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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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使沒有來自柯遙阿祖的鼓勵與支持,但課還得要上,駕車還得要學。而且,這貌似並非一件應遭白子弄擔憂的事。

“還是年輕好啊,一學就上手。”一起學駕的有一位大概五十多歲的男人,一看到他就感受到他曾經經歷的滄桑。頭發又白又枯。皮膚又黑又實。皺紋又深又長。身材又幹又矮。咋一看,還以為是樽唯肖唯妙的醬油色的木雕。但是他的牙齒很白,盡管不整齊。上身的T恤洗得透薄,下身的西褲有點過長,腳上的皮鞋粘了不少土。他姓陳,大夥都喚他陳叔。

說是秋天,太陽依然灼人。陳叔的大掌會不時地抹把臉,由下向上帶點角度地抹,一抹,汗好像都吸走了。白子弄嘗試學習,發現不行,還得用紙巾擦。

這裏一共有六個人,五個學友,一個教練。大家輪流上車學習,輪流挨教練張記的罵,輪流撿被撞倒的樁。沒有明文規定,大家就自自然然地合作。無名的默契,在幾個陌生人之中流轉。

來到這裏,目的就是學駕。沒有人追問你的來歷,偶然閑聊,最多提及一下工作就罷了,更多的討論圍繞如何學駕以及有何秘決的話題上。不同年齡,不同行業,不同性別,不同背景的,以往陌生得完全搭不上邊現在卻聚首一堂,仿佛久違的課室,久違的課堂,久違的同學。

緣分啊!緣分啊,不止只出現於愛情之上。

又輪到陳叔了,他非常緊張。

五個人中他年紀最大,壓力想必也最大。

“你緊張個啥?不是考試!放松。餵我讓你放松!別把方向盤握太死,松點手,這樣會弄壞的!”張記好不恨鐵不成鋼,他扶著車窗跟著緩慢得像沒有動的學車走動。

也許陳叔的緊張與大家不同,也許陳叔的緊張比大家的覆雜,可大家此時都沒同情之心,反而跟著教練沖著他吆喝,唉,恨鐵不成鋼之際,忘記了自己剛才同樣的狼狽。站在教練的位置,每個人都是教練,坐在陳叔的位置,每個人都是陳叔。

“餵,今晚一起吃飯?”徐偉媛突然說。

“沒錢。”

“用得著嗎你?”

“沒錢。”白子弄堅持。

“我請客!”

“不去。”

徐偉媛撇撇嘴,側過身轉過頭,以為她不再啰索,但仍是咕嚕咕嚕:“唉,還想去沙灘一邊吃飯一邊看流星雨。”

白子弄瞬即望著她。

淩晨一點多,白子弄摸索著起床上洗手間,進去前她挨著欄桿往天空望了一會兒,沒有動靜,她極輕地嘆了口氣。出來時,她又挨著欄桿往天空望,一秒鐘猶豫一世紀,很久很久很久,都沒有。

睡吧,但又非常不甘。

明明都說會有的,明明都說會有的。為什麽沒有。

電臺,報紙,都說今晚會有流星雨的,而且是像瀑布一樣的流星雨。

唉,連碰顆流星的運氣都沒有。

白子弄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比上課還要大。四周靜得令人發慌,連自己的心跳聲都如在耳邊敲打。

其它舍友大概都睡了,沒有閑情逸致半夜起來看流星雨。

電視劇最喜歡的情節是男女主角站在海灘或者山頂上對著流星許願,老橋段用多了,就由浪漫演變為俗氣與老套。

不過再怎樣老套,自己一次都沒有嘗過的滋味,真的很想試試。

不知道黃天益有沒有在等。

白子弄要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就是睡不著啊,比一加一等於二還要明明白白的。終究,她還是輕手輕腳地又趴起來,步步為營走到那方陽臺,小心翼翼地靠向欄桿,仰著頭,祈求自己的運氣能否極泰來。畢竟是瀑布般的流星雨啊,就給我碰上一顆吧。

頭仰著,仰著,連眨眼都不敢,生怕錯過那顆屬於自己的流星,而錯過一整個人生。

第二天早讀,白子弄興致勃勃地問黃天益昨晚有看流星嗎?見到了嗎?黃天益很高興地回答見到了而且就一顆非常珍貴。白子弄笑逐顏開,說:“我也看到了,我許的願望是希望我倆高考都大獲全勝!”

