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雲夕輕輕關上房門，直直站在舜月床邊，靜靜凝視著她。他只要伸出手指就可以觸碰到她，只要張開雙臂就可以將她攬在懷中，只要傾身上前……。

雲夕眼眸幽暗，雙手緊緊藏在身後，全身濕透的衣服上冰冷的井水滴落下來，敲打在他的心上。不可以觸碰，不可以擁抱，不可以再對她如從前那般親密。

房門再次輕輕合上，將清冷之夜的寒意隔絕在屋外。

雲夕獨自坐在廊下，仰頭望著夜空，今夜無月，連點綴這清冷夜空的星星都不見蹤跡。全身浸濕的身體很冷，卻不及他心中萬一。

一雙赤足從溫暖的被褥中踏出，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出房門，站立在雲夕的面前。

舜月垂目，纖細的身影在雲夕的身上落下淡淡的陰影。雲夕眉頭微蹙，被夜風吹幹的幾根發絲垂落在臉上。

舜月蹲下身，將手中抱著的被褥輕輕給他蓋上。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肌膚，猶如觸碰寒冬中的冰塊一般的感覺。

舜月眉頭微蹙，嘴角露出一抹鬧別扭的笑容：“明明偶爾也可以不這麽正人君子。”

舜月眸光流轉，掀開被褥一角鉆了進去。久違的懷抱，讓她流露出眸中喜色。

冰冷的夜，冰冷的夢。

倏忽之間，懷中溫軟的觸感，溫熱的體溫將雲夕從清冷的夢中拉了出來。

眸光低掠，懷中佳人嘴角噙著笑睡得正香。

這一定是夢，只有夢中才會出現這樣的畫面。

雲夕情不自禁擡手，手指卻僵在半空不敢觸碰懷中的人，若是觸碰了她，眼前的夢便會清醒。雲夕眼底浮現一絲淡淡的憂傷，縮回了手，懷中雙眸緊閉的舜月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雲夕收回的手一滯，側目看到一只纖細的手正放在自己的手心，勾住了他的手指。雲夕心中一亂，縮回的手一合，將舜月的手扣在了手心。待他反應過來，再要松開，卻無法松開。

懷中的溫軟的身體微微動了下，兩人靠得更近了。雲夕慌忙向後退去，後背抵在了堅實的墻壁上，無路可退。

“舜月。”雲夕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焦躁。

“嗯？”舜月順著雲夕的胸膛向上仰頭，灼熱的眼眸凝視著他。

雲夕轉過頭去，避開她的視線道：“你睡糊塗了，回屋去。”

舜月嘴角帶著俏皮的笑容，另一只手在被褥下摸索著，嘴唇靠近他露出來的脖頸一口咬了上去。

雲夕脖頸頓時感到刺痛，心神更加慌亂。他一把握住舜月勾扯衣帶的手，推了推，沒推動她，只得冷聲道：“我不是你的後宮佳麗三千。”

舜月聞言松開了口，偏頭看到了雲夕有些愁眉苦臉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睛，眼中掠過笑意道：“朕的後宮至今空無一人。雲美人這是在自薦枕席，想入住後宮嗎？”

空無一人？

雲夕詫異轉過頭，看到了舜月一臉懵懂單純的模樣。他的腦海中浮現太子殿下孩子天真的臉，臉色冰沈下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舜月擡眸看了一眼天色。

夜很深，夜色很暗。

“這個時辰，他現在正在自己的娘親懷裏安穩睡覺呢。”舜月說著在雲夕懷中十分熟稔地蹭了蹭。

“自己的娘親？”雲夕怔怔重覆她剛剛的話。

“雖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當初說服司馬卿將他和大爺未出生的孩子立為儲君作為下一任皇帝培養，可是花費了不少功夫。”舜月感慨道。

司馬卿太過迂腐，總是強調君命天授，臣子不可妄為。幸好大爺從不在乎這些身份，還特別強調自己絕對不是覬覦國庫中的黃金。

舜月解釋完，明顯感到雲夕一直緊繃的身體徹底放松了下來。

她擡起頭喊道：“雲……”

