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廊盡頭的一間畫室燈還亮著。

夏寒圍著皮質的圍裙站在比她整個人還要大的畫板前拿著畫筆在調色板上調色。

整個房間的墻壁都是明晃晃的白色，作畫用的工具堆滿了一個角落，石膏像占據了另一個角。

幾個畫架立在房間的空處。

夏寒正在作一張油畫。畫架上的畫布的底色是棕色，相比於白色布底直接上色，上一層棕色的顏料可能會更容易些，出來的顏色效果也會更好。

油畫的內容是描摹一張照片上的畫面。

那張照片是上大學的時候夏寒和辛瑜一塊兒去海邊采風的時候拍的。

夏寒不喜歡參加任何集體活動，系裏面組織采風活動她本來是不想參加的。無奈辛瑜天生是個過分活潑熱鬧的主，非要拉著夏寒一起去。

夏寒當即是拒絕的。

“夏寒你不陪我一起去，我就一個人了，你忍心看我一個人嗎，你也知道我不喜歡一個人，你看在我們認識這麽多年的份兒上你就陪我去一次吧，反正現在大家也都不怎麽熟，對吧，不會多尷尬的。”

夏寒肯定說不過辛瑜。最後她妥協了。

那張照片裏的辛瑜穿著一身長裙，轉身對著鏡頭笑，長發在風中飛揚，背後是藍天、陽光和大海。

美極了。

夏寒那時候沒有修攝影這門課，拍照的水平也僅僅是停留在按下快門的階段。

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張照片拍得非常好，無論是光線還是構圖。

外面的天色已經沈下來了，夏寒認真工作起來完全忘了時間。

她有手機，但是她不喜歡用手機。畫室裏頭也沒有鐘來提醒時間，大多數時候辛瑜來充當那個人體時鐘。

辛瑜簽完合同，伸了個懶腰，看了下時間已經是六點了。

她走出門看到畫廊的那間畫室裏的燈光從門框的縫隙中灑在地面上，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走了過去。

她推開了門。

縱然夏寒很不喜歡別人在她做事的時候打擾她，但是辛瑜不得不提醒她已經到了吃飯的點。

辛瑜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夏寒的旁邊。

看到畫架上面的那張照片，又看到了畫裏的自己。

一切遙遠得恍如昨世，可是又好像近在眼前。

“你還記不記得吃飯啊？”辛瑜笑著問夏寒。

夏寒停下了正在給畫上色的動作，顏料沒抹均勻，一大塊突兀地留在同一塊兒地方，使這個畫面的比例都失調了。

她轉過頭看著辛瑜，“幾點了？”

辛瑜直接轉過了手腕讓夏寒看到她手表上的時間。

“六點多啦，我說你拼起來能忘了全世界的破毛病能不能改改啊？”

“知道了。”

辛瑜不止一百次的跟她說過這個事了，可是夏寒沒法控制。

“我感覺我真像你媽。”辛瑜看著那幅畫端詳，“怎麽突然想起來畫我的照片了？”

夏寒正看著那處細節皺起了眉頭，拿起了一旁的刮刀把幹了的顏料給刮掉了。

軟軟的一層固體從畫上掉落。

夏寒沒回辛瑜的話，辛瑜也習以為常。

“明天再改吧，你這個地方顏色用的不對，今天是不是不在狀態啊，明天又是去張醫生那兒的時候了吧，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不用了。”夏寒轉身把調色盤放在空架子上，把幾支顏料筆放進了塑料小水桶裏。

夏寒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襯衫，是前領開了一個小V字又在脖子處環了一根布帶的款式，簡單大方不失小細節處的精致。

夏寒胸口露出來的皮膚在燈下白得接近墻壁的顏色。

“我說你也太白了點兒。”

夏寒不愛說話，一個人能夠沈默到天崩地裂。而辛瑜不說話就會覺得要天崩地裂。

也不知道，是怎樣的緣分讓兩個人做了將近十年的朋友。

高一的時候兩個人個子都偏高，坐在倒數第二排成了同桌。一塊兒升到了理科班，又都是藝術生。

在文科班藝術生一抓一大把，但在理科班那就是稀有物種。

很巧的是，兩個人又升上了同一所綜合性大學進入了美術系。

大二的時候辛瑜突然要轉專業，狠狠地啃了幾個月的書成功轉進了營銷系。

雖然不是同一個專業，但後來的幾年兩個人也一直是非常親近的關系。

夏寒感覺自己今天是真不在狀態，於是放棄了修改，脫下身上的圍裙，對辛瑜說，“走吧。”

辛瑜開著她那輛騷包的SUV加重交通擁堵，“今晚想吃什麽？”

“隨便吧。”

“要是我現在不天天拉你出來吃飯，你就準備回家吃你那一冰箱堆得整整齊齊的牛奶和面包？”

