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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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回來,當然會說許多話。但是他想,他明白秦崢會說什麽。他心跳得很響,把頭轉向另一側,閉上眼睛,讓自己再想一想徘徊在鬼門關時,那個奇怪的夢境。

據說人瀕死前,會像個局外人,領略到走馬燈般的人生畫面:

是他在晾白襯衫,望住它傻笑,身側的秦崢楞楞地看著他,忽然鎖起眉,漸漸臉上現出了煩色,越來越煩,煩得打斷了他。他猶自不覺,說起接下來的出差計劃,秦崢更見煩躁,走了。

是秦崢走進辦公室,煩得踢門,看看窗外又煩,終坐下來工作。窗邊的天色從沈黑色轉為深藍色,再到魚肚白,秦崢工作了一夜,似乎沒那麽煩了,但喝咖啡時,眉間看起來仍有些難明所以的迷惑。

是秦崢整理一箱箱競標文書,手機一亮,點開是索索的照片,還有一段話:“但你才是重塑我的人。”秦崢看笑了,然後又煩,把手機扔到一邊,忍不住又看一眼,看不順眼,把屏幕那一面扣到桌面上。

是在夜晚的酒店房間,秦崢把那段話點開,又看了一遍,還是笑,笑完了還是煩,臉上再次現出了迷惘之色。然後擰眉思索,再然後,是恍然大悟,繼而是不可置信的震驚。

是秦崢拍錄他飲酒,他手中酒杯落地,頭一歪,醉倒,桌上的伏特加還剩小半瓶。秦崢當胸打他一拳,他沒反應,秦崢踢他一腳,他還沒反應,秦崢撓他腰肉,他依然沒反應。

秦崢試出他真的醉死了,盯著他的嘴唇看,忽然就親下來。唇覆蓋著唇,秦崢停住了,睜著眼睛想了想,眼睫毛在顫抖,再直起身,又盯著他的嘴唇看,似在思考,又似在回味方才的感受,還咂了一下嘴。終於,秦崢笑著搖搖頭,低頭啄了啄他的唇,仰起頭,對著天花板笑了,像是確定了一件事。

是他被抱起,有點沈,秦崢還調整了抱姿,走上樓梯時,又親了親他。這次是含住他的上唇瓣,用舌尖摩挲著唇形,很輕柔地吮吸,完成一個酒氣撲鼻的吻後,秦崢低低地笑罵了一聲變態,應該是罵他自己。

是在臥室裏,秦崢把他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地毯上,托著下巴看了他很久,臉上一直帶著笑。

是在深夜的綠島上,他在說話,秦崢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就在欠身想吻過來的時刻,他說:“現在我什麽念頭都沒有。”

畫面到這裏就斷了,因為當時如同靈魂出竅的自己在拼力掙紮,想告訴那個沮喪的人說,不是那樣。

什麽念頭都沒有嗎?是不敢有。那天說起葉之南為他披上羊絨蓋毯,秦崢張開雙臂調侃他,他心悸,情不自禁地走近,嚇到了自己。他想叩問內心,但強自壓下去了,他前半生壞就壞在想太多,後半生頭腦簡單點會比較好過。

有些事,是那時明白的。只是那時,他以為秦崢無意,他不能讓自己明白。可是,是那時才愛上的嗎?

更早些吧,秦崢發來格林尼治天文臺的照片:“過來玩。”他全身心被幸福感充盈著,腦中別無他念,只知向秦崢飛奔。

好像也不是那時,還要早些。他一樁樁往回想,究竟是從何時開始,但回憶蕪雜,已不知所起。

原來,彼此已經擁有了那麽多回憶。盡管說來可能只是兩個很笨很笨的人,很慢很慢地,談著一場很長很長的戀愛。

“我有話跟你說。”秦崢什麽都不用說,見著面了,他會迫不及待用最簡單的方式,讓秦崢知道君心似我心。因為,他終於可以讓自己什麽都明白了。

不對,不能先吻秦崢。連句軟話都不愛說的人,會說出怎樣的情話?他很想知道。兩情相悅的滋味,他很想知道。

走廊外的交談聲近了,葉之南和阿豹一起進來。他飛快地看葉之南,葉之南也飛快地看他,互相確認對方安然,相視笑了。

葉之南拎著幾個食盒,走到陪護床前坐下,他問:“阿莎呢。”

阿豹頓時惱火,沒想到唐莎真的敢去弄槍,或許這正是她第一站選擇廣州的原因。廣東能讓唐莎的口音泯然眾人,不易被阿豹請的人輕易發現,而且廣東盤踞著毒販等亡命之徒,常年存在非法交易槍支的黑市。

