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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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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孟維果然來了,申時方交了差,程家的車馬便停在了頤園門口。程孟維打發人進去說,他家主子在邀月樓定了宴,為二位大人接風洗塵,還望二位大人賞光。

謝懷禦與楊觀對視一眼,那便賞吧。

滇遠路依山臨水,地勢蜿蜒起伏,回環高疊。邀月樓既名“邀月”,所處位置自然不低,謝懷禦到達程孟維所處雅間時,從窗欞望出去,竟能從此一隅,盡收大半兗州府景於眼下,與低層的落檐修竹相較,又是另一番情致。

既已定了高樓雅間,紅木條桌亦長長得擺起了,新上的蠟色張揚地反著光澤,那麽側席自然是要熱鬧的,人員不可從簡。

正對大門的主座尚還空著,側手的位置一邊已坐了程孟維,而另一邊想來就是留給楊觀的了。謝懷禦他二人入座,向席下看去,座次較前的幾位依次起身,向他們闡明身份。

滇遠路漕司轉運使程孟維,主掌財賦;憲司提刑按察使祁延宣,掌司法;倉司提舉常平使裴知候,主掌救恤;再算上臨時調遣來的兩位帥司安撫使,滇遠路的監司官便算是齊了。

謝懷禦心裏已大略有數了,他領頭,舉杯與在座諸位共飲一盞,開宴了。

隔幔屏風燈花幢,笙歌曼舞影窈窕。侍女們身著單薄衣衫,微微含羞低著頭,應和著百轉千回的曲調,蓮步輕移,極有技巧地在席間穿梭布菜添酒。

程孟維咂了口酒,瞇縫著眼,神情相當陶醉,他對謝懷禦說:“您別瞧我們這裏遠及不上鄭都繁華,只一件,這邀月樓是絕不會遜色於食戲樓半分。然而邀月樓的頭牌不在飛檐鬥拱,不在古林修竹,更不在樂師舞姬,不如您來猜猜看,是在何處?”

謝懷禦極為捧場,一一誇道:“此處景致已是風月無邊,又兼豆蔻詞工,怎道不是美景良辰?若非說有欠瓊樓玉宇,恐怕......”他端起酒盞,克制地淺啜一口,說:“恐怕只欠這一樽杯中物了。”

另一邊的裴知候撫掌大笑,道:“不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1]’正是邀月樓由來,亦是此酒由來。常人貯酒都愛將壇埋藏樹下,而這邀月露偏反其道而行之,要於月華有幸相臨,流光入甕七七四十九天後,才好徹底封壇。待到經年日久後再舉匏尊,便飄飄乎如攬月入懷。”

他喝得不少,又是個容易上臉的,瞧著竟已有些醉了,說話間失了分寸,他說:“聽聞小謝大人早早入了樞密院,原當您是個無心文墨的武夫,方才聽君一席話,才知小謝大人也是位風流雅士。”

這酒後勁竟如此足麽,謝懷禦慶幸自己尚未多飲。而後向裴知候自謙道:“祁大人謬讚。我的義父極善吟風弄月,我雖愚笨,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總也能沾得其一二妙手。”

祁延宣站起來,說:“既如此更該相賀了,滇遠路久盼皇恩,不啻於青楓浦上扁舟子。如今小謝大人來了,正是久旱......“他驀地卡了殼,滇遠路最不缺的就是甘霖了。

謝懷禦還是上道,他主動接道:“他鄉遇故知吧。”

“說得好,他鄉遇故知!”程孟維當即端起杯盞又要勸酒。幾位監司官共飲了,下首偏座的小官們亦陪飲,謝懷禦不動聲色地將酒杯偏過一些,若無其事倒了大半,眼角餘光瞧瞧瞥向席尾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沈構於席尾的觥籌交錯中也未免太顯眼,方才共賀時就一臉不耐,敷衍得酒杯都未曾沾口,同僚都飲盡了,便混在其中,重重地將小盞置在桌角。

幸而此席不論公事,他鄰座的人已鬧哄哄推杯換盞好幾輪,眼見又到了推心置腹的時節,趙構委頓地往桌子上一趴,恰巧碰著那桌沿的小盞,邀月釀撒了出去,酒杯與地面敲擊幾聲,不甚悅耳。

沈構搖搖晃晃地起身,向周遭抱拳,他尚未開口,已聽到有人大著舌頭對他說:“沈兄你這酒量真是差勁,自來滇遠路起就未變過,那誰,誰來著,唉,不管他,原先也跟你似的一碰就倒,現下都能跟我拼上一拼了。”

沈構充滿歉意道:“實在抱歉,我......”

