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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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住腳步, 目光落在手中提著的紫檀雙魚紋提盒上, 長睫輕輕蓋下, 將所有情緒一一收斂, 似是怕擾著裏頭的人, 將聲音壓得極低:“小侯爺在會客?”

“哪能呢?在訓人。”

的確是在見人, 但應該算不上見客,畢竟俞信衡都被他直接捆成粽子扔裏頭了, 這樣的要能稱得上是客, 那俞信衡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東流覺得他這回答還算滿分, 猶豫了下, 勸道:“主子正在氣頭上呢,您先回閱微堂等吧。”

她往裏邊悄悄探看了眼,竹林擋得嚴實,她什麽都看不清, 她點了下頭,畢竟扶舟膽子大到敢拿孟璟作為他提升醫術路上的墊腳石, 被訓一頓也活該, 但轉念一想,又有點猶豫, 就孟璟那臭脾氣, 那倒黴蛋他還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麽?

她心不在焉地將食盒遞給東流:“燉了點湯, 勞你拿過去罷,我便直接回去了。”

她說完便轉身往回走,東流楞楞地看著她孤單的背影, 這才忽然反應過來,不知從何時起,她過這邊來,連時夏都很少帶上了,想是孟璟喜靜的緣故,又或許是習慣了事事親力親為。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食盒,搖了搖頭,返身回去呈給孟璟。

孟璟正在涼亭裏翻看昨日沒看完的山西兩大都司的軍戶情況,俞信衡慘兮兮地跪在階下的碎石甬道上,這甬道還是當日孟璟剛能下地時,特地命人鋪來刺激腳底穴位以恢覆知覺的,堂堂七尺男兒,就這般跪了兩三個時辰,東流看了會兒,只覺得自個兒膝蓋都疼,有點自作多情地想遞個蒲團過去。

但他畢竟沒膽子忤逆孟璟,只得屈身將盞托高舉過頭頂,將這碗香薷湯呈上。

冬青釉配纏枝蓮花,孟璟淡淡覷了眼,便明白過來這是誰送過來的,他接過來,昨夜佳人在懷的景象不知怎地浮現在眼前,他深深吸了口氣,迫自己摒棄雜念,將湯碗放了回去,重新低下頭去,又翻起這些陳年爛賬來。

後軍都督府轄下四大都司,其實山西那邊兩大都司是最不需要他操心的,就算如今皇帝漸漸在往裏頭插新人,但畢竟領兵打仗這種事,不是隨便塞個人進來就能辦得到的,況且還有這麽多後軍都督府的殘存大將盯著皇帝的一舉一動,曾縉更是如今還任著左都督一職,他其實並不擔心,他們的人短短幾年內就會被皇帝拔個一幹二凈。

但興許是因為有了段闊的消息,他今日心緒竟然並不太平靜,他看向階下跪得規規矩矩的大將,淡淡道:“起吧。”

“屬下不敢,等您消氣再說。”

俞信衡也不知自個兒哪露出了破綻,前日夜裏孫南義突然失蹤後,他便留了個心眼,但倉促離開也令人生疑,他昨日特地等了一整日,沒見孟璟有什麽動靜,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準備等今日一早城門一開便返回駐地,卻不料孟璟這人出其不意地今早派人去尋他。他一時不妨,倒中了孟璟這小廝的道。

孟璟沒再客套,道:“隨你。”

方才有臺階不下,這會兒倒也怪不得旁人不再給臺階,他沒說什麽,將頭又垂低了些。東流下手沒留情,繩索深深勒進皮肉,再被午間的日頭一曬,他只覺一陣火辣辣的疼,但等再跪了個把時辰,痛感一一消失,轉變為麻木和鈍痛。

碎石實在是硌得人受不住,他幾乎要撐不住時,這位爺總算開了口:“段闊的消息從何而來?”

