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3章 確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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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電話,唐文凱像泥塑一樣呆立了半晌。

“營長,你沒事吧?”

教導員祿霄忍不住上前詢問。

唐文凱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裏,手機械地伸出去,拿起水杯,端到自己的面前,打開蓋子,舉到嘴邊,卻停住了。

就這樣停了好幾秒,忽然將水杯重新放回了桌上,轉過頭,失神地看著祿霄。

“老唐,你怎麽了!?”

這回,祿霄不再叫唐文凱“營長”了,而是關切地喊他“老唐”。

唐文凱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擠出三個字:“確診了……”

祿霄和莊嚴交換了一下眼神。

後者問:“什麽確診了?”

“劉洪貴的細胞切片病理報告出來了……”唐文凱的眼眶忽然紅了:“是惡性……”

莊嚴覺得眼前的景物又那麽一刻變得不真實起來。

整個人好像靈魂出竅了幾秒。

“惡性?”祿霄的聲音雖然聽起來還算正常,不過臉上堆滿了驚愕。

“營長……是不是搞錯了?”

“那是臨海最好的三甲腫瘤醫院,出了名的,不會錯。”唐文凱說:“幾天前劉洪貴送過去骨科醫院就被懷疑是骨癌了,片子上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骨損傷,所以安排了做病理切片,沒想到……”

房間裏久久地沈默,空氣變得如同水銀一樣沈重。

……

一起都是那麽突然。

沒人想到一個看起來僅僅只是膝蓋的傷演變成現在這種結果。

莊嚴服役八年,見過無數的士兵因為高強度訓練而受傷,可卻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戰友得癌癥。

癌癥?

那可是絕癥……

劉洪貴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他知道了又會怎樣?

唐文凱和教導員祿霄一起出發去醫院,莊嚴要求也跟著去。

考慮到莊嚴和劉洪貴之間關系非比尋常,唐文凱還是同意了。

到了醫院,還沒進病房,就被主治醫師拉到一旁。

“我這裏不能留你們的同志了。”

醫生很坦誠。

“他這個病,我們醫院治不了,我個人的意思是,馬上轉院,我們臨海市的腫瘤醫院在省裏還是挺有名氣的,我建議你們馬上帶他去那裏住院,然後按照那邊醫生的方案進行治療,不要再拖了,我雖然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是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情況有些嚴重。”

嚴重?

莊嚴聽著頭皮有些發麻。

怎麽一個人,好好的僅僅是膝蓋疼,一轉眼就成了癌癥?

他難以置信地詢問醫生:“醫生同志,你確定是癌癥?”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看起來聽有些德高望重的意思,見莊嚴質疑自己也沒動氣,搖搖頭道:“解放軍同志,如果真的有幾率誤診,我寧可是一次誤診,哪怕我的名聲受損我也很高興。但是,這是細胞切片做的病理化驗,因為你們是部隊上的同志,我們是將樣本送到腫瘤醫院那邊做優先化驗的,這種診斷方式雖然說不上百分百準確,但是99.9%幾率是不會誤診的……”

說到這裏,老醫生停住了話頭,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的意見就是,馬上轉院,然後做全面的檢查,確定病情然後配合治療,你們可以商量之後馬上去辦手續。”

說完,轉身走了。

莊嚴和唐文凱、祿霄三人站在醫院住院部的走廊上,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祿霄說:“不用商量了,馬上轉院。”

正要轉身去辦手續,唐文凱攔住他:“等等。”

“不能等了!”祿霄說:“這事耽誤不得。”

唐文凱說:“我不是反對轉院,我是在想,我們一旦轉院……那可是腫瘤醫院,你怎麽跟劉洪貴說?他肯定一看就知道自己身體的問題很嚴重了,一旦聞起來,我們怎麽回答?”

他的眼角有些濕潤,閃動著晶亮的東西。

唐文凱之前是儀偵的連長,但是在擔任儀偵連連長之前,在武偵也待過一段時間。

劉洪貴軍校畢業剛來這裏的時候,唐文凱是武偵的副連長,倆人共事過一段日子。

他對於劉洪貴的性格和個人情況十分了解的。

今年初,武偵的老連長轉業之後,劉洪貴才走馬上任。

這是個年輕而且工作負責,有股拼命三郎盡頭的軍官。

4師改編,意味著這支部隊將會買入精銳部隊的行列,而偵察營則是改編中的明星單位,是可以大展拳腳的地方。

現在忽然來了個骨癌?

