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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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在這裏做工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吃不飽,睡不安,還要常常忍受寂寞的煎熬,個中滋味,實難言表。他每日的工作就是不停地來回運送石子、沙子、洋灰、磚頭、模板、水泥以及大量的建築廢料。勞動強度大,歇息時間少,都雲民工癡,誰解其中味?

對於包工頭所提出的種種苛刻條件,他和其它的工友們也做過強有力的反駁和抗拒,雖然收效甚微,但是這足以證明了民工們不是傻瓜,不是智障,他們也是有血有肉有喜憎有思想的“正常人”。譬如青海就向老李提出過工人們的用電問題,當時老李是二話沒說,答應了下來,並且很快見到成效,大家晚上不必再摸黑睡覺了。

其實有些東西並非你想象中的那麽難以實現,只要你去試一試、闖一闖,就有可能會收獲出乎意料的結果。青海的成功是最具說服力的例子。另外青海還向老李提議為民工們購買了三副燒水用的“熱得快”,而從解決了大夥兒一整天喝不到茶水的困擾。

這些事情是微小的不足掛齒,但是若是永遠不提,那麽就會永遠得不到解決。東家老李雖是一個爽快之人,但他做事還是有一定的原則的。比如青海所提的那些個問題,其實應該都是包工頭的份內之事,老李只是出於情面,不好掃了大家的興而已。甚至有時候楊昆侖斷了大家的夥食,老李會毫不猶豫地掏出百十塊錢來,給大家當作夥食費。

然而有時候老李也很犟,他曾經做過工人,對建築方面的常識也並不陌生,如果碰到工人們偷工減料的事情也會怒發沖冠火冒三丈,將工頭楊昆侖訓斥一通不說,而且還得命令大夥兒拆掉重工。老李就是這麽個有時胸襟特別寬廣有時得理不饒人的人。青海由衷覺得老李是個世間鮮見的“真男人”。

工地上的生活並非人們臆想中的死氣沈沈、毫無生氣,這裏也有新奇有趣充滿人性的東西在裏面。工人中也不是千人一面毫無個性,像老蔡,為人吝嗇而小氣,但工作踏實,任勞任怨;像老八,五短身材卻自詡姚明二代,都三十大幾了,還成天關註著NBA球場賽事;像老歪,看似高大挺拔男人味十足,說起話來卻嗡聲嗡氣,扭捏得像個娘們兒。

青海一想到他們個性鮮明的張張面孔,內心深處就不由得感慨萬千,這些對未來寄予厚望卻為生活壓抑得無路可逃的人們啊。憐憫之心油然而生。

附近街頭有家裝修一新的網吧,傍晚收工以後,青海常會跑去泡半個小時網。網絡的世界讓他覺得無比虛擬和遼闊,他在QQ聊天室裏結識了不少未曾謀面的網友,他把自己的身世和經歷以及對生活對世事的感想和見解一一吐露給網友們聽,這樣做,他覺得自己很寬慰。雖說人心隔肚皮,然而大家相互傾訴一下彼此的傷悲彼此的喜悅,又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青海還陸續給葛蘭發了幾封電子郵件,在信裏,青海請葛蘭丟開自己苦悶的心境,快樂而進取地工作,將來他是會要再來找她的。並且請葛蘭放心,他在這裏做工很輕松很充實,幹嘛嘛順,吃嘛吃香,身體健康,自由自在。葛蘭也回過幾封,思念之情躍然紙上,有關劉大志對她窮追不舍軟磨硬泡的前後,她也竹筒倒綠豆般毫無保留地講給了青海,讓青海不必掛懷,她自有主張。

這上時候,夏天已不知不覺滑過去,寂寥的秋日早就悄然登臨。青海真是感到匪夷所思,他初來工地的時候還是火熱的夏季,幹活兒的時候常常搞的汗流浹背渾身透濕,可是歲月才走了不過二十來天,氣候竟然急轉直下,好象突然間就換了一個空間似的,叫人防不勝防,叫人無法捉摸。

青海特地向楊昆侖告了一天的假,回家帶了兩床母親新做好的被褥,一床讓大哥蓋,一床留給自己。臨行前,母親叮囑他,出工做活的時候不要太死心眼、一根筋,能脫滑時則脫滑,因為除了工頭以外,沒人會計較你。你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兒是一天十分,一個人幹半個人的活兒仍是一天十分,你年齡小,體質弱,又是何苦自尋勞累呢?青海說我記住了,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在工地上呆得時間長愈久,青海愈覺得這裏也是一個世界,也是一方樂土。白天裏幹活大家各有分工,誰也不掙,誰也不搶,全憑工頭楊昆侖一口擇定。楊昆侖說東就是東,說西就是西,他說出的話每每都是擲地有聲、不容改變。

不過他對青海還算客氣,從沒有發生過故意捉弄青海的事情。後來青海從別的工人嘴裏得知,其實楊昆侖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包工頭,真正主宰這幫民工們的生死大全的是他弟弟——楊昆明。換言之,楊昆明才是這裏的老板,民工工資掌握和發放者。他楊昆侖只是替他兄弟管理這家工地,實質上說,他也是一個打工的。當然,他是一個比較特殊的打工者,因為在這裏都數他的工資拿得最多,無人能比他多。

有回楊昆明前來工地視察,當著大家夥的面,把親生哥哥罵了個狗血淋頭、無地自容。青海註意到,楊昆明是個小白臉,長得胖乎乎的,鼻梁上人模狗樣地架了副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地裝扮成知識分子,實在矯情極了。