“屬下不敢瞞您,確實是當日靖虜衛的戰役驚動了屬下,多看了幾遍記載。”俞信衡將頭埋得愈漸低,聲音也低下去,“這些都督府和兵部的文書都有記載,屬下實在是沒有理由也沒有膽子糊弄您啊。”

“孫南義心懷不軌,你和他同在行都司任職,一僉事一僉書,關系甚密,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孟璟聲兒淡淡的,半點聽不出怒意。

俞信衡額頭卻漸漸滲出了一層冷汗,他和孫南義當年都是一直跟著孟璟直接聽命於他的,這人武將世家出身,生來身份尊貴,旁人壓不過他,更兼戰功赫赫頗有少年名將之風,連先帝也縱著他願給他長臉,是以這人素來不愛玩手段心計,就是光明正大地要看不順眼的人不得好死而已。

就算如今孟家失勢,但本性難移,他並不覺得孟璟如今會彎彎繞繞背地搗鬼,他深知自個兒今日未必能從此地平安回去。

都說明刀易躲暗箭難防,但孟璟這把明刀,他沒把握能防得住。

況且,既然他冒險到了孟璟的地盤上,這命也幾乎就交出去了一半,他和孫南義都清楚。

前日夜裏孫南義去找薛敬儀,至今未歸,想也不用想必然是失手被料理了,而孟璟今日行事更是這般不客氣,自然不會要他好過,興許是孫南義交代了什麽也未可知,只是不知為何孟璟昨日沒動手,害他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松懈了許多,這才讓東流輕而易舉地得了手。

他想得遠,大日頭下冷汗涔涔,好半晌才答道:“您明鑒,屬下哪敢有二心?”

“有二心沒什麽。”孟璟翻了一頁書,紙張驚起“嘩啦”一聲響,“一朝天子一朝臣,聽命於皇帝是臣子分內之責。這事,無論是我還是家父,都沒有怪罪的理由。”

“但想著出賣舊主,是為背信棄義,人人得而誅之。”

孟璟放下書,緩緩走下階來,在他跟前停下。

他語氣冷靜得近乎淡漠:“靖虜衛張欽,乃當年負責守衛清遠門最後卻不知所蹤的段闊,這個消息,我信。”

“屬下忠心,這消息自然是真,還請您明鑒。”

“前日夜裏在場有多少人,你數過麽?”

“您什麽意思?”俞信衡猶豫了下,不知他此話何意,按捺著心頭的懼意回憶,“似乎有十來個吧。”

“若是日後段闊出事,當日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會懷疑到我頭上。而這其中,你既然已經倒戈,不會不知哪些人已棄了孟家吧?既然有把握是真消息,為何不私下稟明,非要拿出來唇槍舌劍一番?”

孟璟話音落下,忽地寒刃一閃,俞信衡亦單腿點地,迅疾往後一退,但畢竟跪久了,腿腳麻木,動作比不上平時迅捷,他幹脆側身,生生受了這一刀,順帶借了這一刀的力,利落解開了繩索。

鮮血被利刃帶起一道弧度,他卻目不斜視,徑直甩了下已經酸麻的手臂,迅疾從靴中拔.出柄匕首迎上。

正在旁邊吃橘子邊看好戲的東流瞬間怔住,差點被一瓣橘子噎死當場。

得,搜個身都能遺漏了兵器,一會兒又完犢子了。

他連吃橘子的好心情都沒有了,就這麽看著兩人打鬥,俞信衡不是孟璟對手,他也懶得插手,只是可惜他才眨了兩三下眼,這場好戲便已落幕,他就這麽看著跟條死魚一般癱在地上的俞信衡,低低嘆了口氣,知道是送死還來宣府幹嘛呢,背主有那麽多種法子,非要選最蠢的那種,閻王不收你收誰?

