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褚淵整整睡了十天才醒過來，剛睜眼就看到了在床邊倒著的劉念卿。

借著昏黃的燭光，少年纖長的睫毛在臉上印下長長的扇子一樣的投影，褚淵伸出手又快速的抽了回來，孩子嘛，自己養大的總是不一樣，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莫問天決絕果斷的聖主變成了抱窩的母.雞，帶著孵出的小.雞到處遛食不說，還時時刻刻擔心這小.雞有沒有長歪，結果越看越覺得：還是我家的娃娃好。

再六根清凈的修仙者，也架不住這樣嘔心瀝血的養個十幾年，你付出越多，就越舍不得，特別像飲鴆止渴……

“要是你知道是我帶人抄的你母親的家，你還會原諒我麽？”

褚淵自言自語著，惶然沒察覺到榻上趴伏著的少年，睫毛輕輕的顫動。

——

同一座黑塔裏，有人憂愁就有人歡喜。

白璽從見到神君大人的那刻起，覺得整個無妄深淵都被點亮了，跟九州修仙界的萬裏晴空一樣，豁然開朗起來。興致一來，甚至拉著滕之初來了個黑塔一日游，蹦蹦跳跳一會繞到這個地方看看，一會跳到那個地方瞧瞧，惹得跟在身後的徐夫人連連捂臉，心裏默念：這貨不可能是我寶貝徒弟，我寶貝徒弟不可能這麽沒見識……

“夫人，你別總在後面，一起看看嘛，怪新鮮的。”

白璽朝著徐夫人擺擺手，徐夫人徹底不會了，怎麽接？在騰蛇神君面前應了話，然後騰蛇神君一定大怒，只怪自己的名字太兇殘！

“夫人？”

滕之初蹙眉，眼神瞥向躥到角落裏整個臉埋進桌子後面的徐夫人身上，徐夫人屁.股一撅，菊.花一緊，臉埋的更深了，就差再貼張紙條說，別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吃掉了！

“阿璽。”

“恩？”

滕之初定定看著白璽，沒說話，嘴角勾起，掌心朝上，朝白璽伸出右手。

白璽楞了一下，眼前這一幕和記憶中的場景重疊，在蓬萊秘境的劍冢上，當她以為又要落到合歡手上時，她的阿初就是這樣天神一樣出現在她身邊，金黃色豎瞳定定的看著她，朝她伸出手。

“哎喲”，徐夫人拍了下自己腦門，剛抽出腦袋就看見這麽老年不宜的一幕，一個沒忍住，又刷了存在感。

明滅的燭火中，少女靈氣逼人，男子高大英俊，怎麽看都是天成佳偶男才女貌，徐夫人順著指縫偷看，正對上白璽對他眨眼睛……

這丫頭，秀恩愛也不是很專心啊！

黑塔逛到第八十層的時候，白璽心裏開始覺得怪怪的，自從境界升至化神後，她開始對周圍的靈氣波動和五行變幻更敏感。

比如現下，她能輕易的捕捉到絲絲縈繞在空氣中的純凈土之力，並且十分熟悉，按說土為坤，承載萬物，主生養蘊藏之力，但白璽感受到的卻隱隱含著絲絲涼意，如同冬日裏埋在冰雪裏的大地，醇厚，冷冽。

這讓白璽想到一個人，不周入門時的第一人，昨日同在黑塔還曾打過照面的劉念卿。

而他身邊還有一人，而且帶著魔修特有的血腥味道……

也很熟悉，昨日剛從煉妖壺出來時也感覺到了，白璽心中有了兩個不可思議的猜想。

——

許是褚淵的動作牽動了被子上伏著的少年，劉念卿眼帶朦朧，睡意尚在，他叫了聲“義父？”起身掖了掖被角，重新坐回椅子上。

褚淵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他扯動嘴角，難得的笑了笑。

“義父，你笑的好奇怪。”

褚淵有點尷尬，咳嗽了一聲，臉恢覆冷冰冰的樣子：“你做的？”

他意思是你把我放床上的？

劉念卿點點頭，說：“義父，阿卿想問您個問題？”

“說。”

“生育之恩和養育之恩，哪個更重？”

褚淵不禁懷疑，自己剛剛的話這是被他聽去了吧？

“阿卿以為，養育之恩大於生育之恩，生而不養，父母失責，養子養子，恩情當然重如山。”

劉念卿長籲口氣，語氣一凜：“但你害了我母親，便是自小與她生疏，殺母滅國之仇，阿卿也不敢不報。”

——

門“吱嘎”一聲響起，外面的陰雲為黑夜蒙上了紗衣，波詭之下，門外尺遠，站著三個人，白璽和她的“未婚夫”，還有倆人身後特意挺了挺身但怎麽看怎麽猥瑣的徐夫人。

門內，劉念卿背對著三人，站在床榻邊，三面床幃掩住了榻上之人，那股濃郁的血腥氣味撲面而來。

而劉念卿的手上，是一把雪亮鋒利的長劍，劍尖處，有什麽在滴答滴答……

開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分外突兀，劉念卿轉過頭，面無表情的掃了眼三人，拎著劍機械的走出門，木然走遠……

