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願望永恒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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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珂清楚地知道他不應該跟上去的,既顯得自己掉價又會討秦赴的嫌,但那股想伸手去搭秦赴額頭的勁又上來了,這次他沒有壓住。

秦赴門是摔得很重很響,但沒有上鎖,不知是什麽樣緊急的情況,餘珂稍微轉動下門把手就開了。

進去後他沒看見人,只有臥室內的洗浴室裏亮著燈發出的光,從門裏透出來。

聲音倒是有一些,起先是持續不斷的水流聲,聽得出是浪費水資源的放法,然後就是混雜著秦赴壓抑著音量的咳嗽和喘息。

洗浴室的門做了防窺處理,餘珂走到洗浴室門口,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似的,就把門推開了。

秦赴單手撐在洗手臺上,另一只手放在水龍頭流出的水柱下,垂著頭,水珠從他的鼻尖和額前發尾上滴下來。

似乎是聽見有人,他尋聲看過去,像被侵犯領地一樣鎖著眉,姿態脆弱,眼神卻淩厲得要命。

餘珂沒被他用這樣的眼神盯著看過,放開了握在門把上的手,往後退了兩步,硬是沒說出話。

“看完了嗎。”秦赴擡手按下了水龍頭,水聲停止了。

秦赴站直了身體,沒有想過多搭理餘珂的意思,面無表情地接著補充:“看完了就出去。”

餘珂看他一會兒,難得地沒聽話,異樣的酸疼從心臟流向全身,帶起不安和煩躁,也促使他又將退後的兩步補回來,對秦赴說:“我幹嘛要出去。”

他大約是明白秦赴怎麽了,在進來之前也做好了被趕出去的準備。他略過秦赴不善的眼神,在置物架上拿了毛巾,放到水龍頭下沾濕了,再遞過去。

“擦一下臉。”餘珂看著秦赴的臉,感受到那點兇光逐漸消失了,變成低落的無措。

秦赴半天不接,餘珂就自作主張地將毛巾塞到他手裏,隨後識相地閉了嘴,開始收拾被秦赴弄得亂七八糟的洗手臺。

“你不用做這些,”秦赴情緒的裂痕只在他面前出現一小段時間,又暫時性地愈合了,語氣恢覆了淡然,只是顯出生疏,再一次溫言道:“出去吧。”

餘珂的手頓了下,擡眼看他。

只是很短暫的擡頭,也很短暫的一眼,秦赴想伸手去拉他,但被他甩開了,手背都撞出了紅痕,嘴角按捺地抿著,呼吸也急促起來。

“你能對自己好點嗎?”他自顧自地還是收拾完了,將擦拭水漬的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簍,聲音裏是再也掩藏不住的氣急,“你想怎麽樣啊?”

秦赴經過這幾天的觀察發現,餘珂面對他時有個壞毛病,說話不愛看人。

有時候眼睛亂瞟,有時候幹脆直接低著頭看地板。

比如現在,他覺得可能是自己態度不好,惹餘珂情緒激動了,餘珂在對他發脾氣,但就是連發脾氣都不想看他,讓秦赴沒來由地很想糾正。

於是秦赴俯下身,爭取了但沒太強求,看著餘珂下垂的長睫在臉上投下的陰影,問:“有時間跟我聊聊嗎?”

秦赴說聊聊就真的只是聊聊,他將餘珂帶離了那間狼藉的洗浴室,重新回到樓下客廳,兩人安靜又詭異地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段欲蓋彌彰的距離。

“你剛才也看見了,”秦赴突然開口,身邊安靜的身體震了一下,幅度不大,秦赴往旁邊看了眼,扭頭回來接著說:“我現在食欲不好,吃進去的東西沒過一會兒都會吐出來。”

“不是你做的東西難吃,是我的問題,上次做完治療這種情況也出現了。”秦赴解釋道。

他的眼睛看向空處,缺少焦距一般地,像是在覆述林渚凡給他的病歷上的文字,語氣無波瀾,對自己說出來的話也毫無在意。

“情緒也控制不好,”秦赴說,“你應該懂。”

餘珂把自己蜷成一團,抱著小腿縮在沙發上聽秦赴說話,像常常被秦赴說的話欺負怕了,抱著自己就能抵禦一些語言上的傷害。

秦赴說的他確實也懂,他們吃過同一種類型的抗抑郁藥,吃完後不會一下子完全感受不到抑郁癥狀的消失,而是長長一整段時間裏平靜又無趣的低落。

藥效作用是餘珂不會出現身體疼痛,秦赴不會產生自傷心理。

平淡的痛苦非常非常地漫長,就好像望不到頭的萬物遷徙,有無數個他們獨自在夜晚睜眼至破曉的夜晚,對上了腦袋裏的電波。

只是——原本應該海水漫過雪山,山川變成石子,他們曾短暫地擁有過彼此,羅馬回歸盛世帝國,佛羅倫薩重新開始文藝覆興,智利的櫻桃在冬季結果,滁山的不動明王大放佛光,世間所有的願望永恒長明。

他們也曾躺在一處,在黑天裏相擁入眠,偷夢彼此輪廓,親吻正大光明。

這些遠比地泮西片劑和帕羅西汀來得管用,且藥性溫良,副作用鮮少。

“不是味道不好,”秦赴說話慢吞吞地,他還發著高燒,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堅持要說話給餘珂聽到,“味道很好,不要生氣。”

過了很久,旁邊那張沙發椅上的身體動了動,坐墊柔軟地上下彈動一些細小的震顫,餘珂說:“我不是因為味道好不好生氣。”

不是為面條味道生氣,餘珂自己也知道,味道實際上很一般,秦赴說味道很好,他都沒太好意思聽。

他是覺得秦赴沒有期待。

秦赴現在的每個行為,餘珂都看不透他對達成目的的期待,不接受結果,更不享受過程,只要生命與時間的共同消逝,直到一切結束。

“秦赴,”餘珂鼓起勇氣,努力往熱源的方向挪近了一點,問他:“你想要什麽?”

秦赴撐著困頓的腦袋,沒聽明白,想了一會兒,也問:“什麽?”

餘珂搖了搖頭,又想起來客廳沒開燈,搖頭秦赴是看不見的,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說:“沒有什麽。”

秦赴沒多問,嗯了聲,輕松隨意地又問餘珂:“你怎麽樣?”像是在交換情報。

餘珂如實說了,好轉,獨居,工作,穩定的生活,他是比秦赴過得舒服,經歷多了一些,年齡也在上漲,不能再肆無忌憚地摔碎玻璃杯了。

秦赴沈默很久才說:“那很好。”

一段莫名其妙的對話就此結束了,誰都沒有起身。

最終還是秦赴先站起來,扶著沙發背,對餘珂說:“早點休息,睡你原來的房間,東西都在。”

說完轉身,只是還沒來得及抽離,衣擺被一股阻力拉住了。

“秦赴。”餘珂的聲音在抖,連著指尖都顫抖不止,秦赴回過頭,勉強看清他躲閃的眼神,裏面雜亂無章,什麽都有。

“能不能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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