但他看了眼這人脖子上那道口子,發現孟璟竟然手下留了情,這人竟然還有口氣,這拖泥帶水的風格實在不像是孟璟的做派,他噌地一下彈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條翻不動身只能吐泡等死的魚,就怕還有後半場戲。

孟璟淡淡覷著腳下連呼吸都費勁的這人,輕輕笑了聲:“俞信衡,我前日夜裏便可叫人直接將你扔去餵狗,知道為什麽還要費這般工夫叫你過來嗎?“

他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匕首,輕聲說:“我當年第一次見你,便是在此地。”

“都督說,你和孫南義勇猛,是前鋒不二之選,將你二人交予我。”

他輕輕苦笑了下:“行兵打仗,忠勇第一。我無德無才,沒能馴服自個兒手下,罪在我,我不怪你們。”

俞信衡脖子上的傷口並不小,鮮血汨汨而下,染紅了甬道,亦將碎石生生浸透。

他似乎想說句什麽,艱難地擡起頭來,翕動了唇,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孟璟早已割斷了他的聲帶,想是壓根便沒想過要聽他的解釋。

“但我不允許,有人背棄都督。”

孟璟最後看了他一眼,手中匕首從他左心房位置貫穿而下,徑直將人釘死在了地上。

東流剛吞了一瓣橘子,一時間忘記了嚼,徑直咽了下去,哽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將手頭剩下的一半一扔,乖乖起身去處理殘局,生怕跑慢了也和這人落得一樣的下場。

他將孟璟從不離身的這把匕首拔.出來,正要去清洗,餘光忽然瞥見孟璟左腳動了動,一顆石子朝著他破空而來,他忙蹲下去,委屈道:“停停停,我這次沒做錯什麽吧?”

不料這顆石子徑直破空而去,越過曲橋,穿透殘花碎葉,爾後,一聲痛呼從枝葉背後傳來。

東流怔了會兒,也顧不得孟璟的寶貝匕首了,立時蹭出去準備將人揪回來,但他繞過曲橋,怔在原地,嘴巴張開一條縫:“乖乖誒……”

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隔著遠遠地回頭看了一眼孟璟,只覺著他們這位爺怕不是又要犯頭疼病了,又回頭看向這人,為難地砸吧了下嘴:“少夫人,我說您躲這麽遠,看得清什麽啊?”

楚懷嬋委屈巴巴地道:“就是看不清啊……我正準備走近點呢。”

她方才被擊中了太陽穴,這會兒正疼得厲害,懷疑她方才要是當真再走近幾步,那石子就要直接貫穿她整個腦袋了,她揉了揉傷處,不滿地問:“扶舟還活著麽?”

“啊?”東流沒明白她這鬼鬼祟祟的行徑和他新撿來的便宜爹有什麽關系。

楚懷嬋卻被他這反應弄得有些迷糊,納悶兒道:“不是在訓他?”

東流搖頭。

她呆住,猶豫了會兒,試探問:“那你主子又平白無故取人性命了?”

“您不沒看請嗎?”

“是啊,”她抿了下唇,喪氣道,“但我聞到血腥味了啊。”

東流對她這狗鼻子肅然起敬,但他還不知前天晚上她已親眼目睹過一次這事,不知這到底算撞破了還是沒撞破,只好隔著遠遠地看向孟璟問他的意思,孟璟認出來又是楚懷嬋這不省心的,一腳將俞信衡踹得翻了個轉臉朝下,沖他招了招手。

東流向她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出去兩步,又想起來一事,趕緊問:“您敢看麽?”但孟璟都讓把人帶過去了,他也不敢自作主張,只好道:“您要不敢,就閉眼吧。”

曲橋彎彎繞繞,閉了眼她還不得真被撞成個呆子?

楚懷嬋默默白了他一眼,先他一步向竹林裏邊去,路過那具尚且流著溫熱鮮血的屍體時,她果斷避開,踩著竹林裏的泥土過來。

雨後泥土尚未幹盡,等她到孟璟跟前時,鞋尖已滿是淤泥,她餘光忽地瞥到腳下那人方才被孟璟一腳踹翻時掉下來的一枚玉佩,朝中官員佩玉需得依品級擇相應的紋飾,她楞住……又是一位僉書。

她頓時心頭火起,心裏竟然生出了幾分偏要雞蛋碰石頭的孤勇,大著膽子訓斥這混賬東西:“孟璟你腦子進水了嗎?一天到晚不惹禍事就不能消停了是不是?不把自個兒腦袋別在腰上就連走路都不會了是不是?”

