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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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青海陷入了沈思。他想他是無法阻擋她前進的步伐的,他也沒有這個權力,人家想幹什麽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他無權過問。看來她這一走,將是永遠離他而去了,他和她是永遠不可能走到一起了。

然後他又想,自己喜歡了人家整整三年,卻從未敢向她表白過,也真是太那個什麽了。眼看著伊人即將離去,何時歸來遙遙無期,他的腦海迅速閃過一個意念,這個意念促使他重新抓起了電話。撥了那串聯再熟悉不過的阿拉伯數字。

青海聽清了是周小麥的聲音,他慌張而激昂地沖著聽筒喊:“小麥,我喜歡你!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反正我是喜歡你——”說完,不等周小麥發表意見,便一把將電話掛掉了。哇,緊張死了。

周小麥的事情過後,青海就跟隨著父親和大哥開始了漫長而艱苦的進城務工生涯。其實在進城務工之前,甚至是在周小麥遠走高飛之前,還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事情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是關於一個名叫葛蘭的女孩子。

那天青海閑著無聊,就呆在房間裏翻看一本名叫《打工族》的雜志,正看得津津有味物我兩忘的時候,忽然聽到小妹喊他,說是有人打來電話找他,他疑惑地接下電話,才知道對方是那位曾經被他幫助過的校友——葛蘭,其時他心裏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葛蘭約他在城裏的一家公園裏會面,他竟然不假思索地滿口答應,並且非常守時地如約而至。因為一次小小的助人之舉,竟然能夠贏得女孩的芳心和青睞,事後回想,他自己也是唏噓不已。不過他由衷地覺得,這個女孩還不錯,各方面的條件也都能說得過去,相貌,身材和氣質都是可以打六十分的。缺點是她有心計,城府很深,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葛蘭方面,在達成了第一次相會之後,她是一發不可收拾,頻頻現身於古井村的青海家。青海也感到無奈,不過這無奈裏多少夾雜些欣喜的成分,畢竟一個城裏姑娘大老遠跑到你家找你聊天,對於哪一個農民子弟來說,都無疑是一件另人無比歡欣鼓舞的事情。其實在青海的母親看來,葛蘭就是青海未來媳婦的最佳人選。

眾所周知,農民雖有敦厚淳樸的一面,卻也有惡俗勢利的一面。他們認為,一個地道的農村男子,只要不偷不搶不走歪門邪道,只要是靠著正當的渠道迎娶了城裏姑娘,那就算是有本事,有能耐,約定俗成似的,大家都敬佩你、賞識你、擡舉你、景仰你,你就成了大家心目中的英雄,你說的話就顯得特別有份量、有厚度。

青海的母親鄭吳氏未能免俗。早在青海進城讀書的時候,他便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教唆”青海,她對兒子說:“在城裏求學,你必須給我牢記三點:第一,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其它無所謂,健康最可貴。第二,讀好書為了什麽啊,還不是為了將來能找著個好媳婦嗎?如果遇上了中意的姑娘,尤其是城裏姑娘,盡管往家裏劃拉,為娘的全力支持你。第三,努力做功課,只要你盡力了,哪怕考不上大學,媽也不會埋怨你的。”

鄭吳氏眼瞅著就是奔五十的人了,剩餘的生命時間已屈指可數,為了早一天抱到孫子,她把她遺傳上一代的封建保守思想過繼給了兒子們,大哥青河雖然努力貫徹,可是效果了了,目前為止還沒有一位姑娘入他慧眼,而青海卻對母親的一番“教誨”充耳不聞,城裏姑娘雖不乏才貌俱佳者,但大都流俗不堪。

或是清高自戀、盛氣淩人,或是心機重重、愛財如命,或是破罐破摔、自甘墮落。自以為很時尚其實很俗氣,這是城市女子的共性,很多年代都是如此。青海始終這樣認為。起碼在青年所接觸的城市女子裏面,情況的確屬實。

