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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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杉是被他喊來的,有秦杉在場緩和一下,可能好一點。秦崢笑過他白費勁:“我哥還能長篇大論講道理?”

他和秦崢都沒吃午飯,一落座,秦崢就連扒兩個橘子,遞給他一大個,再往自己嘴裏塞一個。吳曉蕓不滿地看他一眼,離席去讓阿姨弄點吃的。

他正掰著橘瓣,秦崢刷地甩出結婚證,以及一份公證書,開門見山:“老頭,你現在有三個兒子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秦望臉色變了,急得想踩秦崢一腳。來的路上,他勸秦崢別心急,先跟秦望談談天,送上禮物再見機行事,禮物是他精挑細選的,應該很合秦望和吳曉蕓的意,但秦崢不幹:“我對我家老頭還得玩先禮後兵這一套?不玩。”

結婚證特征很明顯,秦望視線落在公證書上。秦杉拿起它細看,秦望瞟了幾眼,雙手交握,極力克制情緒。

在美國拉斯維加斯當地辦理結婚登記手續,是被國內承認法律效力的,但還需要在當地及中國使領館辦理相應的公證和領事認證,以此作為回國後身份變更的法律依據。換言之,他和秦崢都可憑借這份蓋有印刷和簽署簽名的公證文書,把戶口本上的婚姻狀況變更為“已婚”。

秦望的小兒子秦崢切切實實結婚了。在讓他快要窒息的氛圍裏,秦望平靜下來,非常非常不解地盯住他,目光如劍。秦崢脊背一下子繃直,他懷疑秦崢想到了出門前他那句話,立刻就抓住秦崢的手。

秦崢躥起火氣時,他比誰都有數。他慌慌張張攥住秦崢的手,仰著臉,無聲呼喚,他絕不能使自己成為秦家父子失和的導火索。

也許是淚巴巴的他讓秦崢心軟了,秦崢沒發作,但語氣激切:“老頭!我結婚什麽都沒找你要,你連句祝福都不給嗎?你不接受,無非是我找了個男人,對吧?阿辰是女人,我一樣喜歡他。”

秦望眼神一頓,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因為無措而失控的父親。一旁的秦杉開口了:“爸,我很羨慕他們。”

他心口一窒。他持有英國護照,原可去英國結婚,但秦崢說英國有太多他和別人的回憶,選了拉斯維加斯。拿到結婚證後,秦崢帶他去坐豪客摩天輪,它是世界之最,樂有薇彌留時念叨想再來,秦崢說:“這麽高,離天上近點吧,想讓我姐看到我們。”

樂有薇去世後,秦杉被數人追求過,總是很坦白地說:“我忘不了我妻子,請不要為我浪費時間。”

鰥夫哪有守得住的,況且秦杉正當盛年,樣貌出眾,事業有成,今年年初剛當上省建築院副院長。

有個女人生得很美,信心十足:“我陪你忘記。”

聽說那天秦杉發了很大的火。但秦杉寡言,他很難想象秦杉發火的樣子,不過眼下秦杉這句話顯然極有效,秦崢和秦望都不說話了。

他認識秦望比認識秦崢更久。秦望為人慷慨磊落,但性情無疑是堅硬的,然而在樂有薇的葬禮上,他看到秦望紅了眼。秦崢跟他說過,秦望幾次感嘆說:“她應該是我的女兒。”

他不奇怪秦望會這樣說。樂有薇身上有一流的商人素質,如果不是她患有重疾,如果不是秦崢有天賦且勤力,秦望把家業交給樂有薇繼承也未可知。

秦杉在右手虎口處紋了一道樂有薇留下的吻痕,每次被他註意到的時候,他都不好受。長相守是世間最難得的事,他不確定一生浪蕩的秦望是否明白,但雷霆大怒終究沒有落下來,秦望起身,冷淡地離去。

秦崢要的當然不是父親這種態度,追上去,大聲道:“以前你不讓我出國讀書,怕我出去吸毒濫交;後來我畢業,你怕我當敗家子,只給我小項目小公司,我都沒有,我都做得很好,爸,你還要我怎樣?”