徐夫人緩過勁來，一步躥到床榻前，他不知是從哪裏掏出來一把短刀，對準褚淵，作勢刺下去——

短刀最終停在半空，刀柄上，兩只手疊放著，一只骨瘦如柴老皮褶皺，一只修長如削蔥根。

徐夫人順著手向上看到劉念卿眉間的隱忍和糾結。

“你不能殺他？”

徐夫人不樂意了，手上更加了三分力氣：“多少次我差點死在煉妖壺裏，今天非殺了他洩憤不可。”

白璽知道徐夫人體內能調動的靈力不多，趕緊過來勸合：“床榻上的就是那個褚淵？算了算了，我們也沒怎麽樣，先放過他好啦。”邊說邊朝徐夫人眨眼睛。

——

白璽確實做過這個猜想，但是當眼前的人就這樣直接的說出來時，還是被震撼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們要找的五行土之力，是我。”

劉念卿如是說，表情淡淡，十分坦然。

白璽忽然冒出一個更怪異的想法，九州修仙界裏，有一雙無形的手，將那些和補天有關的一切聚集在她身邊，比如阿初，比如王宸，比如展顏，比如……劉念卿。

一路以來的種種，按著這樣的方式，那宇文夜，白璽求助的看了看滕之初：“宇文夜也是？”

神君大人笑著點了點頭，白璽索性腦洞大開，搜刮第五位，想來想去，卻只有一人，但又不太確定：“師尊……蕭衍，也是？”

滕之初又點了點頭，說：“阿璽，五行之力並非只有五人，其中土之力分為陰土陽土，劉念卿為陰土，你為陽土，五行之力的承載者需要各種獻祭出五行之力，從而煉成五彩石。”

白璽接話道：“師尊獻祭的是黑蓮，展顏的是一水間，宇文夜的是三叉戟？”

“恩。”

劉念卿並沒有類似的本命法寶，問道：“我的是什麽？”

“記憶”，滕之初又轉向白璽：“阿璽……是身體。”

白璽終於明白為什麽曾經殞身的是神獸白矖了，因為她的身體承載了五行之力，難道這次……

她才十八歲啊，還想要漫長的人生……

她還有好多願望沒有實現，比如和阿初游覽九州，比如和阿初生一群孩子，比如……比如——

這些比如裏，慢慢都是阿初，她卻要離開阿初了。

白璽看著滕之初，眼前漸漸模糊，氤氳成一片：“阿初，我……”

她很想說，阿初我不想去補天，可不可以不要去？

滕之初斂目，又倏地睜開：“阿璽，別怕，有我在。”

有你在又如何？還不是要去送死，阿初你說你喜歡我，你的喜歡還是要讓步給所謂的補天！

你找到白璽，是因為想念還是補天！？

——

黑塔外，紅衣男子深吸一口氣，才擡手推開黑色的大門。搖曳燭火中，眾人與紅衣男子不期而遇。

白璽從沒想過，原來一場爭鬥可以這樣迅速的落幕，難怪總有人說，高手過招，一招足矣，兩人見面直接打，並且各自直接出了大招。

觀戰眾人的視線，最後定格成，滕之初祭出太極圖和迎擊的杜宇撞在一起。一刻鐘後，杜宇轟然墜地，太極圖悄聲歸位。

滕之初在眾人的註視中，走近杜宇，以手抓出元嬰，捏碎。杜宇臉色灰白，不吭一聲，滕之初又插入杜宇的心口，抓出的是一顆黑色石塊——息壤。

——

不周山上，西方天下，蕭衍看到對面來人笑著起身迎接，他身邊的巨石旁，綁著掙紮不止的宇文夜。

天空上方，一聲龍嘯響徹，巨龍落地化成以為濃眉大眼的少年，不遠處，伏天真人帶著溫九紫言垂首等待。

滕之初揚起手中的三塊息壤，太極圖化作三足熔爐，黑蓮，一水間，三叉戟，以及劉念卿身上一團霧狀靈氣。

五道光芒從熔爐中射出，滕之初以徐夫人匕首耐心切割……

一日後，西方天補天成。

——

這一天，不周如同往常一樣，艷陽高照，一片風和日麗的景象，齊和帝被迫“禪位”於蕭衍，南梁建立。

九州某處，一男一女，黑白兩道人影站立在岸邊，看著湖內船上人影幢幢。

“阿初，你早就想到用息壤代替我的身體麽？”

滕之初愛憐的摸了摸白璽的頭，印上一吻。

青梅竹馬長相伴，不負天道不負卿。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探秘境前一天的日常

白璽：小黑乖，等我收拾好了一起上戰場。

蕭衍：你要和誰一起收拾場子去？

白璽：不，不是砸場子——

蕭衍：為師聽說你要去砸場子！

蕭衍弟子甲：師尊，你不是一個人！

蕭衍弟子乙：師尊，你不是一個人！

滕之初：祖訓上加一條，智商不夠，逐出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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