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餐具回來, 沈母走到病房門口時腳步突然停了停。

透過房門上的視窗，她能看到病房裏的情形。

屋內的窗簾只拉了一半，窗外的光線透過另一半窗□□入, 恰好能照到病床床頭, 而病床旁邊的少年坐的位置，則正好能為病床上睡著的人擋出一片陰影, 像是特意為之一樣, 這麽一來房裏不會太暗，但這光線也不會影響到病床上的人睡覺。

與霍昱瀟的接觸並不多，沈呈眠這回出事算是沈母與霍昱瀟接觸得最多的一次，幾天接觸下來，她屢屢驚訝於這個少年的細心。

其實她有些意外, 這兩個孩子的關系遠比她原以為的要好。

在沈母的印象中, 從前的沈呈眠向來很少真正與人親近，即便是跟她和沈父相處都像隔著一層紗似的, 直到經歷上回火災的變故才開始轉變。

想到上回火災就是霍昱瀟救了沈呈眠，沈母似乎能明白兩個孩子關系轉變的原因了。

既然是火災的經歷改變了沈呈眠, 救他的霍昱瀟在他心中自然會有不一樣的地位。

而當沈呈眠真心對待一個人的時候，她相信很少有人能無動於衷。

她和沈父就深有體會。

這麽多年, 她和沈父嘗試了無數種方法都無法真正打開沈呈眠的心扉, 原本已經心灰意冷，不作希望, 只求能和這個孩子維持好表面情誼, 但火災之後沈呈眠開始轉變，他們便做不到不為所動。

而且, 她尤其清楚, 在這種環境中, 沈呈眠的真誠有多可貴。

想到這裏時沈母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塵封多年的一個秘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悵然。

情緒的低迷不過一瞬間，收拾好心情，沈母的眼神覆歸溫柔，輕輕推開病房，見霍昱瀟擡眸望過來，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呈眠，輕聲問：“眠眠睡著了？”

霍昱瀟點了下頭。

沈母輕手輕腳地幫沈呈眠掖好被角，對霍昱瀟道：“我來守著吧，這兩天辛苦你了。”

霍昱瀟看向病床上的沈呈眠，微一搖頭：“談不上辛苦，換個地方待著而已。”

沈母微微笑了下，突然輕聲開口：“我很開心，我們家眠眠能有真心朋友。”

霍昱瀟聽到這話微一挑眉，看向沈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沈母看向病床上的沈呈眠：“你是個聰明孩子，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像我們這種家庭，要與人交心太難了，尤其是你們幾個孩子之間。”

沈母笑著搖了搖頭：“被安排出來的友情，從一開始就摻著家族利益，這種關系，最牢靠，卻也最不牢靠。”

霍昱瀟眸色微動。

以利為本，這一點他上一世算是體會頗深。

不過，在他看來，這樣的關系並沒有什麽不好。

直接的利益關系才不會有什麽額外牽扯。

“或許這話說得有些天真……我和他爸其實還是希望他能交幾個真心朋友，”沈母說，“但他從前那性子你也清楚，看似對什麽都無所謂，實則是什麽都入不了他的心，這麽多年，也就在家裏的安排下和你們幾個接觸得多些。”

或許是教師的職業特性，沈母娓娓道來的語氣讓人很容易聽進她的話。

“但是自從上回出意外之後，眠眠他就開始跟人交心了。”沈母說到這時微微笑了一下，看向霍昱瀟，“你也感覺到了吧？”

霍昱瀟眼中快速閃過一絲情緒。

看來沈母只以為沈呈眠是經過火災的事後性格發生了變化。

確認這一點倒是讓他頗為安心，他在乎的是之後的這個沈呈眠，但沈氏夫婦在乎的肯定是他們真正的兒子。

不過，他有些意外於沈氏夫婦竟然會有“希望沈呈眠能交真心朋友”這種天真的想法，這種想法反映出的潛在思想觀念倒是和現在這個沈呈眠很是契合……

但根據他查到的資料，沈氏夫婦從前連對兒子都不上心，說明這倆人本質應該是冷漠的。

還是說，沈呈眠五歲那年的那場大火，真的給這對夫婦敲響了一記警鐘，以至於讓他們的觀念發生了如此徹底的轉變？

關於沈氏夫婦的這一想法在心中一閃而過，霍昱瀟暫時將這一疑惑放在心裏，沈母在等著他的回應，他配合地點了下頭。

霍昱瀟很清楚，沈母突然跟他說這些話必然有其他目的，他等著沈母接下來的話。

“可我也擔心他，”沈母眼中閃過一絲憂慮，“與人真誠是一個好品質，但也容易受傷，尤其是咱們這種環境，一舉一動牽扯的利益大了，難免會引來一些別有用心之人。”

霍昱瀟心中一動，已經猜到沈母跟他說這些話的原因了。

果然，下一秒就聽沈母道：“我想著，在看人方面你比眠眠強，你要是能提醒一二，眠眠會聽的。”

眸色微動，霍昱瀟平淡的語氣中帶著讓人不容忽視的氣場：“能入我眼的人很少，他是唯一一個，他周圍的人我會註意，您不用擔心。”

聽到他這話，沈母笑了下：“我很慶幸那天救眠眠的人是你。”