他在怒斥楊昆侖的時候,拿黑白分明的眼睛掃視著周圍的民工們,這意思就是殺雞給猴看,殺一儆百啊。而且看樣子哥哥很怕弟弟,連半句話都不敢辯駁,唯恐弟弟龍怒之下摘了聳的烏紗帽,把他攆回老家去耕地種田。

青海心想,楊昆侖不是這裏最陰險的人,他兄弟楊昆明才是。青海曾聽大哥講,楊昆明兩年以前就在城裏購置了一套三室一廳一衛的房產,據說裝飾豪華,富麗堂皇。楊昆明麾下損操縱著五支建築隊,四處各地在同時接活兒,他每天都騎著輛鉆豹摩托來回溜達,忙得也是眉開眼笑。

青海認為楊昆明的快樂是建立在民工們的痛苦之上的。

***

平時大家工作以外的娛樂活動主要是打打麻將鬥鬥地主唱唱梆子劇,偶爾到老李家看看電影,其它的就沒有什麽值得提說的了。有一陣子附近的鄉下辦紅白喜事,嗩吶聲傳得老遠,是老蔡的耳朵好使,第一個給捕捉到了,他就慫恿大夥兒晚上去聽戲。

一般而言,嗩吶藝人給人辦事都得唱戲的,不光唱戲,還要應觀眾要求,唱歌、跳舞、演小品,逗人們一樂。反正是絕對有看頭。老蔡剛把想法說了,大家就一哄而起,吵吵嚷嚷一致同意今晚務必去看的。這回楊昆侖不僅沒有反對,還加入了行動者的行列。

晚上一下工,老蔡早將晚飯做好,大家一陣狼吞虎咽,然後洗把臉,胡亂換件幹凈衣服,精神抖擻,整裝待發。楊昆侖卻把老歪留下,說:“你看好你的工地,哪裏也不要去,少了什麽東西回來我拿你是問。”

老歪無奈,只得點頭應允。

青海這時站出來:“我也留下,陪老歪看工地,我特討厭聽戲什麽的,都是瞎吼吼,沒意思的。”

楊昆侖:“可是你自己不願去的,後悔別怪我啊。”

青海:“你們再不走,戲班要散場了!”

大家即刻作鳥獸散,很快消失在青海的視線裏。老歪感激青海:“謝謝老弟了,你能留下來陪我解悶,我心裏很是感動。”

“快別!我只是覺得他們都很聒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看看夜空,數數星星,也是樂事。”青海懷揣著心事兒,哪還有什麽心情去湊熱鬧。

老歪卻把話題延伸了開去:“是啊,年輕人有幻想總是好的,不像我,人慢慢老去,希望慢慢無望,活得粗心又小心,一輩子無所作為,是白在世上走一遭了。”

“也不見得。人想望的太多也是不好,理想多了,不堪負重,把人壓扁了,多不值!你說人吧,一生輕輕爽爽豈不愜意,追逐那麽多金錢名利,不感覺累嗎?”順著老歪的思路,青海也不禁要感慨一番人生了,“人生啊,到底是如夢如幻呢,還是如泣如訴?”

老歪聽了這話,竟然喜上眉梢,一挑眉毛:“沒有想到老弟的說話這麽對我的胃口,咱們今天晚上可得好好聊聊嘍!”

青海一哂:“小弟奉陪到底!”

老歪就把那條模樣兇巴巴的牧羊犬拴在工地圍墻外面的一根柱子上,說這叫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然後從工棚內找出一床草墊來,卷成圓筒狀,夾在胳肢窩裏:“咱們上樓聊去!”

引著青海爬上了昨天剛剛封頂的三樓樓頂,將草墊鋪開,二人背靠背坐下,此時月色華美,繁星滿天。老歪開口:“小子,你看我有金多大歲數了,不妨猜上一猜。”

“二十五六吧?”青海。

“不對,再猜!”老歪。

“往上還是往下?”

“往上。”

“最多三十歲,再高也就三十五。”

老歪嘆了口氣,表情凝重地說:“其實我已經三十八了。”

青海哪裏相信:“不會吧,那麽大,頂我倆了。老兄,我才十九啊!”

“騙你是孫子。我孩子都仨了,老大都讀高中了。”老歪苦笑。

“你看上去很年輕,沒有想到這麽滄桑啊。”青海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老歪哈哈笑道:“這話該是從我嘴裏吐出的,你小子倒先故作深沈地搶了去!其實我小時候家裏很富足,因為爺爺是富農,是地主。後來我黨坐江山了,爺爺被當兵的一刀殺了,扔進東村的河塘裏餵了魚,家道從此中落。

“我記得有一年我特別愛吃爆米花,爺爺寵愛男孩子,那個時候幾乎是人手一包啊,我和堂兄弟們都比著吃,誰先吃完誰勝出,勝出者可以陪爺爺去趕城。記憶中我也有勝出過,跟著爺爺進過幾次城我是忘了,我只知道到過城裏的人回村之後是相當受人羨慕。可是自打爺爺沒了之後,我再也沒有吃過爆米花,再也很少趕過城。我的童年是幸福的,同時又是不幸的,是天真爛漫的,同時又是荊棘滿山的。”

青海嚴肅了面容:“你的經歷讓我聯想到了清代的大文學家曹雪芹,他和你一樣,打小養尊處優,不知世態炎涼,後來祖父遭人誣陷,皇帝老兒幾次三番抄了他的家,他的生活一下子天翻地覆,仿佛從天堂跌入了地獄一般,流落於江湖,靠朋友的接濟艱難度日。再後來他可能覺得滿腹才華不用實在可惜,於是發憤,花了十年光陰,寫出了曠世之作《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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