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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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淑雲好強了一輩子,等的就是這句來自前夫和前婆婆的懺悔。

紀皖百感交集。

第二天早上,她帶著祭拜的香燭和瓜果到了墓園,林濱和他的母親已經在了,老太婆和姥姥差不多的年紀,但看上去比姥姥蒼老多了,那眼神混濁而茫然,只是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口中一張一合的,不知道在念叨著什麽。

林濱的神色慘然,看著墓碑上那張瘦削的照片,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支香。

當初也曾有過柔情蜜意,當初也曾一起憧憬未來。

兩人決裂後,他曾暗自惱火,為什麽紀淑雲就這麽不能體諒,好端端地讓一個家庭破碎;而在再婚得子後,他更曾得意洋洋,可憐前妻一個人固執地帶著一個女兒生活,最後被生活的重壓所迫,患了重疾撒手人寰。

現在想起來,那時所有的憐憫和鄙夷,都反手成為一記耳光,重重地打回在他的臉上。

“對不起……淑雲……是我錯了……”他涕淚交加,趴伏在地上,如果當初沒有被魔鬼所誘,他們一家三口,該是多麽幸福快樂。

林濱的母親茫然無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是個小農婦女,沒什麽見識,重男輕女的思想從一開始就根深蒂固地紮在腦海裏,逼前兒媳流產時她覺得理所應當,根本認為她是在剝奪一個女孩的生命。

然而看著眼前這個美麗自信的女孩,她忽然就明白了過來,如果那時候紀淑雲妥協,那這個女孩就會早早地消失在時間的長廊,不會再有她存在的痕跡。

是不是冥冥中的確有神佛的存在,用這麽多厄運來讓她明白從前做的錯事。

老太婆喃喃地念叨著菩薩保佑,或許,她沒有多少悔意,此時的懺悔只不過是不希望厄運再降臨到自己和兒子的頭上。

青煙裊裊升起,仿佛在向紀淑雲訴說著這眼前的一切。

母親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這一輩子太多的不甘,終於可以隨著這慢慢燃到盡頭的青煙消散在風裏。

她也終於不用再背負母親的仇恨、背負家庭破碎的重殼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此時此刻,紀皖的心緒一片寧靜。

替母親上了一炷香,和母親聊了一會兒天,紀皖收拾好東西就離開了墓地,背後林濱和他母親渴望的目光,她視若無睹。每個人的人生都是自己一步步踏就的,她可以做到原諒,卻沒法再以德報怨,江湖不見,是他們彼此最好的結局。

墓園裏非常寧靜,聽得到鳥鳴蟲叫的聲音,還有身後腳步聲若隱若現,卻一直執著地跟在後面,紀皖回頭看了一眼,還好,不是賀予涵,是阿卓。

阿卓一見到她回頭,立刻尷尬地笑了笑,見她沒發火,立刻幾步就走到她身旁賠笑著說:“紀小姐你去哪裏啊?”

“回城。”紀皖淡淡地說。

“我送你。”

“我開了車的。”

“我讓人開回去。”

紀皖掃了他一眼:“你想幹什麽就直說吧?”

阿卓撓了撓頭:“現在時間還早,紀小姐不如去醫院看看賀少?”

“我出來的時候問過醫生,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再觀察一天一夜就可以出院了,然後傷口防止發炎、不要再受劇烈震蕩就好了。”一提起賀予涵,紀皖平靜的心緒頓時紊亂了起來。

昨天滿手鮮血的場景還在眼前,她一路把賀予涵送進醫院,賀予涵拽著她不肯放手,醫生又危言聳聽說了很多話,她當時有點失態,流著眼淚答應陪在賀予涵身旁。

然而等到一個晚上過去天光大亮,所有的理智都回到腦海,再看看賀予涵,後腦那裏被剃了一撮頭發圍了紗布,CT檢查結果一切良好,腦震蕩的輕微後遺癥也消除得差不多了,沒什麽大礙了。

她借著去掃墓離開了醫院,臨行前嚴詞拒絕了賀予涵要陪同一起來的要求,幸好,賀予涵照做了。

現在她該做的就是趕緊回家躺在床上睡上一覺,把賀予涵拋到腦後,醒來以後,她銅墻鐵壁般的盔甲一定會回到自己身上,而不是在自動送上門去,和賀予涵糾纏不清。

“紀小姐,”阿卓磕磕絆絆地說,暗自惱恨謝寧為啥把這差事交給他,“你走了以後賀少嘔吐了兩回,躺在床上連話都不說一句,醫生說危險期還沒過,這要是有個萬一……”

“你可以找醫生,他們才是專業人士。”紀皖定下心神,目不斜視地上了車。

“紀小姐你可不能這樣啊,”阿卓惱了,“賀少是為了救你才弄成這樣的,這放在古代,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許的,這石頭砸你臉上你可就毀容了,比救命之恩還重……”

