛斷電話。

可隨即,淩麟又一次提高了聲音,叫他,“爸爸。”

淩父燃起希望,還是希望得到她真心的祝福,連忙應了一聲,“我在!”

淩麟卻沈默半晌,看著手裏鐘有給她的那張紙巾,緩緩收攏手指,問他,“您這次,是真的愛這位伴侶嗎。”

那張紙巾在她手裏變得皺皺巴巴,再不覆最初的平整。

電話那頭的淩父如同遭受當頭一棒,對她的質問啞口無言。

誰都知道,他和淩麟的母親,當初也是十分相愛,愛到寧願沖破身邊所有人的阻礙才決定走進婚姻殿堂的,可最後……

淩父聲音有幾分顫抖,深吸一口氣,才能壓下心裏覆雜的感受,“麟麟,我也沒想過,最後你媽媽會變成那樣……我……”

她笑了一聲,輕輕搖頭,“不是的,爸爸。”

這悶熱的夏夜,終於在她這一聲後,落下雨滴。

落在炙熱的烤爐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冒著白霧,被轉瞬蒸發幹。

其他桌有客人驚呼一聲,“哎喲,下雨啦?!”

老板跑出來,招呼店員趕快將烤爐搬進後廚去。

周遭都是熱鬧的,忙碌的,只有她,巋然不動,像一尊被定了身的雕像。

鐘有沈默地看她手背上,有一滴水珠也跟著落下,分不清到底是什麽。

她聲音有些絕望,卻依舊笑著,仿佛再說一件她自己也無能為力的事,“成為妻子的女人……或者說,愛上你的女人……”

“到最後,都是一樣的啊。”

因為愛,是讓人失去自己,也失去控制的事啊。

***

鐘有結了賬,又向店家買了把傘,再次轉身找淩麟的時候,卻看見她站在門口座位旁的沙灘傘下,怔怔伸出手去,接落下來的雨滴。

雨滴一點點拍打在她白皙的手掌,迸濺開,再匯聚落下。

淩麟背影纖細又高挑,整個人美得如同夜雨裏的一朵亭亭曇花。

卻讓他無端害怕,怕她只會盛放這麽轉瞬一剎。

剛才她無聲流淚的時候,他發誓,即便觀看過那麽多戲裏戲外的眼淚,可再沒見過比這更令他無力又壓抑的悲傷。

鐘有快步走過去,直到拉住她的手腕,心裏才有了一點真實感。

淩麟垂眼一瞬,轉首看他的時候,還能像沒事兒人一樣,“我們走吧。”

他沒有松手,她也沈默地任他拉著。

說不清是他更需要捉緊她,還是她更需要此刻有什麽力量可供她借助。

傘面被雨水拍打,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小吃街,一瞬變得空無人煙。

他們兩個無聲走出這條街,這場雨下得不大不小,路邊街燈下,很快就積了一灘水。

淩麟跟在他身邊,像個沒有生氣的精致瓷娃娃,只知道亦步亦趨地向前走。

她不再哭了,可他卻無比希望她能大哭一場。

許多悲傷,哭得出來,就是在愈合,這麽憋在心裏,能活活憋壞一個人。

鐘有忽然忍受不了,停下步伐轉身看她,舉著傘,沈聲叫她的名字,“淩麟。”

她聽見了,卻沒聽見一樣,掙了掙手腕,兀自踩在街邊的路沿上抱膝蹲下去,去看街燈下像面小鏡子一樣的水坑。

鐘有撐著傘站在她身邊,淩麟哼了一段音樂,雖然聲音不大,也斷斷續續的,但他還是聽出來了。

她在哼鄭秀文的那首《情無獨鐘》——

“我快樂或難受

你慶幸還是內疚

若我施展溫柔

連笑聲都纖幼

可否得到更大成就

誰貌似花美艷

是誰努力照亮半邊天

但是情無獨鐘

貪心的你偏愛哪一邊”

歌聲隨著淅瀝雨聲,破碎又隱忍。

半晌,她停下許久,在靜默裏忽然問他,“師哥,你說,到底愛是什麽呢?”

鐘有攏緊握著傘柄的手指。

他一瞬就想起電影《鐘無艷》裏,鄭秀文在夜色裏落下的那滴淚,和傷心欲絕的眼神。

鐘有按照電影裏的臺詞回她,啟唇的時候,喉嚨幹澀到發痛,“愛……就是為心上人無條件地付出、犧牲,一心只想讓她得到幸福、快樂。”

影帝許久念臺詞沒有磕絆過了。

她笑著,搖了搖頭,把電影後面的經典臺詞對上,“錯。愛是霸占、摧毀還有破壞,為了要得到對方不擇手段,不惜讓對方傷心。必要的時候一拍兩散、玉石俱焚。”

他看著她的背影,一剎那忽然明白了,到底為什麽淩麟會離開他,又為什麽會在那天回答他再來一次是否會放手的問題的時候,說出“不知道”。

原生家庭的不幸讓她吃了許多苦,她不敢愛上什麽人,因為不信,也沒有見過善始善終的感情,所以她必然要叫停他們那段沒有安全感的戀情。

她一開始,或許真的沒有料到自己會對他動了心,當她發現不能做到抽身就走毫不留戀的時候,就更不得不叫停。

這樣的人,看似對別人心狠,其實她對她自己,才是最狠的。

路燈下的積水不斷被落雨拍打著,倒映出的暖黃色燈光不斷碎裂,再歸於完好。

她凝眸看了會兒,然後回過頭,對他眨眼笑了笑,溫柔又俏皮的樣子,看上去堅強得毫發無損。

她指了指雨水,輕聲說,“師哥,看……我給你放個煙花呀。”

水坑裏的燈光破碎的一剎那,確實像轉瞬即逝的煙花。

她的笑顏倒映在他眼底,女孩潔白的裙子,縮成一團抱膝蹲在街邊,睫毛上掛著一滴水珠,珍珠一樣惹人挪不開目光。

也惹人疼。

鐘有呼吸一滯,向來強大的理智在剎那間轟塌瓦解,他一把拉起她,將人狠狠摁在自己懷裏,抱住她的腰,俯首的時候貼在她耳邊。

淩麟在他懷裏怔楞住,她渾身冰涼,借著他的體溫回暖幾分。

鐘有聲音低顫,似命令,又似祈求,舉著傘,將她牢牢護在風雨下的這一片安穩天地——

“淩麟……別這樣。”

“別這樣笑……”

他說。

“我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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