“夕”字還未出口，她的雙唇已經被嚴絲合縫地堵住。

雙唇久違的觸感，熟悉的吐息，舌頭在口腔中肆無忌憚地游走，彼此之間的攻城略地。

披在兩人身上的被褥滑落在地，夜風拂過身體，卻無法給灼熱的身體降低溫度。

舜月呼吸漸漸紊亂，身體不由顫抖了一下。

雲夕動作一頓，擡手將地上散亂的衣裙撿起。他的眼眸觸及到一旁的被褥上，手腕輕輕一翻，撩起被褥蓋在舜月顫抖的身上。雲夕將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舜月抱在懷中，起身向屋內走去，還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他把舜月小心翼翼放在床上，視線望向角落黯淡的爐火：“我去添些炭火。”

他以為舜月身體顫抖是因為夜寒露重，便想讓她暖和一些。

舜月看著雲夕撿起一件單衣匆忙披上，走到角落邊認真撥弄炭火。她張開想喊他，視線從雲夕散落下來的墨發向下移去，神情有些覆雜。

美人這個樣子真的沒問題嗎？

舜月疑惑的眼中突然亮了下，似乎自行找到了理由。難道是去年他在雪山上的時候凍壞了哪裏，或者是上次在沙漠身體脫水導致變虛了。

舜月正在思考是哪一個原因，雲夕將燒得旺盛的爐火搬到床邊。爐火將她的臉映照得格外火熱，舜月的情緒卻不怎麽高。

“還冷嗎？”雲夕心中一緊，握住她的手哈著熱氣。

舜月眼眸浮現一抹沈痛之色，她不是為自己感到痛苦，她為雲夕感到難過。

舜月痛定思痛，反手握住雲夕的手，神情認真道：“美人，你放心。雖然你現在不行了，我也不會拋棄你的。”

雲夕身體驟然僵住。他緩緩擡起頭，望向舜月的眼眸中情緒從呆滯漸漸變得冰冷，最後他的眼中似乎有無盡烈火在燃燒。

想弄哭她。

雲夕被怒火灼燒得失去了理智，腦海中只有這一個念頭。

這熟悉的恐懼感！

舜月心中一驚，松開手就向床後退去。雲夕一把緊緊握住她的手，讓她無法退後。

“美人，你別趕！我自己下床！”舜月秉承主動負罪可以減緩罪刑的邏輯，赤足從被褥裏向外伸去。

雲夕低頭垂眸便看到了她赤足之上不著絲縷的白玉般的腿。

他眼眸一凝，另一只手握住舜月剛剛伸出來的腳踝往被褥下面一塞，冷聲道：“我什麽時候趕你下床了。”

舜月聞言一臉不滿。敢做還不敢承認，以前每次發火的時候不都是趕自己下床。突然，舜月腦海中浮現雅園的景象，好像只有一次不是這樣。

沒等舜月回憶完，雲夕繼續說道：“以後無論你怎麽惹惱我，我也不會趕你下床。”

舜月一聽，將回憶的大門立刻關上，好奇問道：“真的？”

雲夕嘴角輕揚，淺笑道：“自然是真的。”

雲夕很好看，淺笑的模樣更是讓人心神蕩漾，神魂顛倒。可是，舜月註視他的笑容，心中莫名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美人，你笑得有點可怕。”舜月聲音遲疑說道。

“你不是說過我笑起來很好看嗎？”

雲夕牽過舜月的手，低頭在手背上輕輕吻了下。手背上濕潤的觸感立刻向身體各處神經末梢傳去，引起身體陣陣酥麻感。

“雲夕……”舜月呢喃低語。

雲夕微笑，手輕撫上舜月的臉頰，問道：“皇帝有多少天休假日，十天？半個月？”

舜月楞了下，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問題，想了下道：“和百官一樣，除了固定的節慶之日，只有旬休。”她眨了下眼睛，“不過我是皇帝，什麽時候休假，休多少天我說了算。”

雲夕眼中浮現一抹笑意道：“如此甚好，那麽先休一個月吧。”

“哎？”舜月的疑惑剛剛出聲，雲夕修長的身體便傾身覆了上去。

床榻邊的爐火劈裏啪啦燃燒得十分旺盛，但是和床榻之上的情形相比頓時黯然失色。

良久，床榻上響起雲夕厚重的壓抑之聲：“……先休半年。”