牢獄生涯也許讓唐莎從獄友處獲悉了一些跟黑市中人打交道的隱秘方式,從她對親哥哥的手段來看,她還練過刀。所幸國內管制嚴,唐莎不容易找到操練槍支的地方,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妹妹吃了很多苦頭,但執念成魔,她從地獄裏爬出來,終又回到地獄裏去了。他閉了閉眼睛,其實他和妹妹的骨血裏流淌著同樣的基因,當年他也一再對葉之南下手,若他不曾遇見秦崢,消弭了戾氣,恐怕早已走向毀滅。

唐莎應該是通過長途汽車的方式潛入雲州的,不排除她在小旅社或民宿藏身過,所以阿豹的朋友們沒能發現。但非法持槍,故意殺人,如果他願意控告,唐莎量刑會很重。

他說:“當然。”

他認識的這些人在雲州已是樹大根深,具備徹底擊倒魔鬼的能力。秦望為了兒孫的安全,也不會輕饒唐莎,他們有辦法讓她把牢底坐穿。

葉之南打開食盒,欲言又止:“燁辰,要麽……”

食物的香氣濃郁,有他想吃的白粥。宿醉後,生病時,白粥小菜最落胃,他說過,葉之南記得。他咬了一下牙,說:“這次我是直接受害人,我想要一勞永逸。”

葉之南和阿豹對視,阿豹對他點頭,出去了。食盒裏的白粥很清,他想到秦崢總用吸管喝可樂,動了動右手,笑著問:“能給我拿個吸管嗎?”

葉之南失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到他嘴邊。粥不燙,溫度剛剛好,他吃了一口,怔住,竟是最想念的那種味道。

當年在英國被葉之南從雪裏撿起,清晨吃到很好的白粥。他誇了兩句,服務員說先用破壁機打碎米粒再熬,方能得到這樣的粥。他給了小費,但跟葉之南說,這粥是好,卻不如在香港他常吃的老街坊小店。

他回香港創辦飛晨資本時,葉之南去香港看他,他帶葉之南去過鴻珜記。店面小而整潔,白粥熬得既不見水,也不見米,清而潤,油條酥脆,蠔油很醇。老板是個瘦小老頭,人人皆喚他鴻伯,鴻伯和他相熟,每次都送他一碟菜脯,用來吃粥很好味。

他提出投資鴻珜記,鴻伯總說做不過來,夠了。但這碗白粥的味道,分明是他最熟的,他疑惑地看葉之南,葉之南對他笑:“鴻伯年初退休了,前陣子把他請到逸庭軒了,等你好點就去。油條得現吃。”

這笑容和語氣宛如當年,他鼻酸得緊。葉之南示意護工來餵粥,他搖頭,伸出右掌,把食盒托在掌心,沿著碗沿,咕咚咕咚地喝。

秦崢總嫌用勺子麻煩,每次都撥開勺子,扒著碗灌進肚。他用秦崢的方式痛痛快快地喝粥,他這一生,什麽都有了。

估摸秦崢快要到了,他請護工去幫他買檸檬糖,再讓葉之南也去休整。拍賣會開場前發生了惡性.事件,葉之南不能只守著他,得好好休息,應付接下來的後續事宜。

葉之南對助理交待了幾句,告別而去。他按鈴喊護士,幫他把腕間的針頭換到腳背上,這樣他抱秦崢會方便點。他這雙手如果不殘疾,不止用來工作,更是用來抱秦崢的。

針頭從腳背紮進去,護士幫忙把病床搖起來,他靠著床背,做好迎接秦崢的準備。他整個人,此後只對秦崢一人虛席以待。

等待秦崢到來,他閉目想象了很多場景,甚至想過假裝失憶,兩眼茫然地問秦崢是誰,但秦崢只怕會說:“你男朋友,初戀定終生那種。”

他可不想讓秦崢省去表白,繼續設想下去,問秦崢:“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那麽秦崢會說:“那我們就從今天重新認識一遍吧,我先來,Hi!”