她看人一向很準，即便他們夫妻二人很少親自參與南城商圈的事，但這幾家的孩子他們都是見過的，霍昱瀟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

這樣的人原本並不適合深交，心智和城府太深，讓人看不透，但經過這次的事，她能看出霍昱瀟真心拿沈呈眠當朋友。

對於霍昱瀟這類人來說，輕易不交心，一旦交心了，分量便不可估量，這也意味著，他的城府不會用來傷害沈呈眠。

霍昱瀟明白沈母這句話的潛在意思，他淡聲道：“您應該誇他。”

能讓他上心，是沈呈眠自己有本事。

·

這兩人的對話沈呈眠絲毫不知情，他這一覺睡得沈，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都已經開始暗了。

睜開眼睛時沈呈眠有些分不清何年何月，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慢慢回過神來後他看向四周，一眼就註意到了坐在不遠處的書桌前的霍昱瀟。

“昱哥。”沈呈眠開口喊人，睡前的記憶在腦子裏蘇醒，在霍昱瀟看過來時他問，“你怎麽沒去休息？”

不是說好他睡了之後霍昱瀟就去休息？怎麽一覺醒來霍昱瀟還在病房裏。

不過不可否認的是，睜眼就看到霍昱瀟，似乎異常讓他安心。

註意到他的聲音不如平時清亮，霍昱瀟端了杯水過來。

聽到沈呈眠的問題，霍昱瀟挑了下眉：“你猜，現在幾點？”

沈呈眠接過霍昱瀟遞來的水喝了一口，聞言看向窗外：“我睡了很久？”

這麽問著他便想去找他的手機。

“八個小時。”霍昱瀟將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拿給他。

“這麽久？”沈呈眠有些驚訝，或許是這一覺睡得太好了，也沒有做夢，所以他感覺他明明剛閉上眼睛沒多久。

他打開手機，發現已經下午六點多了，他應該是上午十點左右睡的，這一覺直接把午飯都睡過去了。

“餓嗎？”霍昱瀟問。

沈呈眠本來還不覺得，一想到自己沒吃午飯就覺得有些餓了，聞言點了點頭：“有點兒。”

因為他中午沒吃飯，擔心他醒過來餓，所以吃的東西一直放在醫院食堂熱著，沈呈眠什麽時候醒都能吃，霍昱瀟起身按鈴讓人送過來。

看著霍昱瀟把吃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好，沈呈眠有些坐不住，總覺得他這樣像是霍昱瀟在伺候他似的，連忙自己起身盛飯。

菜和湯都是沈呈眠熟悉的味道，肯定是王姨在家裏做好送來的。

沈呈眠滿足地喝了口湯，問道：“昱哥，我爸媽呢？”

他有些奇怪，按沈父沈母的性子，應該會留一個人守著他才對。

“學校有事要處理。”霍昱瀟回答。

沈呈眠點了點頭，他就說，沒事的話沈父沈母不可能都不守在病房裏。

目光落回霍昱瀟身上，這一覺讓沈呈眠的精力恢覆了不少，也讓他開始註意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突然發現霍昱瀟是不是對他過於緊張了？

他兩次醒霍昱瀟都在，第一次還可以說是他一直沒醒以至於讓人擔心他是不是醒不過來了，那霍昱瀟緊張也情有可原；但第二次他只是睡了一覺而已，也明確脫離生命危險了，按理來說霍昱瀟沒必要再守在醫院了。

沈呈眠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可能，他看向霍昱瀟：“昱哥，我剛從水裏撈上來的樣子是不是特別恐怖？”

霍昱瀟看向他：“為什麽這麽問？”

沈呈眠笑著看他：“你是不是被我那個樣子嚇到了？”

霍昱瀟眸色微動，視線在沈呈眠揚起的眉眼處停了停。

沈呈眠接著說自己的推理：“你一直守著我，就好像怕我一覺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一樣，我那天的樣子是不是挺可怕的，給你留下心理陰影了都。”

霍昱瀟沒說話。

沈呈眠看著他，覺得自己猜中了，畢竟霍昱瀟表現得再成熟也只是個高中生，驟然看到和自己朝夕相處的人瀕死的樣子，肯定嚇到了。

心理問題可不是小事啊。

沈呈眠停下筷子，捏了捏自己的臉，試圖給霍昱瀟做個鬼臉：“你看我，我現在特別好，你把我那天的樣子忘掉，換成現在這樣的。”

因為皮膚白的緣故，他一捏臉上就留下了兩處紅印，霍昱瀟把他的手拿下來。

“印象太深，忘不掉了。”霍昱瀟說。

他說的也算實話，不過倒不像沈呈眠以為的留下了心理陰影，只是當時沈呈眠毫無生氣的模樣確實讓他心悸。

他還是更想看到像現在這樣生龍活虎的沈呈眠。

“那沒辦法了，”沈呈眠嘆氣，“你守我一輩子吧。”

霍昱瀟挑眉看他。

“霍大少爺以後可怎麽辦啊，”沈呈眠又誇張地嘆出口氣，“沒了我不行。”

“傳出去多沒面子啊。”沈呈眠搖了搖頭。

霍昱瀟：沒別的，主要是想嘗試一下沒面子是什麽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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