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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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夏寒放下另一只手上的調色盤,擱在一旁的桌上,手上沾了點顏料,剛剛也沒註意。

夏寒拿著手機,站在桌邊,手腕處沾著顏料,在濕布上蹭了蹭,感覺有點涼,手指一直觸在上面,她也沒多註意。

“我有點事想跟你說,你周五晚上有沒有時間?”

岑情的語氣有些客套,還有些夏寒察覺不出來的緊張。

“好,在哪裏見?”

“到時候我去接你。”

“可以。”夏寒說完掐斷了電話,她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剛剛水滲透創可貼沾到了傷口上,現在痛勁兒還沒緩過去。

手上的一點小傷口就疼成了這樣,夏寒的腦門都在發漲,站了一會才緩了過去。

已經沒有了畫的心思,夏寒轉頭看著那幅畫,她所要表達的主題是什麽?是黑暗過後終將遇見光明,還是光明註定被黑暗所吞噬。

那個黑色的身影,代表著這些年來對黑暗所包圍的他,亦或者是她自己。

創作的主旨的表達有時候是模糊的,不確定的,能夠給人帶去多種理解,才能夠稱得上是“好”的作品。

然而對“好”的定義各人有各人的見解,依然沒有一個標準的定義。

“一起走吧,明天周末了,要不要去買點什麽東西啊?”周五下班的時候辛瑜依然來畫室找夏寒一塊出門。

“沒什麽要買的。”

“手上好了沒?”辛瑜抓過夏寒的手,查看她大拇指上的傷口。創可貼已經撕掉了,傷口處結了一層淡淡的痂,露出和膚色不同的粉紅色。

辛瑜看得自己好像有點疼,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好了。”

“那屁股呢?”

“嗯。”夏寒隨意地應了一聲,“辛瑜,我今天不跟你一起回家了。”

“幹嘛呀?”辛瑜拉著夏寒往畫室外面走,走廊裏還是有點冷,夏寒今天穿得單薄,攏了攏身上的衣服。

見夏寒沒答話,“你要去約會啊?”辛瑜想到夏寒之前說的,江亦行去過她家,覺得這兩人很有可能會和好。

“約會?”夏寒又說,“差不多。”

“真的啊?”辛瑜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檔的大廳裏,回聲有點滲人。

走到門口,岑情已經到了,辛瑜和岑情相視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我跟岑情先走了。”夏寒跟辛瑜道別。

“原來你是跟岑情約會啊,幹嘛不直接跟我說,我又不會攔著你不去。”辛瑜笑瞇瞇,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明天跟你說。”

“好吧好吧,你們去吧,我回家了。”辛瑜走下臺階,經過岑情身邊,說了一句,“先走了啊,回頭見。”

“嗯。”岑情側頭回覆辛瑜,又對夏寒說,“我們走吧。”

岑情和夏寒去了夏寒比較喜歡的一家餐廳。

“點菜吧。”岑情早在先前已經定好了包間,周五外邊大廳裏的人也比較多,鬧哄哄的一路走過來,單獨的隔間裏很清靜,適合說事。

夏寒接過菜單,也沒什麽吃飯的胃口,隨手點了幾樣,把菜單遞給了站在一旁的服務生。

確認完之後,服務生拿著菜單離開了。

房間裏只剩下岑情和夏寒兩個人。

從畫廊到餐廳,兩個人的交談不過只是寥寥數語,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經是心照不宣。

那層窗戶紙的捅破早晚以及出自誰之口而已。

“離上菜還有一段時間,說吧。”夏寒倒了杯水,一下午沒喝水有點兒渴,她灌下一大杯,手有點抖。

“你知道了?”岑情死死地盯著夏寒。

往日的親密好友到了這種地步,誰都不想看到,夏寒心口微微發疼。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和你要說的,是不是一件事。”

“陸錚遠要說的事情,我來替他說,反正這件事關於你我。”

“所以,當時撞上那個孕婦的人是你,不是我?”夏寒問出這句話時,捏著玻璃杯的手用上了力,手上的骨節分明,連手背上的青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岑情雙手緊握放在腿上,背挺得很直,她穿著的外套也還沒脫,不像她平時的習慣。

“你都想起來了。”

“對。”夏寒的語言變得簡潔。

“我當時沒想要瞞著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躺在血泊裏。”岑情的話是幹燥的,眼眶也是幹燥的,她哭不出來,眼淚好像都在前幾年流完了。

“我也看到了。”那天夏寒和岑情在一起,她怎麽可能看不到。

而最諷刺的是,事故發生後,在短短的半分鐘內,夏寒的媽媽——趙婉清卻把岑情護在了身後,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推了出去。

趙婉清說要帶夏寒出去買衣服,便叫上了岑情。岑情的父親岑天是舊識,所以夏寒和岑情從小來往密切。夏寒的性格冷,岑情也不嫌棄她。趙婉清對岑情很寵愛,夏寒有的,岑情基本都不會少。

是期末考試前的一段時間,別人忙於備考。夏寒那段時間忙於寫程序,經不住趙婉清的要求,便和她一起出去了。

岑情跟夏寒在講一些學理科方面的東西,夏寒時不時地聽著。

到達一個十字交叉路口,經過人行橫道時,岑情對夏寒說著話低頭向前走,並沒有看到從另一邊走過來的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