辛瑜手把著方向盤看著路況，又轉過頭來短暫地看了夏寒一眼。

夏寒正盯著自己的手指，想著還沒作完的那幅畫裏的種種缺陷。

這種感覺就像學生時代考完試出考場之後，腦海裏一直反覆地回想著一道解完了的卻不確定正確與否的覆雜心情。

夏寒有點兒輕微的強迫癥。

“跟你說話呢。”辛瑜語氣裏有些不滿。

“我聽到了。”夏寒淡淡地說。

辛瑜才犯不著為這點兒事跟她生氣，要是就為這個生氣，那過去十年的時間，辛瑜已經被夏寒氣死了。

還是屍骨無存的那種。

“我跟你說，畫廊最近資金周轉有點困難，再不拉點投資可能運行下去有點困難。”

“我銀行戶頭裏還有些錢。”

“你就打算把你爸給你的那些錢全扔進去了？夏寒，你可得想好了。”

又堵車了。

明明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期的時間，路上的車還是一如既往的多。

尤其是在這種能見度很低的雨天裏。

辛瑜不耐煩地轉了轉頭，她現在還真的有些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我要那麽多錢又沒什麽用。”夏寒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語氣。

“夏寒......其實你根本沒多喜歡畫畫這件事吧。”辛瑜問得篤定卻透著十分的小心翼翼。

夏寒轉頭看向窗外。

茶色玻璃上掛滿了水珠，外面的景色模糊不清。

還沒等夏寒回答，辛瑜的和她外表氣質不符合的手機鈴聲打破了車廂內的安靜。

“餵？”辛瑜帶上耳機。

夏寒偏著頭靠在座位上，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一些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的事，或者說是從來都沒有清晰過的事。

“還沒吃啊，你知道淮海路這兒堵成什麽狗樣兒了麽！等我能吃上飯新聞聯播估計都結束了！”

夏寒不用猜都知道，辛瑜這語氣肯定是在跟紀亞男打電話。

“你一個人，那先別吃啊，等等我跟夏寒，我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地兒吃飯呢。”辛瑜講電話的時候表情特別豐富，好像紀亞男就在眼前跟她對話一樣。

“這馬上就不堵了啊，跟紀大小姐一塊兒吃飯，開飛機都要馬上開到你眼前，哪能讓你等啊？”

辛瑜畢業之後去北京混了一年，混不好又回來了，除了滿嘴的京片子味兒，辛瑜什麽都沒從北京帶回來。

嘴皮子再厲害，也敵不過淮海路的堵車盛況。

辛瑜手機裏的微信提示聲不斷響起，肯定是紀亞男發動了炮轟模式。

夏寒無比慶幸自己是個不用這些社交軟件的人。

到了紀亞男在的餐廳的時候，是七點二十五分，離新聞聯播結束還有五分鐘。

“辛瑜你今天要是不請客你就對不起我等你這麽久。”紀亞男已經點了好幾杯飲料了。

桌子上擺著好幾個杯子，都是空的。

“路上車太多了也不能怪我啊，你說對不對，現在經濟這麽發達，人人奔小康，人家買輛車也沒什麽錯嘛。”

辛瑜拿過菜單開始點菜。

一般出去吃飯都是辛瑜點菜，紀亞男有選擇恐懼癥。

夏寒是吃什麽都無所謂，能吃就好，總歸不會比牛奶面包差到哪裏去。

“你今天開車來沒啊？”

“我今天車限號啊。”紀亞男拿過辛瑜面前的免費茶水大喝一口。

“那你怎麽過來的？”

“打車啊，被我男朋友放鴿子了，又不想一個人吃飯就打電話給你了，早知道你們來這麽晚我就自己隨便吃點兒了。”

“你男朋友怎麽老放你鴿子？”辛瑜問得漫不經心。

夏寒就坐在一旁，她也不覺得尷尬，跟紀亞男和辛瑜認識這麽久，這就是正常的相處模式。

“飲食男女，逢場作戲而已。”紀亞男笑著說。

辛瑜白了她一眼，“話可不能這麽亂說。”

她點完了菜，擡手叫來了服務生，“再加三碗白米飯，上菜快點啊。”

那服務生是個年輕的小後生，估計是在校大學生出來做兼職的，辛瑜的語氣沖了點兒，那小後生的耳根子都紅了。

等到他走開後，紀亞男說，“你怎麽這麽兇啊，人家小後生都給你嚇到了。”

“我有嗎？”辛瑜說得一臉無辜，還拿手指指了指自己，“那他應該好好跟我們家夏寒學學什麽叫淡定。”

兩雙眼睛看向夏寒，她正拿著包裏的水筆在紙巾上作畫。

畫是是眼前的空杯子。

“誒，夏寒，你跟陸焱怎麽樣了？”紀亞男看著她問，臉上帶著些若有若無的自信和得意。

辛瑜敏銳地察覺到這好端端的氣氛有點不太對了，趕緊出來打圓場，“誒誒誒，夏寒她哪裏有心思想這些啊，想著給畫廊賺錢都想得死去活來了。”

夏寒擡了一下眼皮，看了眼紀亞男。

岑情說的沒錯，有些事情自己看淡了不代表別人也能忘了。

“我跟他一直以來就沒什麽關系。”夏寒放下了手中的筆，把紙巾揉成一團攥進了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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