舜月聞言，手指微微一顫，雲夕布滿密密麻麻紅色指印的後背又被劃下一道新的痕跡。不一會，舜月的□□聲和啜泣之音此起彼伏，二者形成的混合曲在深夜流淌不息。

弄哭她了。

雲夕心中一揪，心疼地將身下的舜月抱得更緊了。

有點高興。

雲夕嘴角輕揚，加快了自己的動作。

舜月的啜泣聲又響亮了幾分。

日升日又落，天明天又暗。

舜月不知道外面過去了幾日，是十天還是半個月。她依稀記得雲夕餵自己吃過幾頓飯。

這日，舜月醒來，擡眸見雲夕眼瞼輕闔，呼吸平穩似乎睡熟了。她悄悄把腦袋從雲夕的胳膊上擡起，向外一動。感覺到胳膊陡然輕松的雲夕冷不丁睜開清冷的雙眸，手臂一伸將舜月重新攬回了懷中。

“你要去哪裏？”雲夕的吐息噴灑在舜月的脖頸上。

舜月身子一凜，忙回答道：“早朝。”

雲夕輕笑出聲：“距離休假結束還有一百八十天。”

舜月頓時洩了氣，有些惱火地背對雲夕。

雲夕見她如此鬧別扭也沒有惱，他伸手將舜月的臉掰向自己這邊，指尖輕輕揉捏她的耳垂道：“很好看。”

舜月感到耳垂上隱隱墜著什麽，伸手一摸觸及一個溫潤的東西。她臉色微紅，眸中帶喜問道：“你什麽時候戴上去的？”

“你睡著的時候。”雲夕見她如此高興，剛剛還緊張的心放了下來。

“趁人睡著的時候送禮物，一點也沒有誠意。”舜月心中有遺憾，稍稍不滿。

雲夕向外望了一眼，眼眸流光微動，他對舜月囑咐道：“等我一下。”

雲夕說完，穿上一件單衣，起身走到房中櫃子旁取來一個沈香木做的長盒。他擡頭看到舜月一臉期待望著自己，心中不由忐忑起來。

雲夕回到床榻邊，把長盒放在舜月的面前，手指略感有些沈重地打開盒子。盒子裏是一柄劍，純白的劍鞘將劍的鋒芒悉數封印。

舜月仰頭不解地望向雲夕。自己平日並不用劍，他為何要送自己。

雲夕迎著舜月的目光，呼吸漸漸不穩，心跳驟然加快。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自己平日所用的劍，那劍的劍鞘是如夕陽般的緋紅色。

雲夕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說道：“我平日所用的是夕劍。這一把是朝劍。朝夕雙劍是百年前一名優秀的鑄劍師所鑄的情侶之劍。”

朝夕雙劍。

舜月聽完兩把劍的由來，眉彎眼笑取出盒子裏的朝劍，手指輕輕撫摸劍鞘。

雲夕放在一旁的手更加緊張地並攏在一起握成拳頭。雲夕的指尖深深紮在手心，他卻渾然不知。雲夕嘴唇微微顫抖道：“舜月，你願意嫁給我嗎？從此，我們便如同兩劍，朝夕相伴，永不分離。”

舜月的目光從朝劍緩緩轉向雲夕。雲夕神情中的緊張沒有因為說出求婚之言而緩解，反而因為等待舜月未知的回答顯得不知所措。

舜月放下手中的朝劍，壓抑心中的喜悅，可是她的臉色卻浮現無法掩飾的笑容。

“再說一遍。”舜月淺笑說道。

雲夕聞言一怔。

“再說一遍。”舜月表情認真說道。

雲夕緊張的心漸漸緩和下來。

為什麽她總是想被我弄哭呢。

他拿過舜月面前的朝劍，把它和夕劍並排放在一起。

“雲夕？”舜月遲疑喊道，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

雲夕臉上的笑容反而愈加美麗，他傾身上前附在舜月的耳畔，輕聲將剛剛的話又說了一遍。

重覆完之後，雲夕低頭望著身下身體緊繃的舜月輕笑道：“你現在不回答我也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一百遍也好，一千遍也罷，我都說給你聽。”

“我嫁！我嫁！”舜月連聲高呼。

“再說一遍。”雲夕輕笑著俯下身去。

房中的爐火早已羞澀焚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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