這讓自己如何告訴這位昔日的同事、今天的部下?

“我開不了這個口……”他說。

祿霄也理解唐文凱的心情。

“要不,我去說,你去給劉洪貴辦手續。”

“嗯。”唐文凱用力地點點頭,然後拿過祿霄手裏的入院手續,套一樣離開了走廊。

祿霄看了看莊嚴,咬了咬牙道:“瞞不住的,走吧,一起去病房裏。”

……

“教導員!”

劉洪貴看到祿霄,人從床上坐了起來。

“莊嚴?!”

看到祿霄身後的莊嚴,他又微微感到意外。

“你怎麽也來了?這集訓明天要開了是吧?你不回去坐鎮跑來這裏看我幹什麽?我不就是個膝蓋傷嘛!需要這隔三差五就來看我嗎?”

他的口氣裏有了點責怪的意思。

作為一連之長,他很擔心連裏的工作。

這個節骨眼上自己病倒,是最不情願的,有種當了逃兵的感覺。

莊嚴心裏一陣難受,心裏有股兒東西堵住了氣管,悶悶的,說不出的難受。

“你趕緊回去!趕緊走!”劉洪貴也不管祿霄還在場,開始趕人:“像什麽話啊!我聽說,這宋月飄今天剛走了?咱們連裏現在是連長打敗仗病倒,這副連長臨陣脫逃……丟臉啊!”

祿霄問:“你是怎麽知道宋月飄調走了?”

“他啊?他早就想調走了,不過我尋思著走了也好,老宋這人啊,也確實不適合在偵察營這種地方待著,人往高處走,他能去軍裏,也是好事,咱不攔著。可惜啊,我不在,在的我給他加幾個菜,吃一頓飯,也算給他踐行了。”

劉洪貴的寬厚,讓莊嚴感到愈發難受。

眼窩子開始有些發熱,莊嚴就連呼吸都覺得沈重起來。

“不過還好,有莊嚴在,我這個小老弟可是以一當百啊,沒了個老宋沒關系,只要你還在,我就放心……”

他喋喋不休地誇獎著莊嚴。

莊嚴感覺自己受不了了。

“我去上個洗手間。”

他找了個借口,趕緊開溜。

繼續在這裏待下去,他怕自己受不了。

莊嚴走後,劉洪貴笑著看著門口說:“教導員,你看,這小夥子就是不經誇,害羞呢!”

說著,伸手從水果盤裏拿起個蘋果,這是莊嚴那天過來的時候和買的。

“吃蘋果,教導員,不吃浪費,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麽多,莊嚴這小子那天過來時候買的,真浪費……”

說著,拿起小刀,開始削蘋果。

“來,我給你削。”

祿霄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劉洪貴握著小刀的那只手。

“我來,你是病人。”

“嗨,就我這種病,沒事。”

劉洪貴固執地開始削蘋果。

蘋果皮慢慢地,一層層地落在果盤上……

倆人都沒說話。

病房裏另外一張床是空的,沒人。

靜的可怕。

祿霄終於鼓起了足夠的勇氣,說:“洪貴,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

門外,莊嚴其實哪都沒去,只是站在門外,躲在墻角處。

他能聽見房間裏祿霄和劉洪貴的對話。

他沒敢進去。

縱然他受過所有最苛刻的最殘酷的訓練,仍舊不願意面對這一刻。

病房裏。

劉洪貴繼續削蘋果,頭也不擡,也不看祿霄。

“啥事急著商量?教導員,你那麽嚴肅,我都有些不習慣了。”

“其實,我們想幫你轉個醫院。”祿霄終於說出口了。

“轉院?好啊?我聽領導的,革命戰士是塊磚,哪兒需要哪兒搬,不就是轉個院嗎?行,我聽你的。”

祿霄感覺自己快要透不上氣來了,還是努力壓抑住情感,繼續說:“是轉去腫瘤醫院……”

劉洪貴沒有哼聲,繼續削蘋果……

“你吃。”

一個蘋果削完了,他將蘋果往祿霄手裏一放,又拿起一個開始削。

蘋果皮一層一層,一圈一圈,旋轉著落在果盤裏。

“洪貴,你聽到我說的嗎?”

