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裏，臨花妍隔三差五的說頭疼，有時候面若淡金像要魂飛魄散的樣子，師父說她這是缺了法魂的緣故。

臨花妍總是要師父守在她的身邊，尤其是師父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叫走師父。

花妍已有半月多不曾見過師父了，師父生性淡漠，是不是已經忘了自己的樣子了？

她早已知道了師父心上有個人，也早已做好了師父找到心上人的準備，可是，事到臨頭，半年了，半年了她心酸依舊，尤其是，師父溫和的說：“徒兒，這是你師娘。”

閉了閉眼，花妍扔掉樹枝，忍不住想去攬月樓裏看看師父，恰好師父也向她走來。

“師父！”花妍歡喜的喚道。

“嗯。”

帝闕走在前頭，花妍跟在後頭，兩個人慢慢的走在焦黑的地上，一如曾經帝闕受傷，兩人慢慢走在紫竹林裏的時候，此時的夕陽不似彼刻的斑駁。

“徒兒。”帝闕淡淡的開口，聲音飄遠。

“嗯？”自從師父找回了師娘，師徒倆一起慢走都成了奢侈。

“你師娘……”

“師父，能不稱她為師娘嗎？”這個稱呼簡直就是一把利刀！

“徒兒不喜歡她？”帝闕低頭，看著花妍的目光一如從前。

“我……”花妍咬牙道：“不喜歡！自從有了他，師父便忘了徒兒了。”

“傻丫頭！”帝闕伸手揉了揉花妍腦袋：“她是為師喜歡的女子，你是為師滿意的徒弟，你們倆都是為師不能失去的人。”

帝闕幾乎從沒有說過如此感性的話，花妍的眼淚差點落了下來，能在師父心中不可或缺，一輩子做徒弟又怎樣。

師徒倆又走了一會兒，帝闕嘆惜了一聲：“可是，徒兒，你師……她也許命不久矣。”

“怎麽會？”花妍吃驚，她的生命裏死去了那麽多人，所以哪怕花妍很不喜歡臨花妍，她也不想臨花妍死，因為臨花妍是師父的不能失去，她不願意師父也和她一樣嘗到失去的痛。

“她是雪域的女子。域界的人除非三魂歸一，否則活不長，她如今已經十七了，半個月後滿十八，滿十八之日，便是她命喪之時。”

“她的法魂找不到嗎？”花妍見不得帝闕如此失落的樣子，她的師父當是無所不能的。她踮起腳尖，指尖抹上帝闕的額頭：“不要蹙眉。”

帝闕任她把他拉下來，撫平了他的額頭，凝視著花妍：“找到了。”

短短的三個字，卻是說不出的迷惘。

驀然，花妍的心顫了顫，似乎有什麽不好的事會發生，她依然還是開口問了：“那，在哪兒？”

半晌，帝闕伸手蒙住了花妍的眼睛：“你的身上。”

花妍一下怔住，心尖一陣抽痛，慌忙的低下頭，掩飾了眼裏的痛意：“所以，師父是要打散徒兒的魂魄還給她嗎？”

帝闕覆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天上，身形無端寂寥：“為師和她相依在數萬年前，那時為師只是一介庶子，人人可欺。”

花妍想不出清冷出塵的師父被人欺負是什麽樣子，她心很疼。

“毫無尊嚴的活了十幾年，餓的時候和獸搶食。後來，為師的弟弟出生，她領著族人來賀。”

會是無以為報，以身相許的戲碼嗎？那為什麽，命運還有安排師父和自己相遇？

“她見到躲在一邊眼巴巴望著珍饈佳肴的為師。她身份貴重，領為師入席，哪怕為師的父親恨不能親手掐死了為師，他也不好駁了她的面子。那是為師吃下的第一頓飽飯。”

一飯之恩，能系萬年嗎？

“她問為師的父親要了為師，帶回去做玩伴兒，她出生尊貴，卻無朋友。她善良，不止撿了貓兒狗兒的餵養，快凍死的蛇，快餓死的刺猬她也養，看著她純真的笑意，為師也喜歡上了養小動物。那只神羽鴿，就是阿白，就是她歷劫前送給為師的。”

還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花妍心下澀然。

“一次為師的舊疾覆發，恰好在她面前，可把她慌壞了。”帝闕回憶當初，嘴角帶了淡淡的笑意。

“為師母親身份不凡，舊疾是胎裏帶來，哪怕找遍了雪域收藏，也找不到治好為師舊疾的藥材。在域界，雪域是底蘊最深厚的一域了。後來她說，她找到法子根治為師的舊疾了。”

身份貴重，還把那時正卑微的師父放在心上。

“她不曾告訴為師是何方法，自己卻提前了九百八十五年去歷劫。千年劫生生的提前至十五歲，任她聰慧非常也幾乎是十死無生的下場！為師在雪域等了她一萬年，也沒有等回她來。”

那麽，到今日，她和師父錯過了多少萬年？

“為師幻術能破域之結界的時候，才能出來尋她。數萬年間，不停歇的找過了一塊又一塊大陸，可是連她半點的氣息也沒尋到。在千年前，為師不慎重傷，命在垂危，幸得你師祖相救，帶回霧鐘峰來。”

“因為答應了你師祖要保霧鐘峰的傳承，才有了收你為徒的事，也才有帶你去無妄海的事，並在媚骨河黑鯉哪裏聽到了她的消息。”

原來自己無意做了師父的媒人。

“為師依著消息趕去了雪影山，那柄六棱雪花槍便是她慣用的神器。卻不想，她把魂根分離出來藏在了六棱雪花槍裏，於數萬年前，埋於雪影山，等為師到了，以散魂根的代價除了為師的舊疾。”

設下這麽久的局，以魂為代價，只為了替師父除去舊疾，可是，愛的這麽深的女子，真的是她嗎？

花妍擡頭，見到了帝闕眼裏此刻毫不掩飾的深愛，這是融入了骨血的感情，她哪裏還有機會，她最後一點兒不敢想的念想也破碎了。

花妍淚流滿面，第一次在帝闕身前轉身離開，在她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帝闕視線中時，平靜的應了一聲：“徒兒願把法魄還給師娘。”

你所願，我傾盡全力為你謀求，哪怕喪命也在所不惜。

身後帝闕看著花妍消失的背影，站立了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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