岑情上高中時體形偏胖,猛的撞了上去,把孕婦撞到了。

明明是紅燈,可這時候有輛車開了過來,直接撞上了那個孕婦。

岑情一臉的驚慌失措,趙婉清的臉色都變得蒼白。

一時間尖叫聲、吵鬧聲、車喇叭聲,沸沸揚揚,夏寒看著人群之中一大攤血流了出來。

那個孕婦的肚子凸起著,她穿著的淡黃色連衣裙被染得鮮紅,夏寒轉頭去看岑情,卻看到趙婉清一把拉過岑情藏在自己身後,對她說,“夏寒,你是不是撞到了人了。”

夏寒所有脆弱的情感在那一瞬間全線崩塌,理智灰飛煙滅,只能感到一股力直沖上大腦,她覺得絕望。

岑情躲在趙婉清身後,沒有去看夏寒。趙婉清安慰她說,“沒事的,沒事的,不是因為你。”

夏寒轉過身,一步一步挪到那個孕婦身旁,滿是觸目驚心的血,只有紅色。

風吹起岑情的群角,她整個人被趙婉清保護起來,只有紅色的裙角飛揚在空中。

夏寒暈了過去。

等夏寒醒後,已經記不起當時的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她的潛意識裏好像是發生了一場車禍。

那件事由夏家出面擺平。

因為攝像頭的角度和像素問題,所以並看不出來是誰撞到了孕婦,夏寒被趙婉清推了出去。夏寒有整個夏家保護,並沒有承擔什麽責任。

最後是那個闖紅燈的司機負了全責。

那個孕婦是當場死亡,連同腹中胎兒,連搶救的掙紮都沒有經歷。

夏明只當是夏寒收到了太大的驚嚇,不願意多說話,也沒有人去問她當時的細節,一切都是趙婉清的陳述和攝像頭錄影所提供的模糊證據。

休養了一段時間後,期末考試沒有參加。當時學校裏的電腦競賽組的帶隊老師知道她出了一場車禍,便問她還打不打算繼續寫程序。

夏寒原以為是之前準備另一個競賽便回絕了。

老師聯系陳望告知情況,夏寒自動退出了FS的項目研究,畢竟不能因為她一個人影響了整組人的進度,而軟件的大部分程序已經編寫完畢,只剩下最後的測試。

趙婉清早幾年患有嚴重的抑郁癥,是在懷夏寒之時起,夏寒所得的阿斯伯格綜合征跟這件事有很大的關系,也有一部分是家庭的原因。

夏明和趙婉清的感情並不好,一年到頭說的話寥寥數語,趙婉清總是郁郁寡歡,見到了岑家父女才會開心一些。

夏寒高中時,趙婉清的抑郁癥已經基本上痊愈,所以她的自由活動不再被限制。

在車禍發生後,情況一下子急轉直下。

趙婉清在自殺前一天對夏寒說,“你一定要學畫畫,那是我一生的夢想。”

夏寒當時也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並沒有做出什麽承諾,只當是她神志不清時說的胡話。這麽多年,夏寒從未見過趙婉清拿起過畫筆。

哪來的畢生夢想。

晚上的時候,趙婉清又走進夏寒的房間交給她兩份文件讓她好好保管,夏寒隨意地應了聲。

她沒有想過,那是她和趙婉清生前的最後一面。

第二天進她房間時,看到的便是滿床的血,和腦海中模模糊糊的車禍現場類似。

夏寒好幾天都說不出話來。

一個新的女主人入主夏家,還帶來了一個比夏寒只小個兩三歲的弟弟。

夏寒有直覺這女人在趙婉清去世前變和夏明有了不清不楚的關系,對她很是冷淡。

方月梅看不慣夏寒那種目中無人的樣子,有一次趁夏明不在,便想教訓教訓她。

當她揚起巴掌要打她時,被走近的岑情給拉住了。

“你算什麽東西,在夏家打人?”岑情咄咄逼人。

“你又算什麽東西?”方月梅也不是吃素的。

“一個不要臉的小三兒憑什麽在這耀武揚威的。”岑情擋在夏寒的面前,這個情形像極了那天趙婉清擋在她身前。

岑情對夏寒有愧疚,有不忍,但她今天來,卻是來告別的,她申請了美國的院校,明天就要離開。

“我教訓她,還用你這個小丫頭管?”

岑情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方月梅的臉上,響亮清脆的耳光聲,好像將這個夏天所有的浮躁和沈郁都給打走了,也打散了夏寒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方月梅也伸手要討回那一個耳光之仇。

夏寒推開岑情,眼神平靜地盯著方月梅,“要教訓我?”

夏寒的眼神叫方月梅害怕,跟趙婉清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一巴掌終究是沒有下去手。

方月梅自此也沒有再想著要教訓夏寒。

等過了一周,她去一個畫室報了名,開始學畫。自此所有的假期都泡在畫室中,能夠不回家便不回家。

高三時奔赴聯考和校考,和辛瑜一起。

畢業、大學、又畢業、開畫廊,等到江亦行出現,這些表面上的平靜生活終於又被打破。

“你會害怕,難道我就不會?”夏寒看著岑情的眼睛,淡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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