他話未說完,又被人打斷了,那人道:“你什麽意思?看不起我的酒量是吧,我......”

他們爭執起來,似乎無人在意沈構的回話,他悄悄拉開椅子,腳步虛浮地繞過了屏風,靠著階側扶手,一步一步蹭了下去。

樓上酒酣耳熱,沈構裝得心煩意亂,他下了幾層樓,向侍女討了盆涼水凈面,才長舒一口氣,大步離開了。

如若不裝醉,被那些人瞧見,指不定又要在背後編排什麽“催命一樣”的鬼話。他雖不在意,但總不能帶著一幹廂軍跟自己一道受排擠——本來處境就已經夠艱難了。

程孟維更衣回來,還是註意到了那張不知何時空出的席位,他回想一下所屬何人,毫不意外地撇撇嘴,不屑道:“勞碌命。”

他怕敗了謝懷禦心情,思量過後也不聲張,仍回了他的主陪位,繼續天南海北地扯著見聞軼事。

這場接風宴喝得個個爛醉如泥,還是謝懷禦大發善心,到了樓外叫那些外頭候著的小廝上去,認領他們家的主子。

而後謝懷禦便毫無負擔地上了送他們來時的程家馬車,與楊觀一道揚長而去了。

朱明晚天,顧兔蟾宮。瓊瑤落了人間碎影,驚起搖枝烏鵲。

及至人定,今日事才大略算畢了。謝懷禦走在廊上,夜涼風過,帶起一池荷香,身後楊觀手上的燈籠也跟著晃了晃。

謝懷禦轉過頭來,哦——還有一樁事未畢。

這楊觀對他實在是過於友善了,甚至有時顯得謙卑。謝懷禦本想擺擺譜,最好能給個下馬威,方便他日後行事不受打擾,如今看來,他對楊觀實在是盛氣淩人不起來。

倘若蕭尋章知道,大概會不高興吧,謝懷禦心想。

他垂眸看著燈籠,對楊觀說:“做什麽不讓下人提著?”

楊觀說:“從前在宮中做習慣了,小謝大人可是覺得燈光太亮了?”說著,就要去撥弄上面的燈盤。

謝懷禦未置可否,待他自己調完了,便轉過身繼續向前走著。

他說:“你既是服侍過貴人的,那程孟維的問題,怎麽還看不出來呢?”

“這會兒是瞧出來了,開宴時那程孟維的衣衫上繡的還是含苞待放,半途離席更了衣回來,便已是嬌艷欲滴了,只是不知後頭還有沒有月墜花折?”這話聽著像在譏誚,只是楊觀語氣平平的,讓謝懷禦幾乎以為是錯覺。

“殘花敗柳不吉利,他們大抵是不會紋的。”謝懷禦說:“只是你還漏了一條,含苞待放前須得枝頭吐蕊呢。”

楊觀回憶道:“那想是赴宴之前穿的了,今日已過了,不知下次要到何時才能證實。”

“不,”謝懷禦成竹在胸,說:“我們已見過了?”

“何時?”楊觀能肯定今日謝懷禦未曾獨自離開,那便只有——“午間?”