他幾乎要執行失憶方案,可是在之前的視頻裏,他安慰過秦崢。此計劃有漏洞,再想。

門外終於響起秦崢的腳步聲,他忐忑得連呼吸都困難。秦崢狂奔到病床前,可他身上插著數個管子,兩只手掌都被繃帶纏著,頭頂是一袋袋點滴,指尖還夾著指脈氧,秦崢立刻就哭出來了。

他的眼淚也奪眶而出,心臟一抽一抽地疼著,他做錯了,假如他知道秦崢會是這樣難過。

秦崢坐到床沿上,為他拭淚,眼淚又流下來。趕回來的路上,秦崢一定大哭過,一雙眼睛很紅腫,嘴唇也幹涸,他的心疼得像破了一個大洞,呼呼地灌著寒風,伸開雙臂,努力去抱秦崢,張嘴想說點什麽,秦崢緊張而飛快地說:“我愛你。”

秦崢的表白直截了當,他呼吸一滯,如同過電般戰栗,顫聲說:“我也是。”

秦崢震動,吻迅速落下來。他多年沒和誰接吻了,業已生疏,秦崢吻得貪婪又狂熱,他被親得一團酥軟,若不是秦崢一手托著他的後腦,一手箍著他的背,他連坐都坐不穩。

臉貼著臉,眼淚混到了一起。等到終於可以放開彼此,秦崢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溫柔地說:“好甜。”

他氣喘籲籲,剛呼吸了幾口空氣,旋即又被秦崢吻住,啃咬吸吮,肆意掠奪著他。他又是喜歡,又是生氣,自己太沈不住氣,秦崢一表白就回應了,沒能多聽上幾句情話,他氣得咬了秦崢。秦崢也沒放過他,兩人唇舌纏鬥,互不相讓,吻了又吻,吻完了又吻。

他輸液嘴裏發苦,才讓人去買檸檬糖,他和秦崢的第一個吻應該是完美的,他想給秦崢最好的體驗。但最好的體驗是秦崢給他的,最動聽的情話也是秦崢給他的:“我愛你,愛了很久了。”

他的心甜得抽痛,又說:“我也是。”

若是死掉了,愛他很久的人恐怕畢生都緩不過來了。他心有餘悸,他死了,秦崢怎麽辦,他恨極了自己,懺悔道:“我不該去擋刀。阿崢,是我不對,以前的事,我改變不了,以後要為你活著。”

晚上,秦崢陪床,兩人吻得嘴唇發腫,秦崢眼神火熱:“我每天都在想你,忍了很久了。”

隔著衣物,他都能感覺到那熱物,這次他沒說我也是,可憐巴巴地說:“我不敢想。”

秦崢低低地笑了兩聲,氣息吹進他的耳朵裏,他的身體猛烈地叫囂起來,很明白這笑聲背後的意思:以後你就會主動想了。

互相顛三倒四地說情話,自然也會喋喋不休地互相質問。他說:“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秦崢瞪他:“你也沒有。”

他說:“我以為……”

秦崢說:“我也以為。”

然後又是一通質問。他問秦崢是什麽時候知道的,秦崢也問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然後繼續一通質問。

親吻使彼此沈淪,但愛意要通過最強烈的方式攫取和給予。秦崢實在受不了只能欺壓他的唇,喊護工進來看顧他,他得去找醫生問個很關鍵的問題。

他用腳勾住秦崢的腿,不讓他去:“你好意思去問幾時能行房嗎?”

秦崢,這個說起情話,詞匯量極其匱乏和直白的人,翹起大拇指,指著自己說:“我不懂談話技巧嗎?”

一刻鐘後,秦崢興沖沖回來:“醫生說,以你的傷勢,下個月就能適當運動了。”

醫生診室裏,秦崢宣稱病人是運動健將,下個月有比賽,能否做劇烈運動,醫生說:“他不是企業高管嗎?”

秦崢面不改色:“是的,我們集團下個月舉辦春季運動會,他是高管隊的頂梁柱,我們不想輸得太難看。”

醫生以為是那種兩只腳綁到一起往前跳的趣味運動會,答覆說小打小鬧可行,秦崢問:“籃球呢?”

醫生馬上說不行,對抗程度太激烈,秦崢問出真正想問的:“桌球行嗎?”

醫生評估了一下,認為最好悠著點,畢竟打桌球隨時得躬身伏腰,腰腹也受力,動作角度不可太大,建議出院後做些常規的拉伸擴展等恢覆運動為宜,但秦崢已經套到話了,笑開了花。

隔天葉之南來探望他,秦崢替他請假:“他這半年都得在家休養,他在你那邊的事先不做了。”

葉之南一怔,顯然完全沒想過要催他上班,秦崢竟然特意說明,但下一秒,葉之南就笑了。那笑容使他發窘,秦崢宣示主權的談話技巧可以說是稀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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