秦崢很少叫“爸”,這一聲呼喚,等同於討饒,秦望站住了,但沒回頭。秦崢不顧吳曉蕓打手勢,一徑說下去:“當年,你既不想要我媽,也不想要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連我都不要,你對我的要求,不是為了我和誰生下第三代吧?”

秦望毫不回應,大步走了。吳曉蕓拉了秦崢一下,小聲說:“沒看你爸在氣頭上嗎?”

秦崢怒道:“就他有脾氣,我沒有嗎?”

吳曉蕓轉頭瞪他,再哄兒子:“一出去就是一個多月,公司就交給幾個副總,連開視頻會議都很少發言,你爸意見很大。你撞槍口了,幹嘛這麽急著說?”

秦崢對秦望沒辦法,對付吳曉蕓可就游刃有餘了,懶懶說:“公司給我有什麽用,阿辰和我又不能生孩子。”

吳曉蕓面若寒霜,也被秦崢氣走了。他很無奈,秦小孩還真是愛記仇,不管誰的仇都記。

阿姨端出兩碗熱湯面和幾道小菜,秦杉招呼兩人吃飯,秦崢賭氣不動:“老頭給我辦的婚宴就吃這個?”

他笑起來,壓抑的情緒得到緩解,揉一揉秦崢的頭。他一笑,秦崢便也笑了,拉著他落座,不忘笑話兩句:“我就說老頭見過世面吧。”

他阻止不了秦崢宣布婚訊,但秦崢多少聽了他的話,讓秦望的私人醫生團隊守在街區的咖啡館,這樣幾分鐘就能趕到。不過秦望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兒子如此動真格,使他失算,氣得按著手指吧嗒作響,但控制住了。沒釀成可怕後果,他只覺慶幸。

秦望家這位住家阿姨是看著秦崢長大的,很知道秦崢的口味,做的小菜很爽口,秦崢吃菜喝湯,秦杉說:“別怪爸,他以前對你姐也是這樣。”

秦杉和樂有薇戀愛時,有天樂有薇忽然說:“我感覺你爸開始認可我了。”

還有考察一說?秦杉驚呆了。當初樂有薇說願意時,他喜不自勝,但父親居然挑剔他夢寐以求的女人。樂有薇說:“正常。在父母看來,連天仙都配不上自家兒子。”

秦杉寬慰兩人,不必計較秦望的態度,只管把日子過好,秦崢雙眉一擡:“所以說,爹還是那個爹,一點進步都沒有。算了,隨便他。”

他看出秦崢口是心非的一面。秦崢口口聲聲不在乎父母是否接受,其實非常愛他家老頭,非常渴望得到他家老頭的認可。飯後,秦崢要走,他說:“再待會兒。”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秦望家,秦崢12歲時全家搬來這裏。他上樓,看過一間間房子,仿佛一一重溫秦崢的少年時光,那些他缺席了的歲月。

書房裏掛了很多相框,裏頭都是秦崢,從玉雪可愛的嬰兒到乖張少年,他看看相框,又看看秦崢,心軟得一塌糊塗。想到自己和秦崢不能有孩子,他既遺憾,也理解秦望,縱然秦崢的出生是意外,但長成今天這樣優秀的男人,哪個當父親的不希望他兒女雙全,一生美滿?

