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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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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謝懷禦問他:“裴大人還有別的考量?”

裴知候忙不疊道:“小謝大人初來此地,尚不清楚那些山匪虛實。冒然出兵,恐怕......”

謝懷禦說:“我不清楚虛實,你等在此地與其周旋多年,也不清楚麽?”

“還請小謝大人體諒,我等只為安身,實在是無暇去打探呀!”裴知候說:“卻有一樁,我們與其交涉多年,願再派人前去,盡量,盡量不動一兵一卒,招安則個!”

謝懷禦挑眉,說:“你們有本事招安山匪?”

裴知候說:“原是沒有的,只是小謝大人來了,滇遠路有了發兵的魄力,或許就敢一試了。”

謝懷禦若有所思,說:“那你便去試試吧。”

裴知候長舒一口氣,還不忘奉承道:“下官自當盡力而為,此事若成了,也免了滇遠路一番勞民傷財。”

謝懷禦看向他,裴知候忙改口道:“不不,只是憂心廂軍又要傷筋動骨。”

也罷了,且看他如何行事吧。謝懷禦不跟他多作計較,馬車將裴知候送回了府衙,自己回了頤園。

謝懷禦心中暗嘆,實則如非迫不得已,他也並不想行使調兵之權,倒不是他事到臨頭生了怯意,只是大鄭朝國庫也經不起調兵遣將的折騰。

從古至今軍隊燒錢都是只進不出,偏偏本朝傳統,養不起兵還要擴兵,以至如今光是無爭端時的將養已能將國庫拖得奄奄一息了,再要出兵,莫說是跟異族抗爭,就是剿眼前這樣一個小小匪患,也是流水的銀子。

朝中又多是文官當道,哪裏知道行軍的損耗,若讓他們得知了謝懷禦在此地的支出,恐怕得盯著蕭尋章一道接一道地上彈劾折子。蕭尋章興許不在意這些,可謝懷禦不希望他因自己多受指責,故而裴知候若是有壁虎斷尾的意圖,他也願意拖上一拖。

最重要的是,國庫不能出問題!國庫垮了,這些年蕭尋章一心挽救社稷的圖謀就白費了!

若是能......另起高樓。危險的念頭在謝懷禦心中一閃而過,又被他很快壓了下去,不可莽撞行事。

幾日後,鄭都。

樞密院來人扣響了攝政王府的門,杜管事匆匆趕來前院。那人卻並不進府,只在門外與杜伯交待幾句,便離開了。

杜管事得了東西,不敢耽擱,轉身快步,將東西恭恭敬敬地送進了蕭尋章的書房。

蕭尋章聽到動靜,擡頭瞟了一眼,杜管事所呈信外樞密院的印鑒。他心中已如往常一般,推測到滇遠路近來動向,拆信於他而言不過驗證一番而已,故而並不著急,覆又低下了頭,繼續在紙頁上走筆,說:“就擱那兒吧。”

杜管事便走過去,將疊在上方的一封擱到了側榻的案幾上,又挪了鎮紙壓住。蕭尋章的餘光才註意到下面那封沒有印鑒的來。

杜管事將這普通的書信連同下方那不起眼的墊紙盒子一同遞到了蕭尋章眼前,正放在了他才批閱過的折子旁。

蕭尋章終於擱下了筆,問:“這是何意?”

杜管事答道:“回主子的話。這是小謝大人寄來的家書,和給您的贄禮。”

蕭尋章詫異道,還當依小朋友的性子是不會給他寫信的,想不到竟連贄禮都一並送了來,吃錯什麽藥了?

不過想必寄出的時候也是別別扭扭的,這盒子樸素得讓人過眼即忘,像是不情不願地要將自己藏起來。

蕭尋章眸光輕動,接過信來,把信封拉出一角,而後突然想起了什麽,擡手對杜管事揮揮手道:“你先退下吧。”

蕭尋章聽見杜管事退出時闔上房門的聲音,才又垂眸展信,看看小朋友藏什麽呢?

“義父:

見信如晤,望君珍重。

吾至滇遠,時日雖短,卻已於陳陳相因中知其舊弊,又有新瑕相添,腐敗已極。義父往日憂思,吾歷經幾事,遂得窺一斑。

幸而此處山高月小,林深不盡見青山。吾甘冒朝廷之大不韙,為此地剜腐肉,刮陳毒,猛藥去屙,惟盼義父安心,且釋遠念。

另,吾於市井中漫步之時見一寶器,從前在鄭都鮮少見到,故隨信送至,得義父一觀,實其大幸。

遙祝義父得償所願,把盞只為賞心事,歲歲皆開顏。

謝懷禦

元和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寫這信大抵也是磋磨了許久,首行的稱呼與次行的問候,墨色都濃淡不同。

