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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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齊瑜是真瘋了。 眾人拉的拉,扯的扯,眼看齊老太太就快被自己最最疼愛的孫兒掐得兩眼翻白,終於,還是站在明珠身後的拾香總算驚覺什麽,指著地上道:“老太太,老太太!您踩到小姐的頭骨了!您踩到咱們‘小姐的頭骨’了!”

就這樣一場鬧,眾人驚魂甫定地出了廂房後,天已經徹底黑盡了。

明珠抹了抹眼角水漬,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地重走至齊瑜面前。而此時的齊瑜,正因剛才老太太一腳差點沒踩壞她的“頭骨”,竟右手死死捏著那寶貝物件,雙眸血紅地,說不盡是黯然神傷,還是心殤欲碎。廂房靜極,幾盞橘黃的柔燈在兩個人臉上晃來晃去。明珠半跪半蹲在齊瑜面前,輕握著齊瑜那雙白皙的手,用幾乎哀求懇切的語氣說道:“相公啊,現在、現在他們都走了,你是不是可以不要裝了?……你把眼睛往這邊看一看,我是明珠,我是和你一起長大的明珠呀!”

齊瑜仍舊不動。

明珠心裏難過極了,看來,相公,她的相公,真的已經垮了,已經被她這個一葉障目、只會闖禍惹事的娘子擊垮了。

太醫說,齊瑜是因情志而導致的肝氣郁結。齊瑜從小沈悶寡言,總愛把事情憋在心裏向不外道,處理政事上雖然運籌帷幄、處事不驚。可是從明珠瞎眼以來,他心裏就裝了太多沈重的東西,明珠這次的“骨灰”徹徹底底將他擊垮了,因此,很有可能齊瑜是故意將自己禁錮封閉起來,甚至封閉到就連明珠站在他面前也認不出。

“小姐,您別難過了,只要你還活著回來,咱們姑爺就有希望恢覆了不是麽?小姐……”拾香等人忙來勸說,遞手絹的遞手絹,攙扶的攙扶。

明珠渾身疲軟地站起身來,擡睫一瞧,只見窗外夜色下,庭前梔子花已經冒出了潔白的花骨朵。明珠拖著茜色石榴裙擺慢慢走過去,手慢慢撐靠在掛著珠簾的門廊上。明珠想,丫頭們的話自然是在理的。從前是齊瑜一直在背後默默守護她,保護她,那麽現在,是該她守護他、還他的時候了。

過得幾天,拾香傳來母親陳氏前來探望的消息。

拾香這幾個貼身丫頭,明珠總會從她們身上想起燕書那個小蹄子。那個賤婢,她以前待她不薄,但凡好吃的好玩的,從沒虧待過她,可是,誰知道她和明菊一樣,表面上溫順乖巧,內裏不知藏有什麽機巧心思。去皇覺寺上香那天,是這賤婢挑唆著她去的,不是她往雲容喝的豆乳放了洩藥,雲容也不會半途要去恭房,而她,更不會撞見那個太子朱承啟。——燕書是被薛枕淮勾引收買的。薛枕淮那個混賬,的確如齊瑜所說,表面上笑若春風,實則心懷鬼胎,從踏進齊家那天、甚至接近她的那天就有目的了!他得知齊瑜對明珠的感情,便由此利用這點繼而與太子勾搭成奸,企圖以大義滅親的方式逼迫齊瑜寫下那份招罪書將齊老爺拉下朝政舞臺。太子自然是失敗了!可是燕書那個賤婢呢,就在齊瑜精神失常之後,她又不知何時勾搭上了齊家的大少爺,大少爺暗慕此女良久,便神不知鬼不覺悄悄地給放了!明珠聽後氣得差點沒暈死過去,原來,她從不知道,燕書這個賤婢,手段居然如此“高明”!

當然,如此以來,當明珠同樣以質疑目光去看其他三個丫頭,三個丫頭嘴上不說,但心裏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拾香,居然有天輕聲輕語地問明珠:“小姐,你會連拾香也不相信了麽?”當時,明珠不知如何回答,也許,燕書和明菊之事,早讓她心裏湧起一抹自己都觸碰不到的戒備,這種戒備,是無法避免的。

拾香傳來母親陳氏來到齊家這會,明珠正陪著齊瑜講他們小時候的事兒。齊瑜雖意識不清,但對她的親近總算不那麽排斥了。明珠每講一句,他便“哦”地一聲點點頭“明珠”,明珠再講一句,他還是面無表情地點頭“哦,明珠”,如此,陳氏進來看見的,就是這令人心酸的一幕。

陳氏別過臉,鼻子一酸,然後,才走近明珠跟前坐下來微微笑說:“明珠,我是來接你回娘家的。”

此言一出,明珠頓時驚了:“母親,您、您老人家在說什麽?”

明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前眼瞎那段日子,她是死活要擺脫這門婚事,現在,就因為齊瑜變癡變傻了,她就要來接她回去?