劉洪貴這才停下了刀子。

之前他一直側著臉,這回轉過來了。

眼眶紅了,眼角濕了。

他咬了咬牙,擠出一個笑容。

“我知道自己得了什麽病,昨晚我去洗手間,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他們在談論我的事……我知道了……骨癌……”

祿霄徹底僵住了。

原來……

劉洪貴早已經知道了。

現在,祿霄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自己這位下屬。

劉洪貴忽然那把蘋果和刀子往果盤裏一扔,人直接靠在床頭,擡著腦袋看著天花板。

許久之後,一道晶瑩的淚光從眼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呵呵……”

他悲愴地笑了兩聲。

“教導員,我劉洪貴沒那麽容易被打倒,你放心,我是當兵的,當兵的人不會投降,哪怕是癌癥,我一定配合治療,我還想活著,我還要回我的連隊,我還要回部隊……”

祿霄聽著聽著,心裏難受得如同被針刺一樣,他努力憋氣,將那股兒要湧到腦袋,湧入雙眼裏的熱流重新逼回肚子裏,以至於耳朵都憋得嗡嗡響,什麽都聽不見了。

莊嚴站在門外,同樣在死死憋著那股兒已經澎湃的情緒。

一個穿著軍官服,扛著學員銜的八年老兵,是不該在大庭廣眾下哭泣的。

可是那種情緒怎麽都抑制不住。

有個小護士從護士站裏出來,剛出走廊,遠遠看到一個年輕軍官站在病房外,偷偷抹著自己的眼角,似乎在落淚。

小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回了護士站裏。

他知道,軍人是從來不會哭泣的,如果哭了,那一定是遇到真正的傷心事了……

在我心中,那永不落幕的精神

曾幾何時,奉獻是一種被讚美的精神。

可如今卻淪落被罵作“傻”。

也許人在現實社會中很難做到真正的無私奉獻,但不妨礙可以在文學作品中謳歌它。

這就如同天天吃龍蝦你也膩,總的偶爾調劑點兒紅薯煮稀飯。

網絡上,爽文比比皆是,俯首可拾。

要爽,要精神上的嗨,太容易了。

我這本書從一開始就強調,不是爽文,我要謳歌的,就是奉獻和犧牲。

也許是我太固執。

我也知道網文是需要互動,也需要順應潮流。

但不妨礙我仍舊去做一個傻子。

我想起了當年,我還掛著列兵軍銜當著新兵蛋子的時候,某天排長叫我和另外兩個戰友去剪連隊的草皮。

那時候剪草皮沒有自動化,靠的是那種大剪刀,蹲在地上手工剪,試過的人都知道,很累。

那時候的我,還是挺滑頭的。

我和一個老鄉趁班長和隊長都不在,溜到排房陰涼的墻根下偷懶,看著山東兵老郭在烈日底下剪得一頭大汗。

我和老鄉自以為很聰明。

沒錯,我當兵前和莊嚴一樣,見識了太多商場上的“聰明”。

不過我還是沒瞞過班長。

過去那麽多年,我也忘了班長是怎麽罰我的,但我依舊記得他說的話——

知道你們那邊籍貫的為啥那麽少人在軍隊裏當將軍嗎?因為你們太“聰明”了。

沒錯。

我們確實“太聰明”了。

正如大家覺得莊嚴當了幾年兵才提幹,虧死了,應該享受了!

其實書裏的莊嚴相比不少兵幸運多了。

不少兵當了許多年兵,都退伍了。

不少士兵連軍校都沒機會上。

你們都覺得大城市好,都覺得特種部隊牛,都覺得莊嚴應該回大城市,抱得白富美,左手事業右手美女,都特麽看不起那些非精銳的部隊,忘記了那些守到、戍邊的普通部隊。

PLA那麽多人,都擠破腦袋去特種部隊,誰去守邊關?誰去當小白楊?

沒當過兵的罵我,我也就算了。

我看到有當過兵的噴我,我就感到痛心。

戰友,你忘了我們當年入伍的誓詞?

你忘了部隊是怎麽教我們的?

有人說,培養這麽一個特種兵,去帶一個武偵營,浪費!