“正是午間。”謝懷禦肯定道。

“可他穿的是官服。”楊觀有些不太確定了。

“像官服。”謝懷禦說:“想來你是在宮中什麽稀奇的料子都見多了,故而見了他那身也只道平常。制造局年年從官服上撈不少油水,又是慣會拜高踩低的,想也知道送來這種地方的料子只有一個標準——能穿就行。”

“而他那衣物色澤比諸多低品京官的都要更有華彩,多半是自己另擇了料子,仿著官服的制式做的。後兩件是明晃晃的刺繡,而這一件的吐蕊,是潛藏的暗紋。因午時我同他離得近,便瞧得清楚。”

楊觀明了了,說:“想來這紫袍原先做時便做了一式三份的,專為這種日子備著。”

謝懷禦說:“你竟不覺得奇怪。”

楊觀露出一個深谙此道的笑意,說:“這有什麽奇怪?宮中日日喊著國庫虧空,要太妃娘娘們為人表率,月例銀子是一降再降,克扣到後來,有些娘娘得親自做些縫補才可艱難度日,有些娘娘照樣美饌珍饈不斷。各人有各人的手段罷了。”

謝懷禦望向蓮池的方向,嘆道:“他遠在滇遠,卻對鄭都貴人們的排場一清二楚,連江南的堆花也被他請了來,這手段未免也太大了。”

楊觀笑而不語,一路送謝懷禦至其房門口,臨行分別時對他說:“小謝大人方才在席上學攝政王也像個□□成,想來手段也不會小。”話畢,頷首闔上門,離開了。

蕭尋章啊,謝懷禦躺在床上,楞楞地出著神,你在做什麽呢?

謝懷禦離開都城這幾日,皇宮中新來了個小姑娘。

明理堂內,小姑娘年不滿九歲,怯怯地畏在太後身邊,喊:“姑母。”

蕭尋章饒有興趣地坐在一邊,等盛知錦顯露意圖。

盛知錦拍拍這個纖細的小姑娘,教她從蕭尋章起依次叫起:“這是你攝政王皇叔。”

盛幼敏眼裏汪著一潭水,小聲喊:“皇叔好。”

“柳太傅,叫先生吧。”

“先生好。”

“這是你柳扶因哥哥。”

“扶因哥哥好。”

......

叫了一圈,人都認完了。柳扶因恰到好處地起身,說:“幼敏妹妹,我帶你出去玩吧。”

盛幼敏不敢動,望向了太後。

盛知錦點頭,說:“去吧。”

兩個孩子這才離開,殿內又只剩下了無生趣的大人了。

近來無甚大事,再有暑熱難耐,眾人草草議完了那些無關緊要的事,陸陸續續散去了。柳名宗站在明理堂外,等柳扶因出來。

蕭尋章走過去,問候道:“柳太傅。”

柳名宗還了禮,問:“何事?”

這是連寒暄都剩了呀,蕭尋章心想。他說:“不過是有些好奇,太後是從何處尋來這麽小的侄女?”

也不是什麽機密,柳名宗便直接告訴他了:“她與太後的關系繞了十萬八千裏,與先前朝上跳出來與你叫板的那位盛大人倒還近些,卻也不是他親女,聽聞自小養在經昌府的盛氏本家,只是記在了他名下。”

“這麽說來,是生母不詳嘍?”蕭尋章揶揄道:“怎麽就肯定不是親女呢?”

“若要是親女,再不疼也不至於九歲了才接進鄭都來,只見過一面便送進宮,等個生死未蔔的前程。”柳名宗對這做法頗為不屑,說:“更何況,你瞧盛大人是能生出這副樣貌來的人嗎?”

蕭尋章實在不願往這一層想,真要如此,也太可憐了。然而柳太傅既如此說了,想必就是十之八九了,他嘆道:“才九歲,也太早了。”

“小皇帝才六歲呢,要到帝後大婚的年紀,少說得先等上個十年。”柳名宗不好說太後的不是,只能說:“這寡母幼子,沒個依傍,母親總是操心得太早。”

遠遠地瞧見柳扶因與盛幼敏告別了,蕭尋章也向柳名宗拱手別過了。

回府路上,蕭尋章想起了六年前,被他的人接去江南宅邸的謝懷禦,他想:你那時也這麽小啊。

沒事的,蕭尋章又想,我不會讓你在滇遠路孤身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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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李白《月下獨酌四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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