秦崢的臥室在二樓南面,采光最好的那間,推門進去,陽光流淌一地。秦崢大學三年級就搬出去住,但臥室仍被每天打掃,他少年時看過的書,用過的電腦,穿過的拖鞋,都擺放得井然有序。

墻上掛著秦崢喜愛的球星海報,他轉身,一點一點地撫摸秦崢的臉,想忍一忍,沒忍住眼淚,用力抱住秦崢,仰頭親吻他的額:“這麽硬的墻,多疼啊。”

當年,貝斯特拍賣公司偽畫案發,吳曉蕓去自首,秦崢以頭撞墻,鮮血淋漓。秦杉托父親送來幾管祛疤藥,秦望每天按著秦崢的頭給他塗藥,只留下極淺淡的小印子,幾乎看不出來。

秦崢頭一低,吻了他很久。那是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年,父親做手術前夕立遺囑,母親逼他去探病,好好表現,爭取能多得到一些產業,隨後母親入獄,自首前坦言和他父親已辦妥離婚手續。

從小到大,別人都說父親只愛前妻生的長子,從不歡迎次子的出生。少年心灰意冷,只是當時他還不知道,有一天,會有一人前來陪伴他,餘生從此不一樣了。

離開秦望家,他和秦崢去秦杉家接索索。這一個月,索索由秦杉的家人照顧,家裏還有一只名叫太子的貍花貓,索索和太子每天都追逐打鬧。

秦杉家是三層小樓,外公外婆和樂有薇養父母一家都住在此處。秦崢給每個人都派發了禮物,他們都說了恭喜,外婆笑瞇瞇地發出邀請:“你口味清淡,我和他外公請的是粵菜廚子。我貢獻一個肉桂蘋果派,怎麽樣?”

他鼻子發酸,在秦望家受的冷遇,被秦杉的家人補回來了。外公催他倆回家休息:“倒倒時差,明天中午準時開席。”

出門後,秦崢生起氣來:“老頭再不改改,這輩子都被他老丈人壓住一頭,丟人。”

他又想起秦杉外公那根高爾夫球桿,忍不住笑。回到家,他收拾行李,秦崢跟索索玩籃球,待到傍晚,他想去後院摘些菌菇做飯,秦崢叫了外賣:“這幾天多休息休息,別自己動手。”

他理解的休息並不包括某些事,入夜,他枕著秦崢的臂彎聊天,感覺到秦崢的身體反應。他的手探下去,但秦崢只親了親他:“睡吧,明天得去我哥家喝咱倆的喜酒。”

他坐起來,向秦崢俯下身去,他想讓秦崢快樂。秦崢拉住他:“它等下就乖了,你快睡。”

他強迫自己入睡,他想秦崢一定是太累了,但第二天上午醒來,秦崢已不在床上。

他趿著拖鞋去找秦崢,秦崢在書房專心工作。在外一個月,兩人縱情山水,但並非吳曉蕓所言不管不顧,工作於兩人堪比空氣,是不可能丟開的。

秦杉家備下極豐盛的午宴,連秦越和秦樂兒都請假沒去上學。眾人給他和秦崢送了紅包,秦杉是秦崢的至親,按習俗,送的紅包叫改口費,他從此隨秦崢改叫秦杉為哥,盡管他比秦杉年長。

秦樂兒撲閃著大眼睛,問:“唐伯伯,你以前不是叫我爸爸秦先生嗎?”

他不知如何作答,但秦杉對女兒直言:“唐伯伯和叔叔結婚了,以後和我們是一家人。”

秦樂兒問:“男人和男人也能結婚嗎?”

秦杉說:“可以。人可以和血肉至親之外的任何人結婚。”

秦樂兒高興地說:“那我明天去找舅舅結婚!”

秦崢大笑,沖他擠眉弄眼,那意思他懂:禍水果然是禍水。秦杉摸摸女兒的頭:“我想舅舅不願意。”

秦樂兒眼一眨:“我會努力。”

秦越本來一直在跟上湯焗龍蝦較勁,聞言慢吞吞地說:“男的和男的也能結婚,所以舅舅也可以跟我在一起。”

俊美的小少年一臉慧黠,一看就是在逗妹妹,但秦樂兒當了真,伸出小拳頭,要跟哥哥較量較量。他笑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回到家中,他想起來,又笑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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