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月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冰冷，體內好像在嚴寒的冰凍之中，心臟凍成創傷，跳動漸漸緩慢。這是人死亡之前的感覺嗎？用盡全身的力氣都無法呼吸。

雲夕接住舜月，冰冷從她的身上傳到他的懷中，讓他的心生出寒意和從未有過的恐懼。

北疆軍營。

天邊太陽初升，日上三竿，此時已經向西山落去。

營帳內，舜月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雲夕拿出凝神丸，舜月倒下的時候他餵了她一顆，她卻依然沒有清醒。雲夕伸手將凝神丸放入舜月口中，合上她的唇。舜月的咽喉艱難動了下。

他收起凝神丸，在身邊的熱水盆裏擰著毛巾。

“賢妃娘娘！”小腦斧在營帳門口，壓低聲音回稟道，“龍衛派暗衛傳來密信，大軍受到襲擊，白玉棺丟失。龍衛正在全力搜尋。”

雲夕手中拿著溫熱的毛巾，正要給舜月擦拭身體，聽到小腦斧的話，毛巾從他手中掉落在地上。

他不禁咬了咬牙齒。一開始，他對白玉棺隨同舜月而行十分不解，但是現在他早已明白白玉棺對她至關重要。

因為白玉棺丟了，所以她才陷入了昏迷嗎？

“飛鴿傳書到守城，讓那裏的人也幫忙尋找。”雲夕壓抑心中激昂的情緒吩咐道。

“卑職遵命！”

舜月說過，她讓魔霄羽一行人假扮自己留在守城。雲夕為今之計只有希冀魔霄羽說過的“魔教教徒遍布天下”這句話沒有一絲虛假。

心臟突然一陣絞痛，讓舜月在昏睡中不禁緊蹙眉頭。雲夕坐在她身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脈搏細若游絲。

營帳外突然一人闖了進來。甘樂陰沈著臉走進來，徑直走到床邊，握住舜月的手腕把起脈來。

“你給她從吃了凝神丸？”甘樂看向雲夕問道。

“早上和剛剛，各一顆。”雲夕用熱毛巾擦著舜月冰冷的手。

“把她的衣衫解開，翻過身。”甘樂轉身走到桌邊取出行李中的銀針和瓶瓶罐罐。

“我幫你解開衣衫。”

雲夕柔聲對她說著，伸手就解開她的衣帶。衣帶解開，他伸手要撩開她的衣襟，舜月突然抓住他的手，微微搖頭。

“你醒了？”雲夕心跳加速，低頭仔細看著舜月。舜月雙目緊閉，只有微弱的呼吸表明她恢覆了一絲意識。

“乖，聽話。”雲夕安撫道。

他伸手解開舜月的衣衫，眼睛看到她鎖骨處淡淡的紫紅，臉色一紅，這是那夜自己做的。雲夕將舜月翻了一個身，拿過一件單薄的外衣披在她的半腰之下。

甘樂準備好銀針走過來看了雲夕一眼：“接下來一個時辰，我需要集中註意力。”

“我在一旁。”雲夕眼睛望著舜月，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似乎是寒冷的緣故。他握了握舜月冰冷的手這才走到營帳別處。

營帳中，燭火照亮黑夜。

甘樂靈巧的手指不停飛舞，他的額頭冒出一層密密的汗水。甘樂擡起胳膊粗粗擦了一下，不讓汗水滴落到眼睛中模糊視線。

突然，一股鮮紅從舜月口中吐出。地上的水盆中頓時一片殷紅。

雲夕僵硬望著眼前的一切，一只手緊緊握在另一只胳膊上。他現在想飛奔到她身邊，可是甘樂還沒有停下施針。

甘樂腳步突然踉蹌一下，向後連退了兩步。雲夕終於無法忍耐，上前兩步。舜月側面趴在床上，眉頭不再緊蹙，臉上的慘白多了一絲血色。

“你好好照顧她，先度過今晚。”甘樂說道，他看到舜月嘴角的血跡，習慣性拿著毛巾想幫她擦幹凈。

雲夕已經走到舜月身邊，蹲下身一點一滴仔細擦拭她的嘴角。嘴角的血跡擦幹凈之後，他重新拿起一塊感覺的毛巾擦拭著她的臉頰，接著是恢覆了一絲溫度的手。

地上盆裏鮮血的味道太過血腥刺激。甘樂轉過臉去，端起盆向外走去。這裏已經沒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了。

“謝謝你。”雲夕出聲道。

甘樂停下步子，看了一眼他懷中的舜月：“我是幫她，不是幫你。”

“即便如此，也謝謝你。”

甘樂走出營帳，即便有篝火，營帳外的黑夜依然讓人惆悵。

甘樂望著身後燈火通亮的營帳苦笑。

自己能做的都做完了。

本來他來到皇宮的目的，只是替舜月完成凝神丸延續她的生命，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陪在她身邊。凝神丸已經完成，她的身邊夜已經有了別人可以陪伴她直到生命的最後。