目瞪口呆的東流:“……親娘誒。”

還沒來得及開口的孟璟:“???”

孟璟面色不豫地看過來。

四目相對。

瞬間……

雞蛋破了。

潑婦之魂被重新塞回娘胎了。

天天天天天她居然真的罵了這煞神,還當著旁人的面,還罵得這麽難聽……

她下意識地往後彈了一步,氣焰全消,蔫蔫地低下頭去,半點不敢再看他,趕緊琢磨該怎麽彌補這滔天大錯。

旁邊竹林裏騰地飛起一只麻雀,速度快到她幾乎她只看到了點剪影便再尋不到蹤跡,似乎是怕被即將燃起的沖天怒火灼傷。

她心虛地東看西看,最後發現孟璟一直沒出聲,只是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似在思慮什麽。

她楞了下,意識到他現下最生氣的可能不是她罵了他,而是她怎麽又出現在了這種地方,天知道壓根兒就不是她想來的好嗎,還不是因為怕他那臭脾氣把扶舟的小命都折騰沒了,這種破地方八擡大轎請她她還不定願意來呢。

她擡頭看他,見他眉依舊鎖著,想來還有疑慮,於是指了指階下那段被利刃割斷的一指粗的繩子,試探問:“能不能換細點的?”

她嘗試同他講道理:“看在我也不是故意偷看的份上,行行好?”

孟璟失笑,總算出了聲:“別人押你過來的?”

她被噎住,乖乖把雙手往身後一背,示意東流動手,她配合著呢。

東流:“……主子還沒發話呢,您急什麽?”

孟璟徑直走過來,停在她跟前半步遠。

他手剛搭上她手臂,她猛地往邊上彈開:“別別別,手廢了可就接不上了。”

孟璟被她這裝瘋賣傻的行徑給氣笑,不由分說地把人拎著往外走。

到菁華門下,楚懷嬋被他捏得受不住疼,掙了兩下,但惹不起這力大如牛的莽夫,反抗無果,被他逮死貓一樣地揪回了閱微堂,徑直扔進了書房。

他松開她手,往前一摔,楚懷嬋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徑直摔上了他的書案,和那只趁此地無人霸占寶座的貓爺撞了個滿懷,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抓住案腳,這才沒將貓爺直接撞飛。

一人一貓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貓爺覺著自個兒遇上了個愚不可及的呆子,耀武揚威地沖她伸出了利爪,見這呆子瞬間被它恐嚇得丟了魂,這才心滿意足地躥上書架禍害孟璟的書去了,留她一個人在原地“唉喲”了好一會兒。

孟璟盯了她好一會兒:“還沒裝夠?”

他方才壓根兒就沒用什麽力。

楚懷嬋站直身子,轉了個向朝向他,趕緊求饒:“我真不是故意罵你的,你不說我是呆子嗎,呆子說的話哪能當真?”

孟璟冷笑了聲。

算了,這人是說不通的。

她略微思忖了會兒,覺得這人應該還是更在意她是不是心懷鬼胎,幹脆收了插科打諢的心思,認真解釋道:“我就是以為你在教訓扶舟,怕你把人胳膊腿給卸了,這才說偷偷溜過去看看,打算幫他說句好話來著,沒動別的心思。”

她聲音越來越低,頗有些心虛:“再說了,我真的什麽都沒看到。”

她一提起這事,孟璟方才被劈頭蓋臉一頓罵的怒氣自動憋了回去,也沒了計較那幾句難聽話的意思,凝神看了她好一會兒。

這理由倒還勉強說得過去。

但曾經的自己人接二連三地倒戈,令他對眼前這個本就來意不明的人也沒了底氣。

更何況,她確實也盯了那塊玉好一會兒。

他看了她許久,終是道:“我前日便同你說過了,你看到便看到了。我沒開口,沒人敢動你,別一天到晚瞎想。”

她“嗯”了聲,沒再多說什麽。

他接道:“日後好生在府裏待著,沒事不必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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