葛蘭逐漸向青海述說了關於自己的一切。年齡,體重,身高,性格,喜好,習慣,夢想,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當然還包括愛情觀。在她聲情並茂地向他陳述這些東西的時候,他都是極其認真極其專註地傾聽著,很少有插話或者打斷。他覺得有女孩子跟他講自己的一般不足與外人道的隱私,這是一件多麽幸福和值得銘記的事情啊。

一次葛蘭問了他一個較為敏感的話題,她說:“你理想中的妻子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啊?”他有些拘謹地回答說:“賢惠,誠實,孝敬公婆,本本分分。”

“標準那麽高啊!”她誇張地“哇”了一聲,“我看你想要圓滿完成任務還是蠻困難的噢!”

“也不是那麽多啦,其實我覺得你就挺好的。像你這樣的城裏女孩,以後肯定可以找到非常優秀的另一半的。”他擡手撓撓後腦勺,顯得一臉無辜。

“優秀並不是擇偶的唯一標準,合適才是。哎,你說我都哪兒挺好的呀?”她面帶羞赧地說。

“都,都挺好的啊。我這人笨,醜,又窮,我能有多高的要求,其實對方女孩子只要做到孝順和本分,我就別無他求了。”

他覺得自己是言為心聲的,自己的自卑很少與外人道的。

“我雖然出生在城市裏,可是我卻喜歡鄉村的美麗風光,樸素安詳的風土人情,我煩透了城市裏的物欲橫流和勾心鬥角,喧鬧嘈雜與流言蜚語,我生活在裏面,我感覺特假,特不真實。其實吧我很想嫁到你們農村去,做個平平淡淡的農婦,男耕女織,相夫教子,倒也十分愜意!”

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青海望著她寫滿無限向往和憧憬的面孔,他覺得此刻幸福離自己是那麽近,但是理智又迫使他不能伸手去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辛酸和不甘。

她最後說:“我們也都是大人了,對彼此的了解也不少了,男婚女嫁,自古皆然,大家都應該有所想法,你對我到底什麽感覺你可以開誠布公地談談嗎?”她懷著期待的心情洗耳恭聽。

“我是不想太早結婚的啦。我覺得男人應該先有事業後顧家業,等到我事業有成的時候再談婚論嫁也不遲的。至於你,我覺得我無話可說。”這也是青海的真心話,他無意去辜負一個女孩子的心。

事情就這樣被擱淺下來。他們剛剛下學,結婚的事情雖然是早晚的事情,但是對他們來說還為時過早。之後,葛蘭返回城裏,找了工作,青海依然呆在農村,等待著命運之神的不期然光顧。

每逢周末,葛蘭都會打個電話問候一下青海和他的家人,與青海說說工作中的喜怒哀樂,青海也會自覺地囑咐她註意休息別累壞了身子。言談中他們是無所顧忌無話不說的,因為他們都已經放開了心懷。這足以說明,青海和葛蘭大約的確是戀愛了。

***

工地上的生活是充實而疲憊的。用不著擔心會無事可做,工頭的眼睛比貓頭鷹還要尖銳和活泛,只消你稍有歇腳和偷賴,便會被他及時發現,接下來就是數不完的勞苦活計等著你去做。青海在這家建築工地上幹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這四十九天對他而言是極其漫長和難熬的一個時間段,他為此不知灑下了多少隱忍和堅強的汗水。

這家工地位於本城城西郊外的一個剛開發不久的工業園內,降雨的時候道路泥濘不堪,晴朗的日子裏空氣渾濁、塵土飛揚,簡直不是人能呆的地方。然而可以肯定的是,經年之後,這裏將脫胎換骨一躍成為全城乃至全省範圍內數一數二的繁華商業地帶,想象一下,這是多麽激動人心的一個壯舉啊。

民工們自然功不可沒,這一幢幢起起伏伏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都是由民工們一磚一瓦地堆砌而成的!不過話雖如此,可是當人們喜氣洋洋地搬遷入住進行商業交易大把撈錢的時候,又有誰能記得民工們的辛勤的勞動和激揚的汗水呢?