這位聰明的大哥,你以為那些“兵王”式的人物到最後去幹嗎了?

人生就沒有起起落落了?

大家都一帆風順了?

原“雄鷹”大隊的政委武仲良,當兵的時候就是兵王式的人物,提幹後出風得意一直幹到旅副參謀長,卻忽然軍改時候被人分流到地方當一個縣武裝部。

按說,這多浪費!

換做是那些噴我這樣那樣的人,早放棄了對吧?

武仲良沒有。

之後他又殺回部隊,帶出了一支支響當當的隊伍,拿下一次次比武競賽和國際特種兵比武的第一。

全軍全副武裝五公裏記錄(17分23秒)創造者張茂春,在榮獲各種比武(包括為人熟知的愛爾納.突擊國際偵察兵比武)冠軍之後提幹,卻在某海防旅當教導隊隊長……

所有這一切,不妨礙這些人在新的崗位上發光發熱。

現在的人是一點委屈都受不得了?

有些人說要棄書。

對於付費讀者,七官我鞠躬,說聲對不起。

對於那些實習頭銜的,學徒頭銜的,我就送禁言套餐,有多遠給我滾多遠!七官我不吃你這套!要從我這裏得到尊重,首先得尊重我!

我依舊忘不了,當年我在軍區總醫院配著劉洪貴(其實是個化名,真名我不公布了),陪著我這位患上骨癌的老班長走過那個月難忘的時光。

他每天都扔掉拐杖,用僅剩下的一條腿,從軍區總醫院住院部一樓跳到八樓心胸外科——為什麽住在心胸外科?因為當時已經擴散了……

部隊派我去,本想著我是骨幹,是黨員,是老兵,怕癌癥晚期的人會疼的太厲害,會跳樓,會出事。

但是大家都錯了。

我那位老班長從未喊過一聲疼,背著我咬著牙挺著。

心胸外當年有個很年輕的副主任醫生,醫科大博士畢業,老喜歡拿輸液那種葡萄糖放在冰箱裏冰鎮了喝。

他跟我說,你那個戰友可真厲害,居然整天笑嘻嘻的,他擴散得很嚴重,按理說會很疼,你讓他別運動太劇烈,擴散更快。

我說你不是博士嗎?你給他做手術啊,割掉那些瘤子。

他如同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我,說你知道那些瘤子是怎麽樣的嗎?你以為是一個個的,密密麻麻一堆堆地附在骨頭上,你讓我怎麽刮。

我當時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我可憐的老班長啊!

其實他壓根兒就沒能從陸院畢業,他是在學校裏年度大比武之後(每年新生進去都要舉辦一次),就已經發現自己得了骨癌,當時只要半年內能重返學校,就可以保留學籍。

所以他聽從了醫生的話,選擇了高位截肢,整個右腿都沒了……

可是之後的化療耽誤了他的時間,一年後才回到學校,學籍不予保留,退回原單位。

回到我們大隊之後,沒想到沒過多久,又擴散了……

我命運多舛的老班長啊!

即便在那麽艱難的時候,我都沒看到他流過淚,也許有,不讓我看到而已。

林清影的感情線我可以保留,對於屬於我自己的一些回憶我可以順應網文,做出相應的妥協,這是對讀者的尊重,也是作為順應網文互動潮流的一種體現。

但是,這本書核心和內裏的東西不會變。

這本書的精神不會變。

因為有些東西我不能變。

有些人,有些事,我必須寫出來,必須記錄下來,這本書十多年前就已經開始準備,一直沒寫完就是老覺得這種題材也許沒市場。

現在我不能再猶豫,我怕這本書我不寫,往後沒機會也沒勇氣去寫了。

也許從經濟利益角度,這本書不算成功。

但是每個人都必須做一件自己想做,而且用該做的事。

我每次寫書的時候,那些人就鮮活地在我腦海裏出現,我仿佛聽見劉洪貴在軍區總醫院住院部的樓梯上,大汗淋漓地用他那條獨腿一蹦一蹦往上跳,然後回過頭看到一直跟在身後的我,笑著跟我說:“XX,別擔心我,我不會自殺的!”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一蹦一蹦往上跳……

我想,那就是一種堅韌不拔的精神,即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話。

我說完了,你們可以棄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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