蕭尋章初展信箋時,還有為謝懷禦那聲“義父”調笑兩句的心思,而後行文卻讓他不知該作何感想。

這些年來,他想護著謝懷禦,可他知道護不住一輩子,故而又只得將其推到臺前,逼著他早早見識些虎豹豺狼。

然而他又不願其一路坎坷,為此總忍不住縱著他,跑到前頭去為他鋪路。

現今謝懷禦去了滇遠路,表現至今都如他所期待的那樣出色。

蕭尋章這個做義父的,卻遠達不到謝懷禦信中的期望。謝懷禦讓他切莫記掛,他不可能不記掛。這世上蕭尋章的血親已死絕,稱得上一聲“親人”的,惟餘珞娘與懷禦而已。

而珞娘與懷禦又是不一樣的,蕭尋章想不清楚是哪裏不一樣,他只是覺得,當謝懷禦這麽個口不對心的性子,偏在關心他時,總要顯露出那些藏不住的直白,真是令人歡喜。

蕭尋章打開下面的盒子,看到了妥善收藏在其中的腰帶軟劍。他失笑,當真是別出心裁。

也許謝懷禦同他的心思是一樣的,何嘗不想站到他身前。只是謝懷禦還站不到,便送來軟劍,權作代勞。

其實,蕭尋章自元和元年前從前線退下後,便整日裏與人在筆墨上風刀霜劍,已許久未真正動過武了。

他手腕一轉,劍影犀利地從眼前劃過,白光一閃,在蕭尋章瞳裏映出當年城樓,殺伐震天。

滿眼是血色,滿身是膽魄。胡兒也懼我烈酒洗劍,縱馬揚鞭入敵陣。

與君再憶當年事,卻道是殘陽落照,金戈遠逝。

罷了,困籠雀只合酒穿腸。

蕭尋章“噌”地將劍收回腰間,闔眼定神,將那些煩雜的思緒都偃了,提筆將方才的字寫完,欲封入信時又覺不妥,便重又磨墨,找了箋信紙過來,回道:“放膽去做!”

謝懷禦對著天光將這四個字看了又看,無奈,看不出別的名堂來。只能將其妥善收起了,壓在了枕邊案上。

兗州府衙來了人,說是山匪派了人來相商,特來叫謝懷禦快些前去。

謝懷禦點點頭,出了頤園,站在門口打了個短促的呼哨,便上馬車前去了。

到了地方,堂前新添了幾張凳子,已有人坐上了。

謝懷禦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心裏只覺怪異,這些山匪樸素得匪夷所思,粗服亂麻倒也罷了,怎麽被他一瞧,竟無端從骨子裏生出幾分怯懦來。

謝懷禦隨意找了張空著的椅子坐下了,聽他們爭論。

裴知候道:“自元和二年起,我們已連年為麓北寨贈了不少米糧,自今起,將不再送了。”

對坐的一人雙目無神,楞楞道:“不可......不可不送,可減免。不送......不送我們無法過活,我們......下山打家劫舍。”

謝懷禦活了這些年,還從未聽過如此說話的,語調平直,乃至半分起伏也無。

程孟維接上,說:“這些年滇遠路已為你們折了不少財物進去,論理,你們那麓北寨原屬滇遠路,原先不計財稅是因其無人,你們既於彼處定了居,合該向我們繳納財物才是。”

對坐又一人木然道:“竟然打老子......老子的主意,你們若有本事就......就翻了山來與老子當面談,當面......當面看你們有幾分......本事。”

祁延宣一拍案,說:“你真當我們無兵可派嗎?!你可知在你眼前坐著的這位正是當朝攝政王的義子小謝大人。攝政王總攬樞密院調兵之權,小謝大人又來此地攬滇遠路調兵之權,夷平你們,豈不只在覆手之間?!”

對面沈默半晌,終於又有一人吞咽下口水,嘴張了半天,一句話沒說出來。

瞧這邊另三位監司官倒是比他們心急,口型逐漸誇張起來,恨不得擡起手來給對面比劃。

謝懷禦輕嘆一聲,屈指叩叩桌子,說:“可以了。”

三位監司官頓時不約而同地長籲一口氣,裴知候殷勤道:“這幾個賊人講話不清不楚,可見不是誠心的了。下官鬥膽,將其暫且收監於府衙大牢。”

謝懷禦點頭:“確實不太誠心,那便先這麽辦吧。——祁憲司。”

正欲告退的祁延宣冷不丁被驚出一身冷汗,擡手向謝懷禦作揖,頭低得愈發深了,姿勢倒是顯得分外恭敬。他說:“不知小謝大人還有何吩咐?”

謝懷禦揉著太陽穴,說:“我記得憲司是總掌一路司法之事的,不錯吧?”

祁延宣答:“小謝大人好記性。”

謝懷禦說:“那這些人入獄後,審問一事,皆歸祁大人管,也不錯吧?”

祁延宣答:“正是。”

“那到時便由我與祁大人一同審問吧。”謝懷禦說:“祁大人可有意見?”

祁延宣遲疑一下,說:“只是從前未有過這樣的規矩。”

“我知道,祁大人是怕我沒經驗,妨礙了公務。”不等祁延宣反駁,謝懷禦便擡高音量喊了一聲:“沈構!”

府衙外登時響起一片甲胄聲,三位監司官大人面面相覷,片刻後,門外卻只走進沈構一人來。

祁延宣道:“小謝大人,你這是何意?”

謝懷禦說:“從前聽義父講,不少新收編的廂軍是窮苦人家出身,參軍只為混口飯吃,自然也不懂什麽處事之道。惹了禍,脾氣一個比一個犟,不願乖乖受訓的比比皆是,為此,地方軍的指揮使手上都有些厲害的訓人功夫,管教將人調得說一不二,只是不知若想問話,沈指揮有沒有那個本事?”

“若想讓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又有何難?”沈構瞇起眼盯著祁延宣,說:“祁大人若不信,我們一試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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