“是師兄退場的時候了嗎？”甘樂自問。

神醫門，歷代廣收門徒，但是能夠受到門主親傳，成為下一任門主的只有一人。那人便是從眾多門徒選出，不單單是擁有脫穎而出的資質，更是天賦異稟的存在。

甘樂自小在神醫門，因為醫術方面過於逆天的天賦，連師父都認為他會超越自己，對他寄予厚望。

有一日，甘樂在山上采藥草，感到有人註視著自己。他四處尋找看到一名衣服破爛不堪的少年望著自己，少年身上很臟亂。

甘樂以為是哪裏的難民，便帶他回去神醫門暫時收留。少年到了神醫門，拜在了師父的門下。

這之後，他們朝夕相處了半年。直到有一日，例行的同門比試，少年沒有用醫術打敗甘樂，反而一拳擊在他的後腦勺，使用蠻力贏了。

清醒的甘樂不甘心去找他質問，看到了同樣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師父。

甘樂怒不可及，只是那一瞬間少年眼中一閃而過的淒涼讓他心驚。師父對於那日發生了什麽並沒有多說，只是叮囑他不可以告訴外人。

異變發生在一個雷電之夜。

少年痛苦萬分地倒在師父的房中，師父慌張地準備各種藥丸讓他服下。

看到這一切的甘樂被連環重擊。少年竟然是少女，師父竟然會慌張，世上竟然有師父也無可奈何的事情。

那夜之後，師父好像一瞬間蒼老很多。

他摸著甘樂的頭，一臉惆悵說道：“甘樂，你要救她，為師救不了她。”

作為江湖乃至天下敬仰，猶如神明一樣信仰的師父竟然說世界上有他救不了的人，這是怎麽樣的痛苦。

甘樂覺得自己現在明白了。然而那日他只是傻傻地抱著痛苦的師父痛哭。

房間一角，被世界上最好的神醫判了死刑的少女，則像事不關己一樣，目無表情看著這一切。

為什麽要哭，明明自己都沒有哭。死的不過是自己罷了，和你們有什麽幹系。

那之後，甘樂對少女更好了。

雖然少女偶爾會在他給她好吃的東西的時候，故意揶揄一句：“最後一頓讓我吃好點？”

不過，少女已經和他真正地開始交流了。

某天，神醫門來人接少女下山。

那些人跪在神醫門的大廳之中，神情無比嚴肅喊著少女為公主。

少女只是淡漠回應一句，知道了。

之後她像平日一樣，收拾好自己的房間，關好門窗。甘樂莫名不想她走，似乎她要去的地方是龍潭虎穴，會把嬌弱的她一口吞掉連渣都不剩一點。

迎接的人聽話地先一步回到山腳下等候，少女像平日下山時一樣對甘樂和師父擺手說再見。

師父站在那裏久久不語。甘樂終於追了下去。

“等我，等我學好醫術，我會去救你。我一定會救你。”甘樂說道。

少女回頭看著他，一直淡漠的臉上微微笑道：“那時，我已經是皇帝。我就在皇宮的後院給你留一個位置。”

甘樂的臉一紅，望著少女消失在夕陽下的背影。

現在他來了，發現以前的自己多麽天真。

詛咒，竟然是血脈繼承的詛咒。世界上怎麽會存在這樣的事情？

“師兄，你覺得我是人嗎？”雨中，少女笑著問他。

她伸出手，輕輕砸在堅硬的山巖上。一聲巨響，山巖崩裂開來。

“老頭說，這是妖怪下在皇族血脈的詛咒。歷代的皇帝都會擁有獨步天下的力量，代價就是英年早逝。”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年代久了。最近幾代的皇帝，不僅會英年早逝還會體弱多病。”

“沒錯，你沒聽錯，同時擁有高強的武功，同時身體承受詛咒的苦痛。”

神鬼佛，甘樂不相信世界上有這些東西。

但是妖，甘樂親眼所見，不得不信。那個白玉棺中的青年，就是舜月的詛咒之源。刺客襲擊之時，他第一次看到白玉棺，頓時大腦清晰地認知到詛咒的真相。

營帳中，雲夕將舜月緊緊摟在懷中，生怕自己松開手，她就會突然消失。

“咳咳，”舜月輕咳出聲，“美人，太緊了。”她的笑容依然慘白。

“如何解除詛咒？”雲夕壓抑著聲音問道。

舜月望著他愁眉不展模樣，想要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卻發現渾身無力。她無奈笑道：“打開白玉棺，叫醒沈睡的妖怪。歷代皇帝試過許多辦法，只有這一個沒有人做過。”

“讓我來。”雲夕抱著她的手臂不禁加大了力度。

她閉上眼睛，細細數著試過的各種方法：“削鐵如泥的寶劍，□□，滴水穿石的力量，充滿力量的拳頭……”

“交給我。”雲夕打斷她的話，低頭吻在她的發絲上。

舜月抿唇微笑，點點頭。她早已放棄希望，這些年一直身處絕望之中。即便如此，雲夕的話卻讓她絕望的心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希望是否會從縫隙之中發芽，茁壯成長。他們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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