工頭楊昆侖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鄉下男人,生得是肥頭大耳、虎背熊腰,平時愛喝點酒,唱唱鄉間小調,總體來說還不算太壞蛋。幹活的時候他對工人們的要求很嚴格,不過私底下也能和工人們有說有笑打成一片。他的厲害就在於此。

青海來到這裏的時候,正值一年之中最為炎熱的夏季,太陽公公不遺餘力地炙烤著萬物蒼生,不給生物們一絲喘息的機會。大哥青海領著他找到楊昆侖,說:“這是包工頭楊先生,以後就管他叫楊大哥。”

青海打量著一臉滾刀肉的楊姓男人,下意識地喊了聲“楊大哥好”,並且同時伸出手去,想表示恭敬地握上一握,意思是“初來乍到,多多關照”。但是令人氣憤的是,楊昆侖並沒有相應地出手相握,他只是將青海大致地上下掃瞄了一遍,然後說:“是塊料子。先跟著你哥幹著吧,再有什麽事兒我會通知你的。”

說完,神情冰冷地扭身走開。

這家工地和周圍的一些工地相比之下稍微有點寒酸和不氣派,規劃的是一個四層商品樓,目前才完成不足一半的工程量。房東姓李,詳細姓名已不可考,青海見大家都喊他為老李。

另外聽不少民工說,老李可是個大財主,據不完全統計,一百萬人民幣的家產已不容置疑。他本來只是一介教夫,四十歲以後下海經商,摸爬滾打了十年之久,卻一直不見發達。五十二歲上開始搗騰房地產,短短數年間,贏利近百萬,不能說是一夜暴富,應該說是財運老來。

老李這人性格直爽,不修邊幅,裝扮穿著與一般普通民工無異,給人的印象很和藹、很平易近人。

青海到來的第一天,因為某些施工機械損壞了的原因,工地沒有正常開工,大家全在休息。大哥陸續給他介紹了幾位比較有“個性”的同行,工頭楊昆侖自不必說,其它的像瓦刀工老黃,開機工老馬,模板工老八,鋼筋工老錢,以及專門負責大家飲食的燒飯工老蔡——

很奇怪,他們的綽號裏面都有一個“老”字。青海對號入座一一緊記於心。當時大夥兒全聚在一間半成品似的大廳裏分作幾股兒打紙牌,咋咋呼呼,罵罵咧咧,沒有人會在意青海的冒然加入。他們都只顧及著自己的興之所至。不過幸好並沒有出現因為輸贏幾塊錢而大打出手的境況。

晚上八點多鐘的時候,大家都嚷嚷著肚餓,老蔡很不情願地站起來去往臨時搭建的一個工棚裏生火造飯。晚飯出了鍋,青海才發現竟是如此的難以想象。兩水桶的清湯面條,三竹籃的白面饅頭,旁邊還擱著一大盆老蔡自腌的胡蘿蔔幹,這些就是今晚的所有夥食了。

但是更加令人詐舌的是,這十多位農民工竟然無一反感或抱怨此飯,都表現出垂涎三尺的樣子,餓虎撲食般蜂擁上去,爭先恐後,唯恐落空。青海看得是目瞪口呆,大哥青河就在一旁數落他,青河說:“你傻x啊,再不去搶,一碗湯水你也休想摸著!”

反應過來,立馬撲上。

夜裏大家不睡工地,老李把他們安置到自己的房子裏住。當然不是老李的家,而是老李的另一處閑置的房產。這座上下兩層的門面樓由於向陽不好的原因截止目前尚未銷售出去,底層暫且作為倉庫使用,而二樓就成為民工們的休息場所了。

盡管是標準的兩室一廳,但是需要十幾個人一起坐擁,想想都令人無法產生豪邁的氣慨。而且沒水沒電,樓房的朝向不佳,整日價背對著太陽公公,一進屋就讓人感覺熱得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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