手中一包漂亮的紫色貝殼攸地掉落在地,那是曾經她和齊瑜一起在海灘玩耍撿回來的。

陳氏倒也淡定得緊,她把貝殼撿起來遞到明珠手裏:“你這孩子,你看,為娘這還不是為你好?為娘又沒說讓你和相公和離,我這意思是,以前你在他們齊家能夠安然無恙呆著,那是因為你相公這裏是好的——”說著,她指指頭部,又語重心長道:“現在,你相公已然神志不清了,你呆在這裏,是想被這裏的人欺負死是不是?”

明珠不動。

陳氏又道:“明珠,得知你從太子府裏死裏逃生後,為娘天天都在給菩薩燒香還願,尤其得知你眼睛也好了,為娘幾乎沒高興得幾天合不上眼。我的女兒呀——”她抱著明珠,慢慢拍她的背:“為娘是再也不想讓你受委屈了受嫌氣了,尤其是你知道自你從太子府裏活著回來後,這府裏上上下下都在背地裏嚼什麽嗎?”

明珠一驚:“她們嚼什麽?難不成是嚼我和太子有染?或者已經被太子玷汙了不成?”

明珠越想越窩火。

陳氏冷笑:“這些人的汙言穢語我女兒也不必理會,不過,你倒是可以放放心心告訴為娘,那只“畜生”——到底對你做了什麽沒有?”

明珠想笑,卻笑不出來。事實上,豆腐掉進灰裏,既不能吹,又不能打,她和太子的關系,倒還真的不好說。

“明小姐。”

一道聲音低低傳來,明珠擡起頭,驀然想起了太子那張溫柔而陰冷的笑臉。

是的,很難想象有這樣一個人,他可以在一念之間命幾個流膿生瘡的臭乞丐將你絕情地“玷汙強/暴”,又在你被“玷汙、□□”之後每天處於後悔、內疚、痛苦的瘋狂折磨中。

明珠是被他囚禁在一處周圍拆了夾板的水榭院落,有一天,當明珠從昏睡中睜眼醒來,看見的就是他面無表情地坐在自己床畔:“你終於醒了。”他說,目光漸漸溫柔:“你知道我為什麽非要讓那個姓薛的把你眼睛治好?又為什麽非要把你關在這裏?”明珠恨恨地盯著他。太子又道:“因為——我要讓你親眼看看,你的相公,也就是齊家那一窩子,將如何被我折磨得生不如死……”說到這裏,他眸光陰陰一冷,手又漸漸地撫向明珠臉頰,見明珠厭惡地把頭一偏,他又微微笑道:“至於把你關在這裏麽,是因為,將來——孤除了讓你做我的妃子外,還要讓你因為得不到孤的垂憐,而妒意恨生!”說著,他整整衣袖,掠掠發冠,又“嗯咳”一聲,笑盈盈撩簾出了廂門。

那一天對於明珠來說,心裏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吐又吐不出,按又按不下。因為,其實她一直也在疑惑,朱承啟那只畜生,到底有沒有碰過她的身子?

為了讓她安靜乖乖地呆在那間水榭,宮女們常常給她房裏添加助眠的迷疊熏香。那天醒來,兩個人盡管都穿戴整齊不見衣物半點紊亂,然而,萬一要是朱承啟那只畜生趁她意識不清做了什麽,明珠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因為,她和齊瑜至今還未圓房,床底之間究竟怎麽回事,她一點概念也沒有啊!

“母親,您不要勸了,我是不會跟您老人家回去的!”明珠強制鎮定,又轉身看看旁邊還呆坐著不動的齊瑜:“至於你擔心的那個問題,女兒向您保證,根本就沒有!——沒有!”

明珠又斬釘截鐵重覆兩遍,陳氏看閨女態度如此堅決,又聽她和太子沒有什麽,倒也不好勸說,只松了口氣,又是無奈又是嘆息,搖頭走了。

而陳氏一走,明珠立即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凳:“相公——”她看著齊瑜那雙清澈的眼眸,探袖交握著他的雙手輕聲地問:“我是說、我是說,萬一你哪天發現我早已不是什麽清白之身,你還會嫌棄我嗎?會嗎?”

貞潔,是一個被女人視為比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明珠好歹也是讀《列女傳》長到的,《列女傳》裏常有那些不慎被男子稍一觸碰便會斷臂跳樓、殘害自己的諸多剛烈女子。明珠性情外放,雖說不至於做如此激進之事,然而,不激進並不表示不在乎。尤其是,對方還是那樣一只“畜生”。

齊瑜自然無法回答,他是個傻子,這個傻子白衣墨發地坐在那兒,目光清澈,眼神純真,若不是眾人深知內情,還以為這是個仙風道骨的年輕僧道呢?

明珠對他搖頭長長、長長嘆了口氣:嗳,相公啊相公,你到底什麽時候好起來?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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