“我希望我倆可以平平淡淡快快樂樂過日子。”

白子弄一聽,笑容略減。對啊,有什麽比兩人平平淡淡快快樂樂過一輩子更重要呢。

半年之後,兩人的高考都失敗了,三年之後,兩人徹底分開了。

難道一個人等流星一個人許願,往往都不靈性的嗎?還是自己貪心的。

六年之後,白子弄搬去出租屋住,收拾行李時發現黃天益當年送的一包吸油紙。因為自己的皮膚不油,所以她從來沒有用過,從來沒有打開過。那天她帶著懷念打開它,立刻後悔,太晚了。紙包裝裏,黃天益的字跡像小學生一樣,圓珠筆的藍色非常年輕,“我們總會過得快樂,平淡,幸福。”

這是她的人生中聽到黃天益說的最後一句話。

“餵,怎麽樣!去看流星雨啊!天一黑就有。”徐偉媛催促著。

白子弄淡淡地應:“不去了。真的不去了,不要再說了。”

神秘美麗的流星雨,就一直活在幻想中好了。

[朋友說今天晚上會有流星雨。]白子弄留言給古月哥。期待他的回覆,但也不抱希望。

[一個人看沒有意思。]

他回了!但心情沒有想象中的激動。[是的。]

[要不我倆一起看。]

[啊?]

[來醫院吧。我房間的窗戶很大。]

[。。。]

[要不上樓頂!]

[。。。]

[來吧,反正都寂寞。]

白子弄笑,[好的。]

上一次見面,白子弄當古月哥是大明星,這一次見面,她的心情輕松得像約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朋友。

坐了近一小時公車,才來到醫院。沒有對方的電話號碼,路途中都沒有聯絡對方。仿佛不需要問,都知道對方一定在等著,都知道對方一定在路上。

古月哥的病房沒有任何特殊的保安,白子弄如常登記後就可自出自入了。

敲門,聽到應答,開門,進去。

古月哥一身白色病袍,坐在床上,手提電腦放在床架上,眼睛盯著屏幕,雙手急忙敲打著內容。

白子弄進來後,他看都不看,只說:“你等等。”

盡管是再普通不過的普通朋友,但這樣的見面禮也太冷漠了吧。白子弄有點失望,極無趣地自己靠邊站,連連暗責自己自作多情。

很快,古月哥就關了電腦,把床架推開,要下床。當他整個人面向門口時,白子弄才看到他另一邊臉敷著紗布,遮了半邊臉。

[哈,真毀容了?]哪來的心情,她竟然開起不知死活的玩笑。

古月哥輕哼一聲,不屑地反擊:“道聽途說,婦人之愚。”

白子弄“呃”了一聲,沒來得及反駁,古月哥就迎面走來,微笑著對她說上樓頂去。

白子弄能感應到,那是認真踏實的微笑,她能做的,只是同樣地報之以笑,點點頭,兩人走出病房向樓頂出發。

她清晰地記得,當年跟黃天益,也是這樣肩並肩地一起上課下課。校園裏不敢牽手,但對方的存在感比一切都強烈,也比一切都要令人感覺富足。

白子弄側過頭望向古月哥,比黃天益高,比白子揚矮。

啊,哥哥。好久沒有想起哥哥了。

對哥哥目前的幸福,是羨慕到妒忌。

為什麽,他可以無憂無慮地,離開老家,前往向往的方向,灑脫得讓人不敢模仿。想起他,總是回頭帶微笑。仿佛遙遠的幻像,於現實中不存在的人。

就像幻想中的天使。

“你幹嘛?千萬別愛上我。我不會喜歡你的。”古月哥毫無感情地說。

白子弄失笑:“謝謝你的坦白。”

“不客氣。”他再次強調地說:“真的別喜歡上我。”

“知道了,羅嗦。”

冷清的醫院樓頂,隱隱約約聽到兩人的笑聲。

真是神奇。竟然能與古月哥一起等待流星。

而且,關系還是那麽的真實與純粹。

與流星相比,此時此刻,都是凡人啊。

“今晚真的有流星嗎?”

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古月哥開始失望了。

“誰知道呢。”

誰知道她高三那年,也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還說什麽如瀑布般。。。咱倆挑錯地方了。”

“誰知道呢。”

“不會顆粒無收嗎?”