車子噴出一股尾氣揚長而去。

阿卓一腳踢在土堆上,恨恨地沖著車影揮了揮拳頭。

中午的高架上都是車,一路堵啊堵,堵得人心煩意亂。

紀皖花了一個多小時才開回了城裏,又在紅綠燈路口鬼使神差地拐了個彎,開到了醫院的門口。

坐在車裏,她遲疑了好一會兒,在進去和回家兩個念頭中搖擺不定。

肚子“咕嚕”叫了兩聲,她才記起來自己沒有吃午飯,像是找到了理由,她安慰自己:下去吃頓飯,然後去看他一眼再回家休息好了,這樣從道義上講也過得去。

醫院外有好幾家小飯店和快餐店,紀皖隨便進了一個吃了點,小飯店的老板正在做一種叫“米饅頭”的點心,白白的圓圓的一片,以前姥姥在她小時候經常做,又甜又糯很好吃。她沒忍住,買了一盒拎在了手裏。

賀予涵的病房在單獨的小樓,就是以前紀淑雲住的那一棟,她快步到了二樓,推門一看,房間裏的窗簾都拉起來了,賀予涵半蜷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地躺著。

紀皖的心猛然一抽緊,幾步就走到床前,擡手去探他的呼吸。

呼吸綿長而溫熱,纏繞在她的指尖。

紀皖松了一口氣,剛想去把東西放下,手就被用力地握住了,賀予涵的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定定地看著她。

“你醒了?”紀皖定了定神,語聲淡然,“我去把開窗透透氣。”

“不走?”賀予涵悶聲問。

“那就再坐幾分鐘,”紀皖擡手看了看時間,“下午公司裏還有一個會議。”

窗簾被拉開了,房間裏的陰暗一掃而空,賀予涵從床上半撐起身體,一眼就看見了床頭櫃上的點心,頓時,他的眉梢眼角透著一股抑制不住的喜氣:“這是特意給我買的嗎?”

紀皖的手頓了頓,隨口說:“你應該不會喜歡吃。”

賀予涵拿了一片一口就咬掉了一半:“誰說的,你買的我都喜歡吃。”

胸口有點煩悶,紀皖惡意地問:“我在裏面放點玻璃渣你也喜歡嗎?”

“放刀片也行。”賀予涵神情自若地把米饅頭吞進了肚子裏。

這樣無聊的話題沒法再繼續下去了,紀皖走到床邊仔細看著他的臉色和傷口:“你覺得怎麽樣?下午還嘔吐嗎?頭還痛嗎?”

賀予涵靠在床上,拿著米饅頭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一臉隱忍的萎靡:“吐了一次,頭還是很疼,尤其是這裏,老是突突地跳。”

他指了指太陽穴,看著紀皖的目光帶著渴望,顯然希望紀皖柔情蜜意地來替他按摩一下頭部。

紀皖忽視了他的懇求,毫不客氣地從他手裏奪下了米饅頭:“那你還吃。”

還沒等紀皖反應過來,賀予涵便趁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一用勁,把紀皖拉得跌坐在了床邊,那手指好像鐵鉗一樣,牢牢地握住了她,她不敢太過掙紮,深怕賀予涵用勁再次傷了頭部,只好任憑他抓著不放。

“皖皖,你一不在我就胡思亂想,你陪在我身邊,我就一定會沒事。”賀予涵把手放在了自己胸口,小聲地說。

“我什麽時候成了靈丹妙藥了?”紀皖氣得樂了。

賀予涵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癡癡地道:“一直都是。”

紀皖的笑容漸漸斂了起來,迎視著那道灼人的目光,靜靜地開口:“賀予涵,我們好好談談。”

“我的頭有點痛。”賀予涵立刻避開了視線,眉頭緊皺了起來,“你先陪我躺一會兒,我們以後再談。”

“別這樣予涵,”紀皖低聲道,“以前的事情,都讓它過去吧,我原諒你了,不論是你對公司做的錯事,還是你對瑾彥的傷害,我也很感謝你,這麽多年一直這樣默默地喜歡著我,我也有錯,當年不應該對你這樣決絕……”

“我知道是為了什麽,”賀予涵的眼裏帶著難以抑制的痛苦,“那五萬塊的事情我知道了,皖皖,你一直就是個自尊自強的女孩,我居然會誤會你貪慕虛榮,還不肯和你好好溝通,是我混蛋。”

紀皖的喉嚨有些哽住了:“不懷疑我和席衍不清不楚了嗎?”

抓著她的手驟然握緊,賀予涵恨不得穿回到正月初四那一天,給那個在紀皖面前口不擇言的自己一個耳刮子:“不懷疑,皖皖,我是一時鬼迷了心竅被人誤導……”

紀皖吸了吸鼻子,點頭說:“我不怪你了,所有的一切我都原諒了。”

賀予涵有點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突如其來的喜悅讓他有片刻的暈眩。

“所以,以後我們就換成正確的相處模式,偶爾一起吃個飯聊聊天,或者想起來就打個電話問候一聲,做個記在心底的朋友,這樣一定會——”

飄在天上的神智被一個閃電打回原形,賀予涵打斷了她的話,看向她的眼神森冷,“你這是什麽意思?做朋友?我的耳朵沒出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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