“誰知道呢。”

“。。。”

“。。。”

異常寂靜之際,白子弄突然想到了陳叔。就像從畫中走出來的他,這時候會在做什麽?看電視?下田去?還是和老婆親熱?哈哈哈,估計不會在看流星吧。

等到自己也像陳叔一樣的年紀時,還會坐在樓頂仰著頭,與古月哥一起,等待流星嗎?

當父親很辛苦。當窮父親就一定更加異常的辛苦。

猜猜十年之後的自己,會是一位怎樣的母親?

假如看到流星。。。呵呵。

“餵,看到流星你會許什麽願望?”

“盡快出院,做一個安靜的普通人。”

“嗯,我要當一個幸福的母親。”

“切,我又沒問你。”

“我是自主自語。”

切,哼,切切,哼哼,切切切,哼哼哼。

假若真的遇見流星,我希望可以時光倒流。

回到過去,回到啥都不懂的那段光陰,然後用現在什麽都懂了的頭腦,義憤填膺地處理當年沒有把握好的事。

柯遙凝重地走入教室,直上教壇,雙眉始終緊鎖,抿得緊緊的唇,在大家不敢再雀躍的期待下慢慢顫動。

“副校長說。。。志願不能再修改了。”

“啊!”

她話聲未落,沈重憤怒無奈絕望的唉嘆聲像狼煙一樣四起。

“為什麽,這是我的人生。”

“給我多一分鐘考慮,真的這麽難嗎?”

好些同學失落地自言自語,但任其再憤怒,也只能是呆坐在教室裏,無法動彈。

柯遙將白子弄喚出教室,在往來人不多的走廊上,沙啞地說:“副校長還把我訓了一頓,他說高考志願這麽重要的事,容不得我們說改就改,已經填好了都已經交給老師整理,準備上交教育局了,不能再讓我們胡來。”

白子弄雙手握著欄桿,眼睛盯著遠處的教師辦公室。

即使是柯遙,在老師就是天學生就得聽老師的當時,面對副校長的口水四濺的教訓,也只能是啞雀無聲。

“我的志願填得很不好,我真的想重填。子弄,就這麽一次高考了,我不想再來一次的。”

白子弄垂下眼簾,“我也是。”

我想去哪所學校?我想念什麽專業?我將來想成為怎樣的人?我的夢想是什麽?我的興趣是什麽?我的方向是什麽?

原來,當人生的真正選擇真正來臨時,絕不是小學生的作文動不動就老師,科學家,發明家之類。

也原來,自己忙忙碌碌地跑了12年學校,早讀上課下課測驗考試放假再上課下課,竟然連未來都來不及思考了,或者說是竟然從來沒有思考過那個遠大的方向。這些年來,就忙碌著明天的課是什麽,後天的考試要怎樣覆習,大後天的假期有多少作業。。。

啊,我真的無比的失敗啊!

我渾渾噩噩地浪費了12年啊!

在這個關頭,似乎大部份同學才恍然大悟,然而,他們已經沒有力量去改變任何事情了。

連自己的未來都無法確定,一改再改,也許這是副校長如此堅決生氣的原因。

不過白子弄打從第一天入學開始,就不喜歡那位副校長,所以她並沒有把對方猜想得如此偉大。他是嫌學生麻煩,他不想在整理好準備上交的時候來個前功盡棄,他心目中認為這次志願已經填得不錯,不管哪所學校,能讓升上本科的機率增大就是好學校。

請原諒白子弄如此猜疑一位老師而且級別是副校長,她情不自禁。她心中老師的形象與印象就是幹那等事的,請原諒她,因為她從小沒有遇上過一位真真正正的老師。請原諒她。

假若流星現身,允許實現她一個願望,她請求回到過去,回到當時的有著令人怨恨一生的副校長面前,用右手食指狠狠地捅著他,一字一句清清晰晰地從牙縫吐出她這麽多年來的壓抑:“你這種敗類就只管升學率!不是為人師表,僅僅作為一個人,請你放寬握在你手上的機會給下一代重新選擇他們的未來!”

大快人心!

白子弄要把副校長痛批得目瞪口呆無地自容!

哈哈哈,哈哈哈!

白子弄大笑。

“餵,餵,餵。。。”

本來躺在另一邊也做著許願美夢的古月哥,咽著口水輕拍白子弄的肩膀,見無效,又平躺,計量著下一次有流星的